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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群雄圖窮匕首見
援困獸紙包煙彈來
秦錚、金岱看這情形,勢成騎虎,隻可力爭。兩人唰的雙拳一分,第三番聳出圈外,燕子抄水,腳尖點地,如流星閃電,撲奔西壁供桌。飛身上去,將糖罐子一把捋住,跟著都亮出兵刃來,圓睜二目大叫:“這位首領請看,此事該當怎麼辦?江湖上信義為重?還是武力欺人?”糖罐子臉色陡變,掉臂一揮,金岱鐵爪如利鉤,一掣冇奪開。糖罐子急探手摸衣襟,秦錚伸手舉兵刃。糖罐子忙收怒氣,換出笑吟吟麵目,哼哼說道:“朋友彆慌,有話好講。”粉骷髏雙俠雙眼一轉,嘻嘻狂笑,手指後窗道:“我們慌甚麼,來者不慌,慌者不來,屋裡有人,窗外還有天。”
糖罐子急順手一瞥祠堂後窗,後窗黑影沉沉。秦、金二人又同聲叫道:“我們隻請如約放走和甫先生。好漢誓約,說了可好不算麼?屋裡有人,窗外有天。”又重複了這一句,糖罐子舉手說:“朋友,你的藝業高明之至,兄弟刻骨佩服。要放過孤雁,卻也不難,我們說的話,也不能不算。但是……”秦錚捫劍四顧道:“但是甚麼,有話儘管說,大丈夫何必吞吞吐吐?”糖罐子無言,眼望鄧劍秋道:“喂,怎麼樣?”劍秋默然,扭頭看後窗,態度頓形模棱。糖罐子不由瞋怒,眼角掃著雙俠手中的吳鉤劍,欲言卻又恐投鼠忌器。粉骷髏二豪連連催問:“首領有話儘管說在當麵,在下無不遵辦。”糖罐子雙瞳亂轉,暗使眼色,赧赧然說:“他們這幾位,還想請教你們兩趟兵器,不知可以不可以?”
金岱大笑道:“不過是這個麼,何須作難?”剛說到這,海裡迸一聲怪叫,唰的一鞭,搶過來,摟頭便打。秦錚、金岱不慌不忙,一拍糖罐子,嗖的往後一退,把糖罐子一推。這一鞭猛擊,急收不住,險些誤掃糖罐子,海裡迸掄鞭又打,金岱堅立不動,秦錚覷得親切,騰地飛起一腳,直踢手腕,將一支虎尾鋼鞭踢飛,掠空一轉,撲的掉下來。幸不傷人,全場大噪。
這邊禿老鷹便怒氣塞胸,出其不意也跳過來,唰的一槍,照金岱分心直刺。金岱急閃,順手奪住;隻一帶,禿老鷹登時身軀打晃,竟奪不回來。金岱右手吳鉤劍貼槍桿一掃,禿老鷹力奪不及,趕忙鬆手,手指險被削斷。金岱已將花槍奪取在手,藍槍會十六七名打手,暴噪如雷,都擁上來。刀矛齊舉,喝叫:“粉骷髏好漢子,下來鬥鬥,要不下來,可就戳你了!”
供桌上,金岱右手提劍,左手橫花槍,與糖罐子並肩而立,雙瞳凝注,昂然不懼。秦錚把糖罐子看住,做了肉質。藍槍會果然不敢魯莽,怕傷了自己人。糖罐子饒有急智,情知自己落在人家手心,隻可用計,不能鬥力。登時橫身障住金岱,口中大叫:“眾位消停點,消停點,不要群毆。咱們還是把比武的辦法說好了,再動手不遲。”暗暗對藍槍會友打手勢,使眼色,藍槍會眾打手有的不解其意,隻是要鬥。中證劉五爺等,慌忙攔住,再三排解,隻叫:“各歸原位。”好容易才壓住。
秦錚朗然發語:“就是群毆,諸位隻覺下得去,區區決不含糊,何必這樣著急?來來來,我這弟兄先歇歇,姑且由我奉陪。”把金岱扯了一把,自己提劍,撲地跳下場道:“諸位見證,有勞再請觀戰。”又東西環顧道:“諸位,還是那句話,我奉陪以後,又待如何?不要比起冇完,勝敗到底也有個限度吧?”糖罐子剛張嘴,鄧劍秋陡然接聲:“粉骷髏朋友,不要小覷我等。在場這幾位,也都學過幾招劣笨拳,怎肯群毆你兩人?自然還是單打獨鬥,十二場定局。你若贏過半數,準把孤雁交給你帶走,這可是我們這邊的意思,決無異議。唐爺,喂,你們那邊呢?”糖罐子很不痛快,大庭廣眾,不好輸口,隻得點點頭,冷然說:“就是這樣,我聽您的,唔,聽您的。”劍秋暗笑,大聲道:“好極了,我們這邊推六位上場,唐爺那邊也是六位上場,中證幫場在外,五爺你看如何?”
中證劉五爺道:“好好,就請眾位騰讓騰讓吧。”黑槍會藍槍會各打手,鬨然退到東西兩堂,各各理好自己的兵器。五爺又說:“咱們可是一個下去,再一個上,不要亂來,教人恥笑。”劍秋道:“這個自然。”秦金雙豪環顧四周,藍槍黑槍各打手怒目挺腰,麵含殺氣。這一場械鬥,明知凶險,隻好拚命一鬥。看看時候,已經差不多了,秦錚先向金岱打一招呼,立刻騰身一躍,竄到場心,對東西十二人,插劍抱拳說道:“一言為定,就請諸位賜教。但兵器非比拳腳,咱們彼此又無怨無仇,在下捫心自問,豈敢在方家麵前,弄斧逞能,我不過求釋這位和甫先生而已。既然命在下獻藝角技,以為交換條件,那麼為救人起見,區區不能不竭力奉教,也就是點到為止,彼此會意罷了。若有個腳輕手重,無心之過,失招之咎,還請諸位原諒。不過我一定要加小心的,我決不敢逞凶。”這話說的就有點狂傲,將吳鉤劍掣在右手,雙眉一挑,兩眼一瞪,澀然喝道:“哪位先上?”登時將架式站好。
藍槍會友中,禿老鷹抱切膚之痛,急選出一杆五指開鋒朱纓長槍,甩腿摩掌,將槍一頓,抖起尺槍花,便要上場。隻聽東壁一聲呐喊:“待我來也。”火鏈金剛馬駿材,早已越眾搶過來,將雙刀一錯,竄到秦錚麵前,說道:“來來來,我先打頭陣。粉骷髏朋友,請你切實指教,休要小看人。”秦錚往後一退,一看又是火鏈金剛;此乃勁敵,應該露頭一手。急將吳鉤一橫,說聲:“請教。”火鏈金剛雙刀砍人,右一刀斜掃眉頭,左一刀直刺心窩。秦錚扯身閃過,吳鉤劍反臂一揮,劍頭倒須險些咬住刀背。火鏈金剛馬駿材急抽回刀,前進一步,兩刀並舉,雙龍剪水式,對準敵項交錯斬去。秦錚喝道:“來得好。”嗖的一個箭步,竄出丈餘遠;剛剛轉回身軀,雙刀唰的又撲到。秦錚揮吳鉤劍一挑,直取馬駿材左臂。馬駿材交刀急架,霍的又一劍,玉帶纏腰式橫砍來。火鍊金剛左手刀橫推,右手刀秋風掃葉,斬取敵人要害。秦錚退步伏腰閃過,嗖的反撲上來,人到劍到,“橫雲斷山”隻一砍,駿材急閃。唰的又一劍,“毒蛇出洞”式,劍尖直戮過來。駿材快刀格開,就勢還招,一帆風送漁舟,兩個人一劍一雙刀,往來穿梭,鬥在一處。
火鏈金剛殺得性起,刀花一變,化做兩條白蛇,綴前,繞後,施展出八卦對花刀,左攻右守,右攻左守,虛一招,實一招,不見人影,但見刀光霍霍。秦錚定睛一認,長噓一聲,倒竄數步,將四尺二寸的夾鉤利劍一甩,改變急招,翻身又殺入。橫劈直刺,倒握斜鉤,施展出七星劍法,外夾鉤鐮槍式。須臾間,劍光電閃,分開那兩道刀光,也化做一條青虹,夭矯摩空,進退攻守,迅疾如風,直與雙刀抵住。火光下,不見人影,但聽得嗖嗖之聲,對刃時,便叮噹嘯響,火星亂迸。兩旁觀者,無不瞠目咋舌。
一來一往,約到三四十個回合,猛聽嗤啦一聲,青光一閃直奔南麵,白光一閃直奔北麵。粉骷髏秦錚側立看劍,氣不湧,色不變,態度安閒。那邊廂火鏈金剛兩眼怒睜,愧忿交併,赤紅臉逼得發紫。原來他倒捧著雙刀,用一隻手掩胯,左胯腿扯破了一尺六七寸長一些破洞,還是人家手下留情。金剛將雙刀當的擲於地下,歎道:“藝到用時方恨短。朋友手下留情,在下……甘拜下風。”
這幾句話說出,早把個塞外玉如意氣得粉麵通紅,一抖鐵鏈子串珠鞭,大叫:“師哥休長他人威風,待我來找回場麵。”嗖的一個箭步,竄將過來,掄鞭便打。就在這時分,忽有一條黑影,從西麵撲到。半聲不哼,一杆五指開鋒槍,唰的照秦錚分心便刺。金岱忙喊了一聲:“留神!”秦錚已經一頓足,跳出七八尺。凝神一打量,來者是那禿老鷹蕭普升,銜那金岱一腳之恨,惡狠狠從背後襲來,要從秦錚身上,找回體麵。急三槍頭一槍剛到,秦錚騰身閃開,玉如意王良恰巧掄鞭衝到,措手不及,槍鋒反點到王良胸口。好王良退轉不開,招架不迭,急一伏身,反迎過去,卻將串珠鞭逼近一抖,畢畢一聲響;禿老鷹收招不遑,翻身栽倒。王良擋開急三槍頭一招,連忙挺身站穩,上前攙扶禿老鷹,再三道歉:“若不擋一下,您準失手戳著我。”
禿老鷹鯉魚打挺,自己跳起來,一語不發,怒氣沖天。眼光一找,見秦錚閃在一旁微笑。禿老鷹咬牙切齒,將長槍一端,撲地搶到麵前。秦錚一擺吳鉤劍,斜插架過。禿老鷹收槍,唰的一聲,第二槍又到,直取咽喉,來勢甚猛。秦錚腳尖滑地,讓過槍鋒;寶劍一揮,貼槍棍平削出去。玉如意王良急忙說道;“蕭爺稍歇,待我來鬥鬥這位。”一進步,夠上招,串珠鞭卷地橫掃。秦錚急挑開這鞭;禿老鷹蕭普升不肯讓場,唰唰幾槍,兩個打一個,直紮秦錚。金岱喝道:“見證請看看,這是怎麼講?”但是劉五爺還未說話,玉如意二鞭剛下,連忙停手旁觀。金岱笑道:“這還罷了!”
當此之時,粉骷髏五豪秦錚已經抽身,往南邊一跳,將吳鉤劍一領,施展開,如怪蟒毒龍,一片青光繞住禿老鷹。禿老鷹左右、前後、上中下,連發二十四槍,未能取勝。對手渾似旋風一般,在場上往來遊走,隻是捉摸不著。禿老鷹心中一慌,氣焰頓挫。又戰十數合,禿老鷹較足氣力,將手中槍儘力一挑,挑開劍影青光,對準敵手心窩刺去。秦錚故意稍緩一招,容敵槍戳到,卻側身略避,讓過槍尖,龍探爪,一把奪住槍柄,老蕭大吃一驚,雙手急奪。秦錚右手劍迎麵一晃,下麵一腿,禿老鷹不撒手,向場外一竄。秦錚順手將槍奪下道:“承讓!”緩緩單手拖槍,跟蹤竄出圈外。口中說:“朋友,這杆槍……”
一言未了,禿老鷹忽翻身將右手一揚,一道流星直奔秦錚麵門。秦錚本待跟蹤還槍,冷不防這一鏢,急止步低頭斂避,鏢纓拂耳打過去,險些誤傷東壁觀眾。秦錚投槍在地,怒道:“豈有此理!”見證劉五爺忙喊:“彆使暗器,蕭爺下場吧,地方太窄,打不開呀。”禿老鷹麵當大眾,羞惱成怒,見證的話滿不聽見,直瞪眼撲向西壁,從架上又抄起一杆花槍,大叫:“小子,我跟你拚上啦。”他竟要亂來了。
此時玉如意甩鐵鏈子串珠鞭早已下場,與秦錚戰在一處。連走個照麵,禿老鷹暴躁如雷道:“閃開閃開,咱非跟這小子拚個你死我活不可。”話出口,槍出手,隻一擰槍纓亂顫,唰的戳到。玉如意王良怫然不悅,竄出圈外,這粉骷髏五豪挺劍轉身拒住。禿老鷹左一槍,右一槍,亂戳亂劃,秦錚麵浮慍色,暗想:這個太不懂情理,看來不使一手,總不得下台,於是一招一招應付著,留心尋敵人破綻。
戰十數合,禿老鷹覺槍桿長大,施展不圓;便雙手提槍,拚死力劃開劍雲,往外一戳。秦錚倏然一閃,用右臂夾住槍,吳鉤劍舉起來。全場失色道:“禿性命完了。”急注目看,禿老鷹兩眼緊閉等死,大叫:“小子砍罷。”呼呼哧哧,氣喘不止。十豪金岱在桌上喊了一聲,五豪秦錚將劍橫頂一劈,忽雙眉舒展,一笑收招道:“唉,承讓了吧。”將槍鬆手交出。禿老鷹一把奪回來,怪喊:“小子我的命賣給你了。”掉轉槍頭,唰的又戳過去。秦錚急避不及,用生平力量,揮劍猛剁,隻聽哢嚓一聲,槍桿中斷,禿老鷹啞聲嘶喊,將半截槍桿劈麵打來:“小子,爺爺跟你拚定了。”金岱實忍不住,飛身而下,伸手一抱,把禿老鷹從後擒住,奪槍桿於地下。那一邊秦錚呼的一聲竄上前,青光一閃,直砍下去。禿老鷹撲噔坐倒,手拍脖頸道:“你砍,你砍!”秦錚將吳鉤一落,金岱急將吳鉤一橫,叫道:“算了吧,何苦……”不想禿老鷹忽又一揚手,秦錚斜閃;騰的一腳飛起,禿老鷹如敗葉迎風,直跌出去三四步,仰麵昏厥,耳輪滴滴冒血,被吳鉤劍倒槍撈了一下。
藍槍會友一見這情形,登時騷動。西壁供桌嗖嗖跳下五個打手,玉如意急忙攔住道:“眾位稍緩,容我來終場。”抖鐵鏈子串珠鞭,從斜刺裡抄到,一舉手道:“還是我來領教。”卷地一鞭,往金岱下三路蹦繞。金岱騰身閃過,道聲:“咱們再交交!”撲過來掄劍還擊。秦錚見十弟下場,忙想竄上供桌,監視唐貫之;唐貫之早乘隙避去。肉質冇有了,隻可力戰待援。登時間,奔來打手,把秦錚盯上;秦錚運吳鉤劍,沉著對敵。金岱和玉如意打得更熱鬨。玉如意畢畢一鞭,玉帶纏腰;金岱退步反手一劍,倒須鉤橫咬鐵鏈。玉如意掣回鞭,泰山壓頂,摟頭又打。金岱又一閃,劍舉橫搪,轉身推劍,秋風掃落葉砍去。玉如意托地跳開,金岱跟進去,嗖嗖嗖,三花蓋頂,劍當敵頭。玉如意舞動鏈串珠鞭,崩砸纏抽,鞭環夭矯如神龍。金岱揮月牙吳鉤劍,推刺勾抹,鉤嵌雙鋒如伏犀。兩個人迴旋刺擊,輾轉招架,約走過四十個照麵。王良這邊,忽然舉鏈鞭虛空一擊,掣回來徑取手腕。金岱偏不支拒,也不躲閃,忽的青光一晃,劍鋒橫截敵臂。玉如意連忙收招還架,全場都替她捏一把汗。
金岱乘機反腕,擎劍隻一攪,劍鉤掛住串珠鞭。全場一聲喊,雙方急收兵器。金岱急掣,玉如意急奪,雙方牽住。忽然玉如意佯作力不敵,順勢撲入來,右腿進掃,左臂陡舉,亮拳劈麵就打。金岱兩目凝神,喝道:“好!”也一亮左臂,明灼灼尺八匕首,已暗取在左手,貼肘倒提著,說聲:“戳。”玉如意抽身急避。這邊粉骷髏金岱一攢力猛劃,隻聽嗤的一聲,玉如意撒手翻身,竄出圈外,含愧頓足,認敗服輸。金岱含笑收力道:“多承相讓。”
隻聽西壁一聲喊,藍槍會五打手第一位劉黑頭劉錦波,提樸刀跳過來,抵麵叫道:“朋友,咱們來麼?”金岱看來人,黑凜凜一顆大好頭顱,如煙燻過一樣。身軀胖大,青筋蟠體,料是個大莽漢,卻說的一口天津話。此人遊勇出身,是著名女匪首爛鼻子劉四姑的養子,善用樸刀。當時下場,兩人交手,這口刀嘎嘎劈風,那口劍閃閃掣電,刀來劍往,劍去刀還,連走二三十個照麵,金岱忽一劍砍去,劉黑頭橫刀招架,劍鋒砸刀口,噹啷一聲響亮,如虎嘯龍吟,火星亂迸。金岱曉得此人力大,即將劍式一換,閃展騰挪,避實搗虛,連戰十數合,都不曾切動勁。劉黑頭不耐遊鬥,不由性起,惡狠狠掄刀,揮霍繚亂的劈來。粉骷髏金岱聳跳竄蹦,隻在敵人身旁背後,繞來繞去,劉黑頭左一刀,右一刀,刀刀撲空,連對手的劍也碰不著,影也撈不見。心中焦躁,猛一刀卷地掃蕩去。金岱翻空一躍,劍尖下指。劉黑頭回力撩開,金岱掣劍一圈,吳鉤劍上的倒鉤扣住敵刀。劉黑頭急摘不得,挺刀直撲。金岱就勢一送,劉黑頭啊呀呀失聲喊叫,劍刃順抹過來。黑頭慌忙收樸刀,已被劍尖倒鉤反掛,搭著左肩。劉黑頭隻一掙,嗤的一聲,小皮襖扯破,鮮血流出,黑頭拖刀敗走。
金岱仗劍四顧:“哪位再來賜教?”藍槍會第五位打手,麥老台揮刃上前,金岱挺劍邀住。當此時,粉骷髏五豪秦錚和藍槍會有名的大好人孫金棠,戰在一處。大好人孫金棠使烈焰鋼叉,鋼叉與鉤劍相對,烈焰叉上下飛翻,月牙槍往來吞吐。十餘個照麵。大好人失招落敗,幸不負傷。黑槍會第一打手,亮兵器搶上,剛待過招,早有黑槍會打手郎二柱,擺雙鉤越眾當先,與秦錚鬥在一處。這雙鉤咬住單鉤劍,那單鉤咬往雙鉤刀,一來一往,團團打轉,直走了好多趟。忽然騰的一聲響,郎二柱雙鉤好容易捋住敵劍,冷不防下麵掃堂腿連環步隻一掃,郎二柱翻身栽倒。緊跟著黑槍會第三第四兩打手,連續上場,先後塌台。來的匆忙下得快,也就是個照麵,便被秦錚打倒。直氣得糖罐子兩眼發紅,覺到丟人已丟到家。隻聽粉骷髏十豪金岱打贏了敵人,高聲喊叫道:“八位承讓了,還有哪位?”其實是粉骷髏弟兄各自為戰,早夠了十二個湊一打的數目了。
金岱叫罷,秦錚也說:“兩位首領,我們幸得承教,就請首領踐約放人吧。久過兵刃,傷了誰,也不好。”兩個且叫且往圈外退身,不防人叢中霹靂一聲喊叫:“我來也。”鐵台子陶誌廉,揮雙錘,鷂子翻身,撲到垓心。粉骷髏雙豪急看此人,身材胖矮力大氣雄,使錚亮一對鐵錘,柄長四尺半,錘頭足有碗口大小,使動來呼呼生風,硬打處地裂石崩。好一個勇漢,隻知力戰,不工拳腳,乃是黑槍會四台柱的第二人。兩人交手便鬥,金岱使動吳鉤,進退刺擊,操縱自如,繞身浮起一片青光,隻不叫人兵器觸著一點。常言道,錘棍之將不可力敵,對付此人隻可滑鬥。金岱施展手眼身法,如虎插翅,如蛇生足,往來遊走,捉摸不定。鐵台子東砸一空,西擂一空,手握雙錘,直氣得怪眼圓睜,咆哮如雷。猛然間分開劍光,雙錘並舉,跳起來劈空一擊。眼睜睜敵手倉皇跑不掉,急切躲不開,全場一陣騷動。卻不料金岱怎麼一轉閃,如流星趕月,抹身撲到錘將背後,騰起雙腳,嗖的一靠山背,把鐵台子推冰山倒鐵柱,失空砸倒。金岱一疊步竄開,到那邊一站道:“到此為止吧。”左手提劍,右手拭額,覺得津津汗出,有點戰乏了。
藍槍會第六打手胡鈞,是有名的野狐精,狡黠難纏的。他場場觀戰,招招揣摩,自覺摸著十成底。這一場剛分勝負,他陡然上手,提鋼刀單拐叫道:“我來請教。”左手拐一點,右手鋼刀斜切藕,猛砍金岱肋。粉骷髏金岱急待發招,五豪秦錚竟一步搶先,橫劍架拐,甩劍搪刀,就勢一送,推劍還招,直奔敵腕。胡鈞急掄拐招架,秦錚不待他架,早一翻劍,倒須鉤向下扣,徑找敵人下三路。野狐精展刀磕開,掄拐又打。秦錚滑步竄開,吳鉤一指,翻身殺入。隻聽刮的一聲響,單拐被一劍劈斷。野狐精翻身敗走西壁。秦錚停劍不追道:“朋友怎樣?”
野狐精胡鈞棄鋼刀,急從兵器堆中,選取一根三節棍,單手提著,頓足一躍,抵麵叫道:“朋友好俊本事,在下倒要徹底請教。這不算比武,陪方家過招,勝拜名師學藝。來來來,十八般兵器,在下樣樣學習過,樣樣都糟糕。容我一樣樣試演,請你一樣樣破解,千萬不吝賜教。”
這幾句話說出,鄧劍秋、唐貫之都暗笑,他無形中掩敗取巧,話卻說得堂皇。說完了,一抖三節棍,長呼:“請上招指教。”嘩啦啦棍打三路,蹦抽砸掃,拐彎抹角,直攻過來。秦錚一聲冷笑,蟒翻身平劍劈風,衝入三節棍陣雲中。閃閃轉轉,鉤鉤拒拒,連走十數個照麵。忽賣一個破綻,虛擺吳鉤,翻身急走,胡鈞大叫:“朋友彆吝教。”惡狠狠撲進一步,將棍一掄,兩節橫空,唰的拍下來,直奔敵人頭頂。秦錚不待棍到,猛翻身停步,橫劍一格。胡鈞大喜,這三節棍是格架不得的,隻一架,必然折擊後背,便就勢一送。卻見秦錚一彎腰,呼的反竄進敵懷。野狐精一棍落空,急忙擊回。秦錚早身臨切近,手起劍落,迎麵一晃,野狐精棍被帶住,大吃一驚。秦錚趁勢左手劈胸將狐精擒住,右手劍一進,野狐精兩眼已不由一閉。全場藍槍會失聲道:“糟!”秦錚橫劍一拍道:“算了吧,還剩兩場。”
話剛出口,野狐精一躍退出,卻又掣出一支畫戟,現出笑臉道:“還得請教,您的劍上帶鉤,真是罕見的兵刃,這種兵器怎麼破法?”秦錚大怒。野狐精心中想:拿這帶鉤的長兵,破敵人的帶鉤的短刃。口說客氣話,身手已經往前蹭。即將戟一擰,左插花,右插花,鉤,砸,挑,戳,嗖嗖生風,直攻進來。秦錚候援不至,心中焦灼,敵人無賴,更引人起火;一咬牙,挺劍讓開了戟陣,一招一招的衝擊上去。胡鈞務求勝敵,忽竄進一步,將戟一挑,將尖亂顛;唰的又一推,如蛟龍出洞,直奔敵人心窩。秦錚頭上見汗,忙一閃身竄開,回手一劍,月牙鉤鉤住畫戟小枝。胡鈞雙手較力,往外一豁攏,卻冇豁動。急又撒手翻身,往後猛跳出去;到兵器堆中,抄起一條杆棒。按潑風棍法,扯轉身一抹打來。口中說:“又一套,您真高,再看這個怎麼破。”
秦錚暗罵:“好個不要臉的東西!”那個見證劉五爺至此還不發話,顯見心偏了。粉骷髏雙豪也知今夜難得公道,偷眼看任和甫,一動也不動,想是嚇暈了。秦錚奪戟在手,掂一掂暗道;“還使得。”忙收刀劍,將戟施展圓,拒住棍棒,冷笑道:“閣下倒真有耐性,一定會氣功,善作持久戰。”野狐精胡鈞明明聽出是挖苦話,仍然裝不懂;倏將棒勢一轉,改為行者棍,嗖嗖打來。秦錚一怒變招,容敵人杆棒泰山壓頂砸到,雙手掣戟一攢動,向外橫推,噹啷一聲,險將棒磕飛。胡鈞前把鬆手,已將虎口震開。秦錚一擰,這畫戟小枝嗤的一聲,刺著敵人肩頭。胡鈞急閃不迭,棄掉棍,雙手抱住戟,叫道:“朋友好……”粉骷髏秦錚不由分說,掣回戟,掉轉戟柄,唰的隻一敲,手下留情。野狐精哎喲一聲,退到西壁。全場登時又哄哄騷動。
秦錚插戟一笑,拱手高叫:“這可完了罷?”哼,背後猛聽嘩啷一聲響動;粉骷髏秦錚抽戟不及,急扭身一竄七八尺,回顧四麵。那野狐精胡鈞又拿著一對鏈子錘,飛身上場,攔腰又掃過來,口中說:“還得請教這個哩。”說話聲音已然岔變。怒目,似要拚命。在他背後,劈利撲落,又跳下三四位藍槍會打手,各執兵器,湊過來像要對敵。秦錚變色嚷道:“二位首領,諸位見證,過招有完冇完呢,說話算數不算呢?”看那藍槍會首糖罐子,不知何時,已出了場。藍槍會打手一齊亮兵器,要恃眾行凶,將秦錚、金岱亂刀分屍。那黑槍會首鄧劍秋一話不發,坐山看虎鬥,隻壓住自己這邊的人,不教他們亂動。
這時候正是危急存亡,生死呼吸之際。秦錚金岱急忙忙亮刀劍,看時刻,此刻已過五更三點。冬日夜長,天色尚黑,荒村墳園中狂風搖枯樹,沙沙作響。野狐精雙手一掄鏈子錘當先砸到。金岱搶先出戰,一劍挑開。藍槍會一個打手,舉長矛唰的又刺來,金岱舉劍猛剁,閃身昂首,放開霹靂般喉嚨大叫:“呔,你們可要群毆,你們說了話不算!來來來,我就賣一招,雙拳難敵眾手,失招誤傷免不了,多多原諒。”與秦錚一躍上前,兩人如流星遊空,嗖嗖動手。藍槍會的眾打手,長槍大刀紛紛上前,洶洶進前。粉骷髏秦、金二豪滿麵殺氣,渾身是膽,右持吳鉤劍,左提尺八匕首,抖擻精神,背對背闖入群圍中,施展開空手入白刃的絕技,如雞群鶴舞,奔騰飛躍,指東打西,指西打東,全仗著一鼓作氣;怒目圓睜,灼灼放光。又有這雙劍雙短刀,彷彿是猛虎添翼。劍劈去青光瑩瑩,直奔敵人要害;刀戳去白虹閃閃,單尋致命處。群毆死鬥,兩雙拳敵眾打手,施絕招,舉手下絕情。
在祠堂中,眾打手團團打轉,刀矛如林。秦錚金岱東竄西進,來回飛繞,不像蝴蝶穿花,定似雙龍戲水。單單繞貼在敵人的背後,借這個擋那個,借那個擋這個,正是依敵作盾,用敵製敵。藍槍會同生憤怒,同起鬥心,刀槍並舉,這麼一挑,那麼一剁,呼喊聲不斷,陡聽嗤的一聲,野狐精的右臂,被一劍砍傷。眾打手一齊噪怒,將刀矛狠狠冇頭冇臉砍戳去。秦錚金岱情知敵眾我寡,隻得賣餘勇力戰,擺出拚命的架式。忽然聽哎喲的一聲,另一個打手,一個箭步竄出圈外,一隻手血流不住,也被粉骷髏雙俠砍傷。殺氣中,火光下,人影憧憧,往來跳動,粉骷髏雙俠抵敵藍槍會中數十人,占了地窄人多的便宜,隻在人叢中亂竄,但是情形已很危急。
黑槍會各打手,遵會首鄧劍秋切囑,各操兵刃作壁上觀。藍槍會未下場的打手十來位,各亮兵器,提防墳園外麵。粉骷髏雙俠使出全身本領,伺隙下手,不一刻,下場打手又傷了一名。藍槍會驢皮球,劉黑頭,大好人等,連忙下場助戰。這邊站在供桌上的,正驚心駭目觀戰。內中有兩個,名叫梁老五朱四愣的,靠近了悄悄耳語。耳語片時,又暗扯側首一人,忽然這三人潛從衣底,取出兩支手槍,一筒袖箭,便要扳機瞄射,粉骷髏雙俠與眾打手,旋風打轉,逼近廝拚,難解難分,往來不定,三打手比了比,卻又停手,怕有誤傷,為害不小。
就在這一思量間,秦錚金岱耳聽八方,眼觀六路,一交手早就提防著,料有這一招。金岱刀劍一揮,托地一躍丈餘,大吼一聲,撲到見證麵前。藍槍會下場的打手,一抹地跟追過去。秦錚也從斜刺裡竄過去,與金岱二人忽將刀劍投地大呼:“見證先生請看,有人暗算我。呔,我說的是你!”急掏身畔兜囊,取出一物,雙手高舉著:“在場諸位,休要怪我。”一言未了,全場愕然。猛聽北麵,嗤嗤嗤,三道白光破窗直入,淩空點點到西牆邊。供桌上三打手,撲噔噔應聲掉下兩個,正是梁老五朱四愣,大眾嘩然驚顧。卻見後窗欞悠悠自起,砰然一聲響,數條黑影嗖嗖撲進。原來粉骷髏雙俠的援兵到了。
這一次,藍槍會打手,黑槍會打手,是異黨尋仇,躲著官府的乾涉,在此地秘密械鬥。粉骷髏雙俠忽來闖入,大招他們的疑忌,一心要將這闖來的孤雁秦、金二人,和迷羊任和甫,一齊下手殺死。群中一二明眼人,識得粉骷髏雙豪,滿麵英氣逼人,善者不來,來者不善,以此再三勸阻,提出較技解難的計策,好叫他們亮拳腳,動兵刃,車輪戰法,活累殺敵人,死而無怨,免除了後患。誰想一交手,秦錚、金岱手疾眼快,招招占上風,場場皆贏。黑槍會首鄧劍秋是個行家,暗勸會友,這兩隻孤雁得罪不得,一來他武藝高強,二來怕他背後潛藏的勢力,不知有多大。無奈他的同幫,不能儘理會劍秋的深意,那藍槍會首糖罐子,另看一步棋,他隻覺得闖來的人窺見機密,輕放不得,是想滅口的,卻又遊移。等到較拳已罷,又提到械鬥,滿望好歹砍殺他二人。藍槍會友竟然下手,糖罐子悄然避出祠堂,將祠堂門倒掛。藍槍會打手出死力,火拚秦金二人;另有三打手,卻潛取手槍袖箭,要乘亂暗算。粉骷髏雙豪耳目聰明,大吼一聲,跳到見證麵前。那兩隻手槍,左瞻右顧不敢聚放。就在稍一俄延的分際,雙俠陡將刀劍投地,各探囊取出一物。藍槍會打手愕然相顧,忽然祠堂後窗,射透來三道白光,西壁供桌上,暗算秦、金的二打手,哎喲一聲,倒撞下來,各人肩頭冒血。又砰然一聲聲響,後窗啟處,飛進數條黑影,立刻墜地有聲。滿堂中濃煙蓬騰,對麵不見人,全場各打手,情知有變,各奔前程。也不遑開槍,覓敵,隻顧急忙逃竄,倉促中並忘了祠堂門扉已閉,各自奪門不得出,擁擠成一團,互相踐踏起來,全場登時大亂。
有少數行家,懂得這把戲的,急忙竄避到角落,蹲伏在地,攏著眼光,檢視吉凶。黑霧中人影雜亂,辨認不明。卻聽高處一個嘹如鐘的喉嚨,大聲喝道:“全場休得亂跑妄動,各處原位,決無妨害,且聽我一言。”半晌煙幕慢慢消散,輕霧朦朧,嘈雜稍定,他們還是逼在門口。那聲音又喊道:“一齊蹲下,一齊蹲下。呔,我說決無妨害,隻要你們聽話,不許開槍,不許亂動,刀槍全給我放在地下,誰要一動勁,我就一炸彈,連祠堂帶你們人,全數受炸殺。”又道:“喂,西北角上那朋友,我看見了,你手裡拿著什麼,快放下。我可有八顆炸彈,一鬆手你們滿完。兩幫首領呢,是朋友出來講話。”
此時輕煙淡淡,當堂浮繞,燈火下略能辨出形影。角落裡避伏著的幾個行家,貼地平看仰看,隱約看出全場已亂,早改了原狀,秦錚、金岱,已不在場,棄置地下的刀劍,也都不見。那窗扇開處,卻露三顆人頭,當中一人,高聲說話,詞鋒犀利。在場的人,懾於逼人的氣焰,不測的聲威,果然不自覺將兵器放下;幾十隻眼睛,穿梭似的齊注觀到後窗。
但見來人,麪糰團鬚眉如戟,雙瞳開闔灼灼吐光芒,眼角似有紫棱,紫貂帽,黑緊身,手中累累拿著幾枚銅球,上半身昂然當窗,似渾身蘊藏了無上的威棱,氣概很昂藏,在他兩旁的人,卻都戴著麵幕,像死人骷髏形。全場打手俱都驚訝,莫敢先發;各人心中都亂猜想,這是誰?他是要乾麼?官麵吧,不像呀……到底此人是誰,其來也並非偶然。他便是夜趕古北口的粉骷髏第三豪馬桐。在他身旁的是兩個助手。
粉骷髏三豪馬桐大聲叫道:“在場的朋友,若是江湖上的重信義,懂交情,明白斤兩的,我勸你們休想武力解決,武力解決隻能惹麻煩,不能了事情。請看,像這墳園,再有五個大,也抵不住這累累一枚小球。有話還是揀好聽的說,場中的事故,我們在此潛聽已經多時,前後過節,也都知道。我們既然碰見,就想給你們了結。現在天也不早,轉眼大亮,我長話短說,你們的機密,我做確保,決不泄漏,這隻迷羊,交給我們領走。”
說到此戛然而止,圓睜二目,立等著放人,那隻迷羊任和甫,手縛著靠南牆坐地,早嚇得半死。全場紛紛議論,馬桐故作未聞。黑槍會首鄧劍秋,搶先到窗前,雙手高舉,以示不疑,以明無詐,一拱到地說:“朋友哪裡來,有話請進裡講。”馬桐道:“大丈夫做事,一言而決,不必攀閒話,炸彈一鬆手,全完。”劍秋對藍槍會友說:“快去請唐爺來。”一麵對窗戶點頭道:“就是這樣,咱們商量著辦。”藍槍會兩個打手,站起身便去開門。祠堂門仍然倒扣不得開。二打手伸手連推,隔門縫叫喊:“是誰把門鎖上了,快開。”
嘩啦一聲響,門扇應聲大開,藍槍會首糖罐子,不待人叫,慌慌張張走進來,緊跟著一個黑色短衣裝的陌生客人,相伴一同來,全場大為疑訝。留神細看時,糖罐子雙手掩胸,麵紅耳赤,不住的東張西望。鄧劍秋忙道:“唐爺來到,好極了,正要請你。”連忙告訴一遍,征詢他的意見,又問同來的陌生客是誰。糖罐子不等說完,開言叫道:“鄧爺,說哪裡話。十二場定輸贏,咱們有言在先。人家粉骷髏弟兄,不吝賜教,可真是場場占勝,足見高明。冇什麼說的,這可該把那隻迷羊,交給粉骷髏朋友帶走吧。江湖上信義為重,人家又是純為救人。”說完了,怯怯望了一眼。那陌生客默默無言,緊緊當門立著。
糖罐子茫茫的迴轉身,眼望窗前,對馬桐點頭舉手道:“這位必也是粉骷髏弟兄,久仰盛名,不勝欽佩。剛纔獻技的那兩位呢,請他回來,好把這迷羊帶走,就完了。粉骷髏幫弟兄,仗義遊俠,急難救危。這樣好漢,區區雖是個粗漢,也願傾心交結,剛纔比較拳腳兵刃,實在是要領教。”馬桐不答,仰天長嘯。糖罐子側麵對著鄧劍秋,開口欲言,眼珠亂轉,半晌說:“粉骷髏幫真是江湖上好漢,他們……同黨很多,可以說是,到處都有,真是足跡遍天下。”說到這裡嘴嚥住,換過話頭道:“我說,咱們趕緊把姓任的放了吧,總得放了啊。不放……可不行,不夠交情,對不對?粉骷髏弟兄很多,到處都有,全來了,難得難得。”陌生客哼了一聲,糖罐子打了一個寒噤;連忙叫藍槍會打手,快快去,快快把迷羊任和甫原乘驢車套好了,趕到墳園門外,又親自過去給任和甫解綁。
黑槍會朋友馬駿材、王良數人,見唐貫之如此張羅,心中不平,便要說話,鄧劍秋忙攔住,低低說了幾句話。眾人看見糖罐子神色有異,一齊點頭無語,閃立一旁觀望。藍槍會也有幾個打手看明白了,也有幾個不明白。那不明白的人,上前說道:“頭……”糖罐子變色喝道:“彆不睜眼,聽我的話,快去套車。”手指黑槍會道:“你瞧人家,你們不知道粉骷髏弟兄,是江湖上好朋友。咱們應給麵子,你們要知道輕重。”藍槍會打手說:“什麼好朋友,頭你看看,咱們傷了多少人,這就完了不成?”糖罐子瞪眼喝道:“好渾蟲,怎麼你還嫌傷的少麼?你們休要倚人眾欺人,粉骷髏弟兄讓著你們呢,要不然,人家比咱們人還多,一跺腳天下亂顫,彆傻了。”說著眼望門外窗外,回頭來又說:“你們睜開眼睛看看。”
粉骷髏馬桐聞言冷笑一聲,口打呼哨,叫道:“喂,出來吧。”唰的一聲,從祠堂屋頂大梁上,如飛鳥也似,閃下兩條黑影,全場驚顧。二人左手匕首,右手吳鉤劍,昂然站在堂上,正是秦錚、金岱。糖罐子吃了一驚,暗捏一把汗。金岱過去攙起任和甫,當場環揖,一拱到地,便叫:“諸位行家,諸位會友,剛纔兩場比武,在下單打獨鬥,精神還照顧得來。末場諸位輪戰,在下雙拳敵對眾手,雖有我們哥們趕來幫忙,究竟以兩人敵二十多人,未免招數不及,誤傷諸位。小弟非常抱歉,醫藥之費,容小弟奉上,他日還要登門謝罪。總之,請多多原諒吧。”又回顧黑槍會藍槍會兩位會友和見證道:“二位首領,和見證先生,適才大家負氣動手時,多承關照,小弟心領盛情,現在我且告彆。青山不改,綠水常存,他日相逢,再圖歡會。”道一聲請,手攙任和甫,昂然出離祠堂。到了墳園柵門前,任和甫的車,已經停在那裡,有幾個藍槍會打手,拿著火把和快槍大刀,在一旁伺候。金岱瞥了一眼,心中冷笑。便讓任和甫登車,秦錚也坐上去,然後金岱自己跨轅執鞭為禦,鞭搖馬蹄移,輪動車開行。
幾個打手緊緊跟在後麵,快槍的保險機,已經悄悄扳開。金岱暗道:“必須如此。”托轅一躍,跳下車來,轉身迎住說:“眾位多辛苦了,又勞遠送;我這裡有個玩藝,還得發放了好走,就借火把一用。”探囊取出幾個紙包,就手打開,包中各有一物,用棉絮層層裹著,眾打手不覺一怔,金岱一彎腰,在地上放上三顆,單留一顆,托在掌心,方待擺弄。忽然墳園中,飛出三條黑影,且吆喝且跑,急急忙忙撲到麵前。藍槍會送行打手,應聲停槍止步,齊問:“叫我們什麼事?”三個人口傳糖罐子之命,叫道幾位趕緊回園,千萬不要送行。幾位打手張目詰問,三個人附耳密告:“彆冒失,咱們頭說,他們來了不少人,決惹不得。咱們頭另有打算,回去為妙。”大聲對金岱說:“朋友請上車吧,恕不遠送。”隨又叫各路口巡守的,也一齊撤回;卻在暗中另遣數人,穿林跟綴。
金岱一笑,纔要發話;忽然聽林那邊,風吼樹搖聲中,呼哨迭吹,紅光連閃,藍槍會一行人不明虛實,驚忙四顧。粉骷髏不禁大喜,就在林中那一線紅光閃處,倏跳出一條黑影,忽高忽低,往林間夾道這邊遊走。金岱一見,忙將手一揚,袖口內也射出一道紅光,直照到林裡,口中也連打呼哨。旋見雙方答話,林中人高叫:“喂,粉骷髏第十的到了麼?喂,怎麼樣?”金岱大聲說:“咱們第十和第五全出來了,平安托福,頭上到了幾號?”林中大叫:“該來的人全來到了,頭上五個,叫一聲吧。”林中車旁,一齊吹動呼哨,紅光連搖五下,一霎時,林際裡外,四麵八方,隨聲響應,瑟瑟的呼哨連吹,紅光不住手遙遙回照。正不知暗中埋伏下幾多人。正南東南西南三麵,又有一片聲喊叫:“粉骷髏第五和十,出來了麼?潦倒公子如何”?十弟金岱高聲回答。那邊林中先出現的人影,竄身上前接住驢車,口說:“我來趕。”一徑驅車出林,繞奔北麵。
藍槍會打手,方要跟綴下去,金岱放的那三個銅球,這時轟的一聲爆炸,濃菸捲地,黑霧迷空。霧氣中,又突突突連發三響,濃煙益重,對麵不見人。眾打手大吃一驚,倏然臥地扳槍,便要開火。卻聽背後墳園一帶,也發大響,如沉雷炸裂。三個傳話人連忙叫住:“切勿妄動。”卻是槍機扳動,早發出數彈。再傾耳細聽,半晌不聞彆的動靜。遠遠聽見,像是金岱的口音,大聲叫道:“後會有期。”又過了一刻,周圍煙散霧消,這幾個打手爬起來,夜影荒原,紅光連閃,未敢窮追而返,集夥兒垂頭喪氣,舉步回園。
才走了不多遠,偏南麵忽聞殷殷隆隆,似槍炮轟動,這幾人急忙四顧。陡聽墳園中,巨雷又複震動,煙騰霧起,一霎時人聲嘈雜,墳園門大開。藍槍會黑槍會各會友,亂亂鬨哄,從祠堂一湧出來;跟著乒乓乒乓的響個不住。鄧劍秋領黑槍會友,疾馳入東邊另一座墳園內。這幾人惶恐不解,又連忙登高四望,黑影中仍舊看不分明。隻見遠隔五七裡地,似有火光閃爍,忽明忽滅,蜿蜒遊走,如一條火線。內中有懂得的叫道:“這不像是大批行旅,恐怕竟是軍隊。”此時藍槍會首糖罐子,有三四個人護架著,也從祠堂奔出來,口中不住說:“厲害厲害。”原來是粉骷髏弟兄,臨行時候,對他們下一毒手,鎖住他不敢窮追暗算。
自十豪金岱領迷羊出離祠堂之後,藍槍會黑槍會覺得局麵不大妥當,表麵上便與粉骷髏釋兵言和。忙將供桌長凳,搭放在堂中央,再三請粉骷髏弟兄入座一談。粉骷髏三豪馬桐提著許多銅球,當窗而立,隻說不消。那陌生客,便是粉骷髏副手,手袖短槍,監視糖罐子,並坐在供桌旁,寸步不離。雙方各懷鬼胎,不知怎樣收場。糖罐子暗遞眼色,教會友解救自己。藍槍會打手多是粗漢,在場十七人,隻有六個明白;會首是被敵人握在掌心,失去自由,也要想法子去破解,又怕投鼠忌器。他們隻管眉來眼去,暗打照會偷商量;卻不料祠堂外麵,另有人冷眼盯著。在座的人,剛說到幾句江湖上場麵話,就聽祠堂牆內,砰然震響,東南角猛有人慘叫:“救人呀,救命呀!”堂中人不由一愣。
忽然祠堂門扇一響,聽得腳步奔騰,慌慌張張過來一人,對門縫大叫:“不好了,官兵大隊來了,快。”跟著咕噔咕噔一陣腳步聲,人已跑開。大眾聞聲驚惶,齊站起來,各摸著兵器。就在這當兒,粉骷髏馬桐當窗一揮手,訇然大震一聲,窗搖戶動,滿祠堂浮起濃煙;祠堂前後,也乒乓乓乒接連數聲。藍槍會黑槍會各打手,把顆心迸到嗓子眼,哪個不怕地雷轟炸,慌忙奪門奔出。粉骷髏副手貼糖罐子坐著;藍槍會兩個打手,眉梢一挑,估莫著坐處,亮鞭唰的一聲,橫刀又一抹。霧影裡,一把護住糖罐子,急往門口攙架。那粉骷髏的副手,早預先認定退步,藥炸煙發,一躍脫座,乘亂竄出後窗;與馬桐越過墳園,一齊馳往北路去了。
那糖罐子,煙露迷離中,剛伸手要扣對座的咽喉;忽訇然一下,不知被什麼人打了兩拳,末後才被同黨拖救出來。一大群人磕頭碰腦,向外掙命,逃出了祠堂,一個個連叫:“粉骷髏好厲害,一準是他玩的把戲。”都忿然要尋敵報仇。兩會會首,急勸眾人勿要自亂,便湊集會眾,撲到東邊墳園內,整頓兵器,登高瞭望,派人偵察。隻見荒林外,這邊紅光一閃,劈啪響幾槍;那邊紅光一閃,也劈啪響幾槍,不知有多少埋伏。遠在數裡外,又望見黑影中火光起伏,料有一夥行人要經過此間;卻不能斷定是粉骷髏餘黨,還是巡緝遊匪的官軍。兩會會眾為械鬥,與緝捕官兵小隊,對麵開火,擊傷不少,活擒的又要掘坑生埋,以除後患。明知萬一走漏訊息,為禍不堪設想。但此刻橫被粉骷髏擾了局,刀把算教人握住;若是官軍到來,說不定就是他們使的壞,這便如何對付方妥?藍槍會首糖罐子,找到黑槍會首鄧劍秋,兩人釋嫌,共議善後之計。
卻見火線越走越近,越看越像武裝軍隊。兩會的打手亂叫:“打打,準是來拿我們的。”心中不由發慌。二會首搖頭,忙命大眾,將活擒的官兵,快抬出來,到土崗後掃數活埋。相率潛伏在荒林中,熄止火光,各持兵器,暗窺動靜。但能躲得開,最為上策;若不然事到臨頭,怎肯俯首就縛,大家胡弄一場,也說不得。患難危急中,積怨深仇的兩會眾,竟同心一意,謀抗官兵。並且倉促間,又定了退一步的出路辦法,到不得已時,一齊持械入山,與當地著名夥匪勾結勾結,以便暫時棲身。
粉骷髏幫,三豪馬桐,五豪秦錚,十豪金岱,和副手會在一處,搭救了窮途末路的任和甫,奔到林中,拉出良驥。馬桐另有去處,率助手搭伴去了,秦錚騎馬,副手趕車,金岱跨轅,護持著任和甫,沿西北路馳去。不到天亮,投到一座山村。那其他同黨,設計解轉拒敵,事畢也從後麵陸續趕到。原來五哥十弟下阱救人時,曾遣任和甫趕車的車伕高二,去給古北口德發店十一號送信。到一點半,店中養傷的粉骷髏二哥王彭,三哥馬桐,和六妹盧正英,七弟孔亞平,十一弟祁季良等人,才見高二騎金岱的馬,拿金岱的信尋來;曉得金岱、秦錚,半途又遇見事故,催請於兩點前派五六人來援。王彭、馬桐一想,即將店中暫寓的全部同黨,由馬桐率領,一齊遣出,三點半才趕到;四點一刻佈置停當,四點四十分一齊發動,秦錚、金岱險些戰累失手。
這一夥人救出任和甫後,就冒充官家密探,敲開一家民宅投宿。當夜商量辦法,救護並安插任和甫,仍歸五哥秦錚料理。二哥王彭折回北京養傷,其餘三哥,五妹,七弟,十弟,十一弟,和五個副手,奉首領胡魯的密令,火速赴熱河,有要事派遣。至於對付密雲於善人搶案、起贓避偵等事,另從北方分窟,調回生人來主持。在村中擬議好,五哥秦錚便打起精神和任和甫深談,和甫到此始信秦錚不是歹人。但他幸脫虎口,決意還要上熱河一趟。五哥秦錚便潛讓任和甫,與六哥等成一路,到次日一齊登程。
一路無阻,兩天一夜到了承德,與六豪諸人等候首領發令。那秦錚卻寫了兩封信,交給和甫。一封是寫給當道,為和甫差事。一封是交當地順和成雜貨店,告訴和甫,如有緩急,可投此信交鋪主麻六爺,難之中可以相助。秦錚之意,也要利用和甫,與官府走動,好探聽訊息。那封薦信,是根據訪得的密訊,套寫某名流的筆跡,算是一封偽書。任和甫不知就裡,拿著去投,居然生效。
正是:“劇賊也能作曹邱,書生從此脫窘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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