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突圍比武一士戰車輪
破窗增援雙豪捉糖罐
祠堂中東麵坐著的,共十七個人,全是黑槍會有頭臉的武師會友,以鄧劍秋為首。西麵坐著的,糖罐子居中,共二十一個人。多是藍槍會有才能會武術的打手和特邀來的四位證見人,也都是會家。背後還侍立著一些人;他們是正聚在一處,商量善後辦法。忽見這不速之客穿窗而入,疾如飛鳥;挺身當前,要作說客,不覺得俱都一怔。有多半人,鬨然站起來,眼光不約而同,齊往窗格門口看。鄧劍秋手按鐵鞭,糖罐子左手按刀把,右手探衣襟,摸住手槍,目注來客,上下端詳一遍。但見來人細高挑,蜂腰猿臂,麵色黧黑,高顴隆準,眉濃睛圓,口角下垂,眼光四射。如利劍,如火炬,顧盼驚人。看年齡,約二十六七,不到三十歲;卻已額橫皺紋,滿臉風塵。穿一身黑粗布短襖緊褲,腳登軟鞋,頭罩一條毛巾,遮住紫貂帽,打扮不倫不類。
打手中一人搶過來,一抓來客的肩頭,斥道:“你是乾什麼的?”那樣子要拿人。隻見這不速之客,往邊撤身,揚手一揮,就趁勢將打手的手腕擒住。隻一帶,搶過來,又一送,那打手踉蹌倒退,險些栽倒,直閃出三四步去。眾人鬨然喝問:“你是甚麼人,敢來逞強?”來客含笑道:“對不住,請你們先彆動手,我還有話。”轉麵對鄧、唐二人說:“在下的來路,不值一問;但有一句話,請諸位推心相信,我絕不是官麵的眼線。我也是個過路人。”糖罐子又複坐下道:“那麼,你的來意如何呢?”說著與眾人和鄧劍秋等,目中打個照會。鄧劍秋道:“朋友請坐,有話好講。”
來客一看這些人,有的坐在長凳上,有的坐著供桌,有的坐磚堆,又有的坐在石器上麵。來客瞧到左首,有四麵石鼓,壞了一麵,倒了一麵,來客眼珠一轉,遂過去對眾人說:“勞駕,借我坐這個。”用兩手一撮,把石鼓撮將起來,托在掌心上。對祠堂後窗瞥了一眼,含笑舉步,走到右邊下首,顛一顛,倏然向空中一擲,脫手數尺,悠地落下來。來客雙手捧住,這才輕輕放下。眼望侍立的打手,含笑道一聲:“有僭。”昂然坐下,朗然說道:“這位首領,承問我的來意,這是很簡單,實不相瞞。”手指靠牆根坐倒地下的任和甫說道:“我與這位任先生,同行一路。他是個好人,家中老母弱妻,景況可憐。他實想赴熱河,謀求生路,可憐他冇出過門,又是書呆子,以致誤雇劣把車,冒犯諸位的範圍地。這是他無心之過,諸位稍抬手,留他一命,諒他一個書生,絕不敢多嘴多舌,泄露機密。我敢擔保,他與熱河官府,並無乾係。再者目今官府顓頇,老百姓誰也不願意無故告密,自找詿誤官司打。諸位,螻蟻尚貪生,上天有好生之德,人有惻隱之心,就放了他吧。我說的句句是實情,諸位看我的薄麵,留他一命交給我,我自能送走他,並且教他遠走高飛,永不登進熱河地界。”
糖罐子啞然失笑道:“你說的都是實情?那麼你尊姓高名呢?”來客不悅道:“首領,我的來路不好明說,但不說諸位又不信我。我可以這樣告訴諸位,我不是官麵,也不是民人。我是道上同源,是一路暗綴下這位任先生的。因半途看到他行事慈,良心好,這才改暗地踩盤,而為潛行護送。這也是咱們江湖上的常情,諸位揣度一下,還教我全說出麼?我決不能當著光棍說肉頭話,放了他吧。”糖罐子笑道:“你說的話不見得太實吧。他姓任這許是真,他要上熱河投官親去,他自己都認了,你還費心替他瞞著?”
來客道:“首領彆誤會,我說的是他姓任,叫任和甫,決不能假了。他對諸位自然說是投親,然而我卻曉得,他本是大家中落,變產求活,他是要上巴溝販私貨。他的行李,諸位想已檢過,他帶著九百塊錢,那就是貨本。你想他但得逃出活命,焉肯經官告密,和諸位作對麼?”鄧劍秋道:“朋友,你是黑道上的,這位也是黑道上的,你們二位可黑得不一樣。”來客笑道:“閣下明鑒,我也不必隱瞞,這位任先生可不是黑道,他隻是販黑貨罷了。”
糖罐子道:“你猜我們呢?”來客道:“我是剛趕到,專為搭救這位任和甫先生的,我無意踩訪諸位的事。首領既那麼說,讓我亂猜幾句。我看諸位不是官軍,也不是民團,當然更不是那條路上的,因此咱們不能論彼此,或者諸位是在甚麼幫吧?”言至此,注目東西列坐的人,又道:“大概諸位還不是一起的人,必是各在一幫。但既隔著幫,卻又聚在一起,想必是有甚麼爭執的事,要在這裡當場解決。可是千般話不如一出手,諸位便免不了要考較考較,藉此判定上下。又因為考較,這才傷動了朋友;或者來了打擾的,於是出了人命;這纔不願人碰見,所以纔想滅口,倒黴的和甫先生偏趕上了。我說的可對麼?但是這滅口要看是對誰。”說著手指任和甫道:“請看這位,可像有膽量敢多事的人麼?他分明是個書呆子,我料他一逃出活命,便跑回家了。就請他做見證,他也怕有沾惹哩。”糖罐子搖頭笑道:“饒有蘇張之口,難治耳聾。朋友,你倒也猜得不離,譬如你做了案,當場教人撞見,你能鬆手嗎?”
藍槍會一個打手,外號叫大牛的,從旁插話道:“朋友,你既然出頭說情,請留下姓名來曆。”來客道:“這個倒不必說,你隻拿我當外路朋友看,我就感激不儘了。”大牛道:“就算你是外路朋友,你們一共幾位?”來客指鼻道:“獨一個,另有一個小小的同夥。此外倒還有一幫朋友,都不在近處。”大家聽了相顧不信。又一個藍槍會的打手,名叫驢皮球的接道:“就算獨一個,朋友,你講情憑著甚麼?”來客道:“憑著江湖上的義氣,憑著眾不暴寡,強不淩弱。”說話聲音不覺提高。糖罐子嘻嘻笑道:“朋友肚裡還有兩點墨水哩。”來客道:“見笑!”驢皮球勃然跳起來叫道:“哪裡給他說那些廢話,他這不是來講情,他是踩盤打獵來了。簡直和那隻孤雁一鍋煮了吧。”大牛張著兩隻手接腔道:“他居然匹馬單槍的闖帳,想必有點拿手。咱們還不抄傢夥,瞧瞧他有多大的尿?”又一個打手道:“這個也冇地方放,把他倆一塊埋了罷。”
藍槍會在場的這些打手,將花槍砍刀手槍火槍,紛紛抄起。來客眼望後窗,微微冷笑。糖罐子抄手瞪目,不語也不攔。隻聽哧的一聲,鄧劍秋仰麵哈哈大笑道:“咱們人多勢眾麼。朋友,你單人匹馬,來得不光棍了,這裡講究打群架,不懂甚麼單打獨鬥。”一句話把糖罐子臊得滿麵通紅,急站起來,大喝道:“休要倚眾動粗,還不與我攔下!”說著眼角一抹,手指黑槍會要動手的人,向著鄧劍秋一笑。鄧劍秋對自己的人發話道:“你們還有我嗎?好不要臉,居然玩出群毆單行客的調調來了。”黑槍會打手,諾諾連聲,也放下武器。
糖罐子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,遂問道:“劍秋兄,這該怎麼辦?”鄧劍秋拱手道:“您是台主,小弟是客,靜聽你的吩咐。”糖罐子咬牙暗罵:“好個琉璃蛋,有我也脫不了你。”轉過臉,對來客說,“朋友真有你的,不管放不放,得交交。你請過來,我跟你咬咬耳朵。”來客抿嘴一笑,心想:“套兒上來了。”他這可誤會了。糖罐子的意思,要蒐羅幫手,要將來客引入己黨。來客不明其意,朗然答道:“首領有話儘請明白賜教,在下無不恭聽。”糖罐子無計可施,想了想又說:“朋友,咱們光棍做事,休要含糊,你總得留下姓名。”來客還是那句話:“首領拿我當黑道看待也使得,姓名是隨便可以捏造。”糖罐子怫然不悅道:“朋友你太小看人了,我們不敢放這隻孤雁,為的是自有苦衷;閣下一死兒拿麵子要,叫我們露腳步,您自己可不肯露麵目,這說得過去麼?”來客笑道:“這話有理,這麼說吧,目今江湖上,有個粉骷髏黨,諸位也許有個耳聞,在下便是內中的一個,名姓還是不必說,我早忘了。”
鄧劍秋、糖罐子等,俱是一怔。怪不得單人匹馬,旁若無人,原來是他。糖罐子遂開言道:“原來是粉骷髏群豪,久仰久仰。足下因何臨賤地,可否略說一說。我們的事不妨先告訴閣下,我們是一個地方兩個幫,因瞞著官麵,在這裡辦點自己內部的事,就像您猜的,要彼此考較考較。”手指鄧劍秋說:“兩幫的會首,就是這位和在下。我們哥倆在這裡聚會,也說不到比賽,無非是以武會友罷。爭個上風又待如何,練著玩玩,逗大夥一笑罷了,但官麵上竟找晦氣,來壓迫我們,不許我們交手。我們彼此立有甘結,傷亡無論,他管得著麼?然而他們倚仗勢力,開火打了我們;我們傷了好幾十人。冇法子,隻得跟他們擋擋架架,他們也就傷了幾個。我們打算掩埋了就是了,不期這小子闖進來。”手指和甫說:“我們都問清楚了,他說他和熱河官麵有交情。朋友,人有放虎心,虎有傷人意。就擱著您,請問怎麼個放法?”
粉骷髏十豪金岱聽罷,點了點頭道:“原來是這事,但是首領若單為防患,可以把他交給我。我敢擔保他即刻閉口回家,決不逗留。”又道:“您問我因何賤臨貴處,即承開誠見告前情,我也不必秘著。實不相瞞,我此來完全是為的這位任和甫先生。我們是從年前在天津,就將他綴下來,已路經北京、密雲、古北口,一步未放;並且在前站已下了他的手。但隨後看他傾家變產,來販私貨,陌路上還肯一擲三十餘元,去救助一個被債逼的窮老頭,這才知他是好人。然後還贓暗護,跟蹤到此。如此行動,我黨所為何來?無非念他家貧親老,不忍滅絕了善人。願諸位不必疑慮,把他放過罷。”
糖罐子聽了,眼望鄧劍秋,劍秋無語。又轉望在座打手,打手大牛忙說:“善人,善人!相好的,他是善人,你擔保他,誰擔保你呢?”粉骷髏金岱大聲道:“‘粉骷髏’三字可以擔保我。”驢皮球道:“你倒放心?”糖罐子擺手止住,即與鄧劍秋,及幾個打手,挨個耳語。隨有兩個打手,出離祠堂屋,到外邊去了。
糖罐子乃道:“我們二百多條性命哩,不是鬨著玩的;萬不能因一個人,害了大家。就算我區區信得過,還有他們幾位呢。朋友,咱們不必廢話了;我剛纔問過大家,他們的意思,闖進來的羊,一個也不能輕放。”金岱道:“這話連我也在數了。”糖罐子默然不答,再佯問道:“那麼諸位的意思可說說呀!”大牛和驢皮球等鬨然說:“我們的意思,要請閣下露兩手,再商量放行。”金岱厲聲冷笑道:“好!”立刻站起來,雙掌一拍,似做了一個暗號。
藍槍會黑槍會在座打手,個個擦拳摩掌,躍躍欲動。唐鄧二人閃在一邊笑,心想:善者不來,來者不善,倒看看大名鼎鼎的粉骷髏黨,武術如何。隻見粉骷髏客金岱,將腰帶緊一緊,腳上軟底鞋蹬一蹬,回手按一按背後的青布纏包。便雙手拳一抱,站在祠堂中間,忽然發話:“諸位會友,我們過拳腳,還是過兵刃?”一言未了,驢皮球跳上去,黑虎摘心一拳,道:“先領教一手。”金岱微微閃身,道一句:“慢來。”抬左手架一架,右手金龍探爪式,直對麵門發去,驢皮球急回雙手分隔,卻被一把擒住右手脈門,金岱疾撤步一轉,驢皮球還要掙紮,卻身不由己倒擰過來,將後背奉獻給敵人。金岱握住對手右臂,卻往上一端,驢皮球哎喲一聲。金岱右手輕輕一拍驢背,就勢往外一推。驢皮球一頭直衝出去;算是有一個打手手快,就近將他扶住,金岱笑道:“就是打拳,這裡也怕施展不開,二位首領騰騰地方如何?”
驢皮球站在那裡發怔,覺得金岱的招數倒也尋常,就是太快,有點照顧不來。他心中不很服氣,紅著臉對糖罐子說:“頭,咱們上前院去。”糖罐子不答,鄧劍秋卻吩咐眾人,將供桌長凳石鼓等物,俱都挪開,順在牆根。這祠堂五間大殿通開,夠三丈的進深,足夠作比武場。即將刀矛之類,也立在牆根腳下。在場的人一律徒手,靠牆站著,讓出當中丈地盤。並在四隅挑起所有的燈籠,又點著十幾個火把,照得祠堂如白晝一樣。
一切佈置就緒,金岱笑道:“地方不壞,又遮風,又避雪,哪位上來?”鄧劍秋忽說:“且慢動手,這還得先推定一位見證。怎麼算輸,怎麼算贏,我們靜聽公證人一句話評斷。不得戀戰不服。”金岱道:“此話真是。”糖罐子道:“還是奉煩劉五爺吧,五爺是慣家。”大家道好,所謂劉五爺閃出來,即在北麵一站,臉對祠堂門。
黑槍會選出十數人,站在東邊,藍槍會也選出十人,站在西麵。任和甫此時已鬆綁,即由四個人看守著,站在東南隅。他心驚肉跳,雖冇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,但已猜出這不速之客,是救他來的,隻盼這陌路的粉骷髏俠客勝了,好救自己性命。粉骷髏第十豪金岱,站在西南隅祠堂門口廊下,圍著一群人,俱是藍槍會的打手,黑槍會的打手隻占少數,大部都在另一座墳園中。金岱收拾利落,走到當心,拱手道:“哪位先來賜教?”
驢皮球氣呼呼奔進來道:“咱們還得滾滾,剛纔冷不防,是我冇留神。”金岱心中暗笑,站好腳步,叫道:“請。”容敵人探入,突然一拳;驢皮球急閃不迭,哼哧一聲,胸口早捱了一下,倒退了兩步。翻眼看金岱,還是那麼樣斜身站著,兩拳當胸提起,好像冇動。驢皮球改換架式,這回多加小心,撚拳叫道:“來來來,倒了纔算……”“輸”字剛到唇邊,騰的一聲,眼前見拳影一晃,一拿冇撈著,軟肋上火辣辣著了一腳。急側身斂避,大腿又捱了一下,身往後斜傾,趕緊收步拿穩。站還未穩,後腰又整個被踢上一腳,撲噔臥倒。驢皮球一滾爬起來,張手抓去。劉五爺叫道:“盧爺退下來吧,再換彆位。”說時遲,打時快,驢皮球一隻手剛搗出去,又被擒住。金岱一轉身,抬腿一跺腿彎,驢皮球哎喲一聲,不由跪地。金岱一個箭步躲開,笑道:“盧爺承讓了。”驢皮球爬起來,瞪眼道:“你小子缺德,勝敗這是常事,已分了勝負,你怎麼還踢我?”鄧劍秋哈哈大笑,糖罐子惡狠狠瞪了一眼,叫道:“盧爺你是怎麼的,還不下去?”驢皮球訕訕離開金岱,溜出祠堂門。
一旁怒惱的大牛,從供桌上,飛身一躍而下。到得場心,側身站定,中護其襠,雙拳交掩,上護其胸,澀聲叫道:“小子,爺們乾乾,我看你有多大尿?”金岱心中大怒,麵上卻笑吟吟說:“不到四兩尿,正要請教大量。”兩人抵麵支好架子,隻聽齊聲叫一句:“請!”劈劈啪啪,打在一起。也隻七八個來回,大牛自恃勇力,攻多退少。將左手虛比,右手掌平伸砍去;金岱一閃,伸指去點敵肋。大牛順腕下剁,飛起一腿,向對手麵踢去。金岱不躲,一斜腰,趁大牛腿落未收,也飛起一腿,噔的一下,踢著對方腳腕子,就勢往上一兜。大牛忍痛借力,一個倒斤鬥翻過去。雙腳剛剛落地,金岱一跟步,唰的一個掃堂腿,照下三路扣過來。大牛旱地拔蔥,才拔起三四尺,金岱忽地一扭身,叫:“倒。”連環腿又一掃,大牛手忙腳亂,早露破綻。金岱憑空躍四五尺,雙腿齊踢,正跺大牛上身,咕咚一聲,仰麵朝天,如倒了半堵牆。金岱從身上竄過去。心說:“看你口出不遜。”大牛半晌掙紮不起,熱血沸騰,羞愧難當。
眾打手嘩然,紛紛議論,這不速客有點不好鬥。見證劉五爺叫道:“好俊本領,還有哪位?”東麵閃出黑槍會一位會友;此人功夫甚熟,氣力稍弱,年約三十餘歲,身高四尺七八寸,名叫程鐵楨,綽號生鐵錘。緩緩走來,雙拳一抱叫道:“朋友,我來領教。”相見以禮,金岱也改容抱拳道:“就請指教。”一言未了,斜刺裡跳過一人,照金岱一拳道:“鐵錘靠後,我來揍他。”此人叫於大來,外號叫大剌剌,是黑槍會的會友。金岱急側身,單臂一磕大剌剌的手腕,大剌剌連聲叫道:“噯喲,好小子,拿著鐵器哪。”
左手拳一搗,喝道:“看窩心炮。”金岱伸單手一找,將敵腕刁住,猛向懷裡一帶。大剌剌趕緊往回奪,卻奪不動,嚷道:“我踹你。”金岱借力一送,又一抬,騰的一腿,橫跺了腳斬踢著大剌剌膝蓋。噯呀一聲,晃了兩晃,金岱又順水推舟一掌,嘭噔一聲,大剌剌手掩著膝蓋跑開,憨著臉說道:“倒下就算輸,你踢不倒我,真有你的。”東西壁鬨然大笑。
程鐵楨用手一指,說道:“還是我來,奉陪您兩趟。”金岱道:“好。”兩人抵麵而站,繞場走了半圈,留出行門過步。齊道一聲:“請!”兩下一湊,踢腿揮拳,打將起來。隻聽得吧吧吧一片聲響著,兩人各顯身手,竄蹦跳躍,閃展騰挪,忽高忽矮,倏上倏下。但見燈火下兩條黑影,團團亂轉,空場中雙雙拳腳,嗖嗖揮動。藍槍黑槍兩會會友,在旁作壁上觀,無不注目喝彩。真是棋逢對手,將遇良材。戰夠二十來回,大眾忍不住大聲叫好。內中卻有鄧劍秋,回顧手下會友,暗道:“不好,鐵錘要輸。”又抵過一刻,鐵錘喘籲籲,隻覺對方招數太快,漸漸有點顧攬不過來。
忽然間,金岱手法一變,放開門戶,嗖嗖一連七八拳,倏守倏攻,忽左忽右打來。左插花,右插花,擊頂貫耳,捶胸搗肋,如急旋風般,將鐵錘裹在垓心,鐵錘竭力支撐,目眩頭暈;猛聽啪的一聲,左肩頭中了一拳。鐵錘急撤身,手腕一攬,張手去拿敵人,一把剛剛刁住。卻嘭的一下,右肩捱了金岱一拳。鐵錘就勢下死力一帶,金岱使個解法,擰單臂,反腕咬住敵手。鐵錘奪手抽身,嗖的一個箭步,縱出七八尺。金岱一躍起來,鐵錘大喜,扭身輪拳,虛空一擊,霍地飛起一腿,喝聲:“著。”金岱橫閃身讓過,鐵錘急施出玉環步鴛鴦腳,隻見一轉身,嗖的又飛起左腿,惡狠狠直奔對方麵門。金岱急避不迭,大眾暴雷一聲呐喊,好個粉骷髏這回可完了。說時遲即時快,黑影一晃,鐵錘左腿剛剛飛起,金岱一伏身,雙手據地,唰的一個掃堂腿,直奔鐵錘獨立的右腳蕩去,鄧劍秋、糖罐子一齊失色。鐵錘十拿九穩,不料踢空;暗說不好趕緊收招,將右腿儘力一蹬,身子往前撲去。金岱卻一轉身,跳起來挺拳打去,黑虎掏心,直奔後背。鐵錘搶出好幾步,才得站住,喘籲籲剛說得:“連輸三著,甘拜下風。”金岱認定“倒下算輸”的約言,又唰的一聲,如風捲濃煙,一抹地趕來。鄧劍秋勃然大叫:“朋友手下留情。”急甩長衫,橫身上場。猛聽霹靂一聲吆喝,燕子淩空,躍下一人,蜻蜓點水,斜插入戰團,雙臂斜分,把金岱邀住。
東西壁登高觀戰各會友,不約而同,齊睜眼注看。這一人名喚雷天縱,乃北方有名拳師雷天笑的族弟,年甫四旬,力健技精,他的功夫,向以強勁剛猛擅長,卻與金岱的那種利落迅疾的手法,彷彿旗鼓相當。一下場,挽袖踢腿,擺好架勢,相好對手,道一聲請,突如電光閃野火發,唰唰唰連打十數拳,各無破綻。兩個人都將門戶封閉得嚴緊,一來一往,走了五十多個回合,誰也遞不進招去。大眾齊聲喝彩,金岱暗暗盤算,一個跟一個,遲早總要累乏,便賣個破綻,豁的竄出圈外,高叫:“諸位會友,諸位公證,在下連鬥四五位,究竟該有個限製冇有?”糖罐子搶著說:“好漢子,能連戰十二個人湊一打麼?要不行,十個定輸贏。”金岱道:“就是一打,有數就好。”說完了一拱手,又與雷天縱鬥在一處。
戰夠多時,不分勝敗。雷天縱一招一招,將對手路數探清。忽然一跺腳,將生平藝業施展開,隻聽得劈劈啪啪,骨節亂響,拳打腳踢,到處生風。金岱一見敵人改招,不覺精神一振,一個怪蟒翻身,閃開了敵手的擒拿。又一進步,雙臂穿梭也似舞動,嗖嗖嗖,飛身如飄葉,揮拳似流星,驟如雨,疾如風;兩個人直打得如火如荼,難分難解。忽然間,雷天縱大吼一聲,將金岱手腕擒住,轉眼間,金岱一扣寸關尺,將招破開。忽然間,金岱兩指直取敵人雙睛;轉眼間,天縱橫掌隔住。兩條黑影,忽上忽下,一招一架,如旋風轉磨,如飛輪走環。忽聽嘭的一聲,天縱奮拳直插對手。藍槍會、黑槍會數十名打手,鬨然歡叫。卻在一刹那間,見天縱一個飛腳踢出去,被金岱探爪插住足脛,隻一抖,天縱翻身看看撲倒。好一個拳師,倏然來一個鯉魚打挺,雙足如立錐般站定。那金岱嗖的竄過來,兩腿這麼一轉,緊跟著左一掃,右一絆,上麵雙拳如雨點般,直奔上三路,中三路,好不迅捷。燈光裡眾目睽睽,作壁上觀,幾乎應接不暇。隻看見影綽綽一對棉團,穿梭往來。
雷天縱勃然奮起,拳一揮風鳴雷動,腿一踢排山倒海,又交手打在一處。隻聽拳影裡,喝一聲:“著。”天縱一進身,雙風貫耳,狠命拍出兩掌。粉骷髏客金岱挺立不退,雙掌一合,往上翻,唰的分開。使出“白鶴展翅”的招數,將敵招破開。天縱收掌不迭,騰身一竄,急握拳彎臂,對敵人劈麵打來。第一著“餓虎掏心”直攻中路。第二著“黃鶯托嗉”徑取咽喉。卻不道金岱招數變得又更快,剛撥開對方雙手,立即一伏身滾進後路,兩掌往下一抄,將敵人扣腰提肋隻一撮。天縱失色,忙擰身一掙。剛掙開,唰的收招回手,用一個“關公大脫袍”,扣住敵腕猛一奪。金岱抬膝頂腰眼,雙手一提,儘力死推。天縱說聲不好,一回手要扳頸托腮;卻一撈冇捋著,隻覺下麵一恍,上麵一擲,搶出去兩三步倒了,滿麵羞慚,飛身站起。說一句:“承教承教。”默默披衣出去。
金岱軒眉一笑。笑容未斂,隻聽破鑼也似一聲喊叫:“小子彆狂,我來也。”藍槍會隊中,跳出黑凜凜一條大漢,是早年北京出名摜跤的勁手。見大漢奔過來,跺腳擦掌,彎著腰,蹓圈數趟。猛然張手如箕,上扣敵眉,中揪敵人腰帶,擺出那相撲的架式,兩腿翻蹬,忽然一腿起來,用勁猛踢、蹬、掃、絆。金岱不容他進身,抬左腕一磕,掄右掌一叼,未容敵人進招,先拖住大漢一隻手,緊扣脈門,向懷裡一擰,說道:“過來。”猛閃身抬腿,施一個火腿絆雞爪,將大漢挑出多遠;趕過去又一腳,說道:“倒下。”那大漢一招冇展便落敗,連呼窩心,铩羽而去。
跟著黑槍會又下來一人,隻走得趟,被金岱扣後頸揪倒。對手一翻身,仰麵飛起一腿,要踢膝蓋。金岱急錯身,騰的一腳,坐坐實實跺下去。對手哼哧一聲,幾乎失聲叫出我的媽,惹得鬨堂大笑。
鄧劍秋很掛不住,抖衣襟自要上場;藍槍會卻下來兩個人,俱都是把勢匠,踢了一腳,被金岱托住下馬,猛一端,就躺下。
然後黑槍會友又來了一位,這一位年少貌秀,貂帽羊裘,打得好一手少林拳。鄧劍秋特邀來助擂的,名字叫做塞外玉如意王良。說到功力,身架非常輕巧,身手極其靈活;隻吃虧腿腳欠穩。練武家最講得兩條腿立如扣鐘,躍如彎弓,堅挺不搖,撼之不動。金岱與他交手,一路滑戰油鬥,將門戶嚴嚴護住。連走十個來回,玉如意雀躍鼠竄,兔滾鷹翻,打將起來。拳出去握如水平,伸如筆直,踢腿折腰,如風擺柳,那姿態很是可看。會眾指劃旁觀,個個讚揚,隻有鄧劍秋捫胸不語。金岱留神引逗,將王良拳腳的路數摸清,暗說好一套花拳,如扮戲一般,又奉陪了十來趟,金岱猛撤身,後退丈餘遠,喊一聲:“朋友接招。”兩臂一揮,雙足一頓,將生平絕藝施展出來,如驚濤駭浪,滾滾翻翻。頃刻間,直鬥得美少年熱汗點滴,手忙腳亂,隻有招架之功,無有還手之力。那金岱生龍活虎一般,竟將敵人裹住。
又酣戰十來個照麵,金岱叫道:“朋友麵子,承讓了吧。”王良麵紅氣喘,置若罔聞,將拳頭握得緊緊的,依然狠命的決賽。金岱看破他已成強弩之末,暗叫:“好一個不識趣的俏娃娃,可要當場出醜。”拳花一翻,如雨打殘荷,對王良左肩井,右肩井,左腰肋,右腰肋,曆落鑿去。喝一聲著,上麵一拳是虛招,下麵一腳是猛勁。玉如意急擋驟閃,步位錯亂,一隻腳險被掃著。金岱更不容情,右腿嗖的踢起;玉如意一退身,剛剛避開。不防金岱跳起來,又當的一拳,正著左乳肋。玉如意噯喲一聲,脫口罵道:“該死的,打我這兒。”雙眉緊皺,兩隻手捧胸蹲下。
黑槍會六七位會友,忍耐不住,哧哧笑出聲來。玉如意紅雲泛起雙腮,羞慚慚退到東麵,取一條絲巾,落帽拭汗。金岱一眼瞥見,不由詫異。練武的人眼光犀利,燈火下,早看出玉如意長髮盤龍,雙辮絞鳳,一朵綠雲壓發堆鴉,襯著那俊秀的姿容,柔曼的腰肢;原來她是個女子。無意中一脫帽,有心人看出馬腳。金岱眼球一轉,心下明白,很是抱歉。這一拳未免打得不是地方,也嫌太狠了。又覺得會幫中出這等人物,有這等本領,可是怪事。心想神馳,不由得眼角一抹,連看了兩眼。
金岱在這一疏神之間,背後唰一陣風吹來,聽得喊道:“相好的接招。”倉促間急閃不迭,忙翻身迎拳。見一個紅臉劍眉大漢急襲來到,左一掌,右一掌,覷得真切,直走中三路打將過來。金岱雙拳抵住,伏身橫蕩一腿。那大漢力大身高,招急勢猛,將金岱反逼退兩三步。金岱不悅,連叫:“朋友,休施暗算,請教字號。”那大漢閉口揮拳。見證劉五爺也相幫催問,鄧劍秋高聲代白:“這位是塞外玉如意的師兄,火鏈金剛馬駿材。”金岱大駭。他連戰六七人,未逢對手,紅臉大漢實是勁敵。火鏈金剛這一回驟然下場,怒目,深惱金岱驕狂;至於重毆玉如意,更惹大漢不忿。竟不憚暗襲下場,怒焰飛騰三千丈,舞動雙拳,橫衝直掃,恨不得捉住敵人,大大捶他一頓。
金岱也不怯,撤身讓出行門過步,穩健應敵。燈火下,人群中,這個一拳,那個一腳,此往彼來,旋進旋退,如搖風車,如轉水磨;直走了三幾十個回合,未分勝敗。金岱是有名的手法快,腳步活;連使數招,火鏈金剛沉著應付,毫無破綻。金岱嗖的竄出圈外,燕子抄水三點頭,兩次疊步,躍出三丈開外;雙手一抱拳:“在下氣力不敵,方家承讓了吧。”火鏈金剛振開霹靂般的喉嚨,振聲而言:“身未倒地,拳未失著,來來來,再戰三百合。”嗖嗖嗖,聳身竄過來,張開架式,劈頭就是一拳,下麵唰的一腳。金岱使一個旱地拔蔥,腰桿一挺,雙足一併,嗖的直聳起來六七尺高,將敵招讓過去。飄身下地,封拳護胸,交腿護襠。剛要說話,這大漢卻又滾到,展拳腳再鬥。
金岱冷笑,曉得此公一力降十會,法門又精,再如法搏鬥,各掩護門路,誰也得不著破綻。因想不冒險,怎能成功,便決計賣招誘敵。左手虛晃一拳,餓虎掏心;右手仙人摘桃,向敵人反撾出去。火鏈金剛叫一聲:“來得好。”兩臂此屈彼伸,將敵腕捋住,隻一帶,喝道:“滾。”惡狠狠掄起來,轉身向外隻一拋,身手如風車翻轉,斜掉角偏西北落下去。全場鬨然叫道:“好大膂力,粉骷髏也倒了。”隻見金岱眼睜睜曲腰搶地,卻不知怎的懸空一扭,左腳曲,右腳伸,腳尖著地,兩腳岔開,隻一點又躍起來。腰桿前仰後合,忽一繃,四平八穩站住。火鏈金剛力雖大,冇把他掄倒,雙手搭肩叫道:“相好的,可摔著我了,咱們就算完了吧。”火鏈金剛怒不可遏道:“非摔倒你不可。”趕過去三拳兩腳,又鬥在一處。
金岱繞圈,且戰且說:“朋友留麵子。”火鏈金剛忿然張開雙臂,兩膀攢力,咬咬牙,拚命隻一抖,道聲:“去!”把金岱又拋出去,不想金岱照樣又輕飄飄不翼而飛,挺然著地。黑槍會藍槍各會友,這一番早睜眼留神,但見金岱一提氣,雙臂平張弓,兩腿倒插剪,輕輕落下,似一團棉絮著地,矗立無聲。火鏈金剛早張目蹺腿以待,急一伏腰,嗖的竄過去,趁敵人剛剛據地,虛晃一掌,騰的一腳踢去。哪知金岱嗖的一聲,聳起六七尺高,鷂子翻身,落在一邊。雙手一搭,又道:“摔著我了。”這簡直是露一手。
火鏈金剛滿腔火起,趕過去,叭的一個掃堂腿,金岱又一躍。火鏈金剛一探力,叭,又一個掃堂腿,金岱一躍又一躍,火鏈金剛竟連連撲空漏著,糖罐子等相顧不禁吐舌。卻聽暴雷一聲喊,火鏈金剛又一把將金岱擒住,雙手捋腕,霍地隻一掄,暗道:“這回看你的。”右腿就勢一踢,將金岱摔出去兩丈多。金岱身手一扭達,兩腳不客氣,又複點地站牢,連個衣襟也冇掃著他。火鏈金剛暴躁如雷,追過去,繞場連走個照麵。攻取多,遮攔少。金岱暗叫:“若不趁此下手,還戀戰做甚麼?”旋轉拳腳,容火鏈金剛急翻腕隔開,趁勢來找金岱的手腕,金岱雙手一分,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,一飛腿踢中敵人腋下。好個大漢,哼哧一聲,咬牙吞住;唰的抬掌,照金岱腳麵砍去。金岱旋風一轉,繞到後路。右腿收回,左腿飛起。對方便一抄身,掄右臂待抄金岱脛踝,卻見黑影一晃,又抄到後路。火鏈金剛“怪蟒翻身”收回招數,“白鶴展翅”,亮開兩腕,交搭手唰的往外一攪,右腿跟著踢出去。金岱毒蛇吐信虛點一招,卻滑步閃身,繞陀螺般一轉,又奔敵背。嗖的一腳,唰的一拳,盤前旋後,將火鏈金剛拳影裹在中,左撲一空,右打一閃,不覺的眼花繚亂。
忙亂裡,金岱嗖的跳起來,一個靠山背,正砸著金剛左半身,往前搶出兩步。急仰身拿樁,腳一蹬勁站穩,右臂急防追襲,唰的往後一掃。恰好金岱人未到,拳頭先來,火鏈金剛怒氣塞滿胸,聲如沉雷喝道:“再跑!”回身一把擒個正著,插腿一剪,運動渾身力氣,左扣敵腕,右掣敵領,一力降十會,舉手下絕情,隻聽猛喝道:“倒!”噯呀一聲,金岱直搶出去,撲噔,兩人中果然倒下一個。大眾急忙定睛看,火光中,金岱右腳彎弓,左腳撐篙,在圈外昂然的挺腰站著。這一邊,火鏈金剛撲地栽倒,霍地躍起來,鼻已血流,金岱用一個急招,敗中取勝,掄左掌刮的一撾,掙脫右手,冷不防將火鏈金剛扣頸掀翻。但對手一拋,餘勢猶猛,金岱自身如翻車般,踉踉蹌蹌,直栽出好幾步,才能站牢。這法門叫做單貫耳,緊隨小勾手。
火鏈金剛分明占上風,棋勝不顧家,竟失此一著。跳起來愧怒難堪,撲到東壁,將兩把鋼刀取在手裡。就在這一刹那,少年美貌的玉如意王良,也嘩啦啦解開纏腰的鐵鏈子串珠鞭,提喉嚨罵道:“好一個野鷹,敢如此歹毒,傷人家體麵!”一霎時東壁觀眾暴喊如雷,一片聲喊撲死此獠。
好一個金岱,還身側立,將右手捫捫背後長包,仰麵冷笑,如冇事人似的說道:“要動兵刃,區區也奉陪。”火雜雜聲裡,黑槍會首鄧劍秋,將皮大氅丟給側首一個幫手,對東壁觀戰的部下,低喝噤聲。火鏈金剛拭去鼻孔鮮血,將胸頭火勉強按捺下去,倒提雙刀,重複入場,舉手說:“朋友你將我放倒,我領情謝教,在下的意思,還要請你指點幾趟刀、幾路槍。”嗖的將雙刀拿起,這一刀右手橫按,這一刀左手倒提著,向金岱這邊遞過,就說道:“這兩把單刀、尺寸鋼口都一樣,隨你選一把。”
金岱將兩手一背,直向後退。火鏈金剛怒極,趕過去左腕一揚,鋼刀出手道:“接著,總得請教。”刀尖刀柄當空一閃,金岱伸三個指頭捏住,順手遙擲,插在明柱上,反臂將長包掣下。當此時,嘩啷啷一響,玉如意王良擺鏈子串珠鞭,迎頭一甩,叫道:“粉骷髏幫接招!”金岱急將長包順手一攬。火鏈金剛叫道:“老四不得如此,容朋友亮出兵器來。”金岱早一抽,收回那長包,閃身躍出圈外。隻一抖,長包打開,亮出青瑩瑩一支純鋼兵器,長四尺一寸,二刃出鋒,形似鉤槍,尖吐小枝,柄帶護手,名為吳鉤劍,又名月牙戟。左手提住,一彎腰,又從腿上抽出白晃晃一把尺八匕首,仰天吐氣,便待交手。那西邊牆,藍槍會首唐貫之,眼角瞟對麵,嘻嘻哈哈,冷笑道:“不得了,手不夠使喚,怎麼動起傢夥來,我可怕。”那神情是譏誚上了。
黑槍會首鄧劍秋,怎能不懂得,隻做冇聽見,嗖的從東麵竄到場中,對玉如意、火鏈金剛笑說:“徒手操還冇完哩,等一會兒練器械操吧。”雙拳一抱叫道:“粉骷髏朋友,招數實在高明,待小弟奉陪兩趟。”眼瞅糖罐子,口中說:“等在下領教過了,還有這位唐爺,要同足下過招哩!”紮抹停當,道一聲:“請上招。”剛往一起湊,忽聽後窗有人喝道:“朋友,車輪戰不是事呀!”立刻竄進來一個人,短衣包頭,滿麵英氣,正是粉骷髏五豪秦錚。
黑槍會、藍槍會一齊驚動,外麵本有卡子,不知人家怎生進來的。鄧劍秋退了一步,眼盯來人道:“閣下何人?”來人道:“粉骷髏幫過路獻醜。領教過了,請諸位賞麵子,把姓任的放了。”鄧劍秋向手下人施一眼色,手下人急向外麵搜去。當下兩人說了幾句場麵話,登時過步遞招,一來一往交手。唐貫之也立遣同黨,往外搜查。五豪秦錚和鄧劍秋各顯身手,早走了十幾個照麵。這鄧劍秋一拳一腳,穩練異常,不求有功,先求無過。五豪秦錚一麵應敵,一麵向金岱通暗號,意思之間,再耗一會兒,援兵即到,此刻總不以翻臉為好。兩個人鬥半晌,不分勝負,黑槍會各會友,提心吊膽,在旁觀戰,惟恐會首落敗,名譽掃地。那鄧劍秋不慌不忙,胸有成竹,先把敵人的招數看透,如法應付,當不致蹉跎。哪曉得這秦錚比金岱武功更精。連走數十個照麵,隻覺敵人氣度從容,手腳迅利無比,有點應接不暇。鄧劍秋急將架式一變,惡狠狠廝拚起來。
黑槍會眾打手,指手畫腳,紛紛議論,少年貌美的玉如意王良,與火鏈金剛馬駿材,悄聲私語,看這情形,敵人健勇,武技精純,很難將他打敗。萬一鄧會首一招走錯,半生英名將付流水。商量一回,打算設計解圍,推派一個好手,上場去替換下來。正在耳語喁喁,忽聽西牆根一陣喧嚷聲,急回頭定睛看時,那粉骷髏五豪秦錚與鄧劍秋逼緊了搏鬥,情勢險惡,已危急到極處。燈光裡,但見兩條黑影,扭做一團,直打得難分難解,劈劈啪啪,看不見拳腳動,隻聽得踢打聲。倏然間,鄧劍秋一把扣住對手。倏然間,秦錚一腿,掃著敵人。騰的一響,料到是有一人中拳;啪的一下,猜想是有一人被毆。一招緊一招,一路快一路,隻繞得在場眾人眼花繚亂。玉如意王良急叫馬駿材:“快快解圍,快快解圍。”說時遲,那時卻快,驟然間鄧劍秋一爪捋住敵人的腰帶,這一掌便撲上去扣喉拿腮;驟然間,秦錚隻一掙,刮的一聲響亮,腰帶繃斷。緊跟著鄧劍秋嗖的向場外一竄,緊跟著秦錚嗖的也往外邊一竄,兩人都跳出圈外。兩個人不約而同,齊說道:“承讓,承讓!”
秦錚笑說:“首領拳術精熟,佩服之至,小弟甘拜下風。”遂俯腰拾起斷帶。這一邊鄧劍秋,卻低頭尋覓,口中說道:“朋友招數靈活之極,在下不及多矣。”又一拱手道:“彼此心照。”秦錚一笑,將左手一揚,黑乎乎一物飛出。鄧劍秋伸手接過,不由臉上一紅,兩個人心裡明白。劍秋對自己這幫說:“這位朋友功夫很好,我想咱們這邊,彆再跟人家較量了,時候不早,咱們照料行事,把人放了吧。”
玉如意、火鏈金剛等,怫然不悅。鄧劍秋也不再說,回頭來眼望糖罐子說道:“唐爺打算怎麼樣?依我看粉骷髏這個朋友交得過,人家很懂情麵。”糖罐子眼珠一轉,冷笑說:“鄧爺,是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。小弟不客氣,還是說得出就做得出。”即大聲說:“咱們這邊,有願下場的冇有?人家東邊可和啦!”藍槍會眾打手,竊竊私議,暴雷一聲喊道:“不成,我們還得請教兩招。”立刻走下三個,預先定規好,要采車輪戰法,不等見輸贏,但看形勢一見不利,即速換人接招。
粉骷髏客早又識破,一見這三個雁行上場,心知是一個交手、兩個接應。粉骷髏秦錚和金岱比狐狸還狡,對中證劉五爺,拱手叫道:“諸位見證,請見,這不是打了半晌麼?已經下場的,到底有幾位了?”劉五爺看了看說道:“西邊五位,東邊五位,又首領一位。”金岱一躬到地說道:“諸位好漢,區區決不是好勇鬥狠,無非奉陪諸位走兩趟,藉此拜懇釋放那位和甫先生。諸位言而有信,不是約定打十二場算完結嗎?區區並未含糊;這可已經十一場了。如今還剩最末一場,不拘那位下場,我弟兄都奉陪,可就是到此為止。”言罷叉腰而立。
鄧劍秋正惱糖罐子吃得苦中苦那句冷諷,趁此插話:“不錯,這是末場,我們是甘拜下風,就瞧唐爺的了。喂,您還叫彆位朋友下場麼?壓軸子戲,唐爺賞臉露兩手罷。”黑槍會齊聲和哄道:“我們這邊連首領可當真是走過了,淨瞧你們那邊呢!”糖罐子憨著臉說:“彆忙,我還冇急呢。”
藍槍會下場的三位,卻大聲解嘲:“頭何必下場,殺雞焉用牛刀,瞧我們哥三個的吧。請,相好的,咱們來來。”秦錚挺身上前,金岱卻閃身退後道:“剛纔可是有言在先,十二場打完,就得如約放人,你們三位還要添饒頭麼?一打為止,我們隻能奉陪你們一位。”藍槍會三打手大叫:“冇那些廢話,你們半腰換人了,那不算。還告訴你們,打在你,捱打可不在你。”三個人不由分說,當頭一個禿老鷹,晃光頭搶到金岱對麵,拉好架式,揮拳便打。
金岱側身讓過,秦錚搶先截住,閃眼端詳來人,三十多歲,中等身材,禿頭謝頂,兩條淡眉有如無,姓名喚做蕭進升,是承德街上有名的皮子;素喜摜跤,甚麼叫拳術,他卻不懂得。兩隻手上一把下一把,兩條腿踢蹬絆掃,擺出這摔跤的身段,恨不得一下捋住對手。雙拳一緊,單腿一攬,喝一聲倒下吧,便可以摔倒敵人,落得全場叫好,這是禿老鷹的絕招。
秦錚早已看透,他豈能容敵人沾著身。連走數個照麵,禿老鷹側著肩膀,晃著禿頭,隻往前湊。秦錚肚子裡暗笑,一眼相中了那個光頭,不慌不忙,閃身騰挪,緊緊對門戶,忽的叫一聲:“得。”容老蕭撲進懷來。雙臂一晃,磕開敵手,禿老鷹一撈又冇撈著,右腿伸出來,要下絆。好秦錚,身軀一擰,如陀螺也似,倒抹到老蕭背後,急抬手掌,叭的一聲,禿頭上紅腫起五個指印。老蕭禿頭一晃,迴轉身兩手再抓。秦錚雙臂一抖,嗖的繞敵人後路,右手撚拳頭一鑿,嘭的一聲,如擂鼓也似,將老蕭禿頭,敲起一個栗塊。禿老鷹大叫,兩手虛點一招,竄身一頭撞出去。秦錚急閃不迭,險被撞倒。倒退了兩步,忙翻手掌,單臂用力,嗖的直劈下去。禿頭鷹一頭又撞過來,恰好狹路相逢,刀杓齊碰,刮的一聲響,老蕭噯呀大叫。後腦海端端正正,捱了一肉刀,又乾又脆,往前栽出好幾步。瞪直眼珠子嚷道:“有這麼摔跤的麼?”黑槍會友鬨然大笑。
秦錚口吹左手嚷道:“好硬,這是打拳啊。”老蕭大惱,撲落撲落頭頂,叫道:“夥計,咱倆死乾了。”雙拳一比,將禿頭一搖,伏身再撞過去。秦錚避開,提左掌又劈去。禿老鷹搖頭一晃,兩隻手兩把抓,竟將粉骷髏五豪秦錚左手抓住,禿老鷹大喜。卻見倏然撲來一條黑影,手起拳落,喝叫:“你來接招。”
這人正是藍槍會下場三打手的第二個,出其不意,來打偏手,此人名字叫做海裡迸。從背後襲來,重複一句道:“我來接架,蕭爺退後,你們冇輸冇贏。”且說且上且下毒手,一隻拳直捶秦錚後腦。秦錚手疾眼快,一身照顧六麵;剛聽得背後腳步動,努力將身軀一掙,如風擲落葉,轉到老蕭那邊。海裡迸這一拳,來得急猛,收招不及,整個照顧了禿老鷹蕭進升。禿老鷹怪叫急閃,秦錚趁勢摘開敵手,掣出己腕,嗖的一腿,兜腰踢出,將老鷹踹翻在地。海裡迸奔過來,掄拳便鬥。秦錚使個指法,隻一抖,將海裡迸右腕叼住。又一擰,海裡迸不由得單臂倒剪背後。急待奪脫,秦錚使勁一端,海裡迸吃不住勁,皺眉咧嘴,趕緊順著力,將左手儘力往後反擊。秦錚側首閃過,伸一手又捋住敵腕。海裡迸力掙急奪,秦錚手勁很大,這邊又是反臂倒掏,不得吃力。再一擰,海裡迸竟被倒剪二臂,擺脫不開,破解不得。
正在危急,禿老鷹一見大怒,鯉魚打挺跳起來,一光頭直撞過來。秦錚忽的一轉,雙手力推,海裡迸踉蹌出去。禿老鷹一光頭送到,恰好頭碰頭,海裡迸哼哧一聲,就地打了一滾。秦錚笑道:“二位彆碰頭。”老海爬起來大怒,轉身猛撲,秦錚右腳貼地一掃,老海跳開。卻見秦錚推身收回右腿,叭的又掃出左腿,海裡迸仰麵栽倒,禿老鷹雙手一架,跳起來,惡狠狠連撞幾頭。秦錚暴怒,將右腿提起,仙鶴涉水式,容禿頭撞到,一個旋風腿,直奔太陽穴。隻聽場中有人大叫:“腿下留情。”說時遲,踢時快,禿老鷹拚命撞來,拚命狂喊一聲,撲噔栽倒。兩手抱頭,半晌起不來。
藍槍會急下來位打手,將他攙起來。業已麵目改色,不能言語。秦錚一個箭步,跳出圈外,舉手大叫:“眾位見證,二位首領,這可是已經夠十三場,過一打了。我弟兄場場奉陪,都承見讓,葉落歸根,話到本題,請如約釋放這位和甫先生,把他交給我。”
一言未了,藍槍會第三位下場打手,一個虎跳撲來,飛腿一下。秦錚微微閃過,再叫道:“諸位都是外場朋友,言而有信,並不是在下逞能逞強。”海裡迸擼袖伸拳,大叫一聲,又複撲到。秦錚又閃開,再叫道:“西邊首領請看,我可連讓數招了!”三打手又過來一腳,海裡迸也過來一拳。兩個人攢擊秦錚。秦錚左閃右避,如蝶穿花,一迭連聲叫道:“諸位不要趕儘殺絕。我隻請問這位首領,剛纔說的話,到底還算不算?”兩個人打圈動手,隻做不聞。藍槍會早又下來兩位打手,四個人合夥群毆,將金岱也圍在垓心。
秦錚、金岱兩人大怒,事到如今,不能不算,便嗖的一個箭步,竄出圈外。兩人整步亮拳,翻身撲入。嗖嗖嗖,將那狂風驟雨的拳術,施展出來,六個人打在一處。隻十來個照麵,聽得場中一聲斷喝。撲噔一聲響,秦錚鐵掌一揮,藍槍會一個打手早已躺下,就地十八滾,翻出圈外。乒乒乓乓,搏擊聲連響,海裡迸急閃不迭,也被秦錚一掌擊中要害,兩手交掩蹲下來。金岱伏身一腿,另一個藍槍會打手,立刻踉蹌跌出去,反將海裡迸碰倒。第四個打手,被金岱下辣手,打得門牙脫落,鼻破血流,圈子裡頓見鬆動。這一場群毆,轉眼間,四個打手,八對拳腳,直打得東倒西歪,竟鬥不過粉骷髏雙豪,個個打手,招招落敗。藍槍會十七個會友一見大嘩,紛紛亮出兵器,禿老鷹額纏白布,抄起一杆花槍,咬牙切齒,越眾當先。黑槍會十名打手,也躍躍欲試,但都氣勢洶洶,眼看就要動手械鬥。正是:“恃武力不如仗義,倚大眾未及技強。”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