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窮林失路孤雁觸機關 探阱救人聯騎試身手
於仲翔方待聲訴,忽聽門外嘩啦啦的響,走進一個灰色短裝人,對那領袖說:“回副官,警廳王長勝王老爺來拜。”那領袖立刻脖頸漲得粗紅,拍著長凳高聲說:“去他奶奶的吧。你告訴他,我們老爺擋駕,這差使立刻要趕津浦特彆快車。解到濟南去,忙得很。督辦有話,不許耽擱!怎麼他要公事,要他孃的什麼公事?你告訴他冇有。他一定要交代,叫他們頭兒打電報上督辦公署去,咱們管不著。咱們就知道奉令辦案,辦了案,就解走。”
仲翔至此,又聽出原是緝犯。不知自己以何等罪名,遠隔千裡,得罪了那位殺人不眨眼的常督辦,要解到濟南去。偷眼看著,容他們把當地官廳拒絕出去,便對那位領袖屈副官婉言道:“你們諸位多辛苦了,我有幾句話請教。剛纔檢查的那些行李,不是我的,是一位同車赴津的律師的。這怕有彆情。我和常督辦素無來往,我是密雲縣人,我叫於仲翔,原任鎮守使,現充將軍府將軍,諸位想必也有個耳聞。”
那屈副官一臉不耐煩,聽到於仲翔三字,麵色忽然鬆緩下來。笑嘻嘻的說:“你是於善人於仲翔?”仲翔暗地驚喜,稍覺放心,忙答道:“正是,我正是於仲翔。”屈副官含笑問道;“哦,哦,你可是跟一位何芸先何律師,搭伴上天津去麼?”仲翔道:“不錯不錯,是霍雲軒律師。”說著卻有些驚異,他怎會知道呢?便接道:“可是半路上,他給我一支菸吸,我就昏迷過去了。因此我猜疑……”
那位屈副官越發高興,笑道:“好了好了,不用說了。來呀,趙諜報員。”隻聽門外應了一聲,進來一個黃瘦的灰色短裝人,站在麵前,行了個軍禮。屈副官開言笑道:“果然一點也不差。”手指仲翔笑道:“他果然說他是於將軍。”又掏出手錶,看了看道:“是時候了,走罷。”趙諜報員喊了一聲,門外走進**個人,七手八腳,將行李皮包搭出去,次後張過手來給仲翔上綁,並且要罩麵塞嘴,仲翔慌忙站起來,叫道:“慢來,我還有話。屈副官,我們都是軍界人,請你稍留體麵。我實是於仲翔,這裡軍政界要人,多有我的朋友。請你準許我通個電話,他們準能做保。”屈副官笑道:“善人老爺包涵一點吧。”
仲翔焦急萬分,忙又說道:“到底我為什麼案情,勞動諸位?”屈副官鞠躬道:“將軍大人為什麼案情,就為你是將軍大人。咱們有話到濟南說去,你多屈尊吧。”扭頭髮令,手下幾個兵,立刻將仲翔頭臉蒙上。隻聽說一聲走,推推搡搡,恍惚出了屋門。到外麵,人聲嘈雜,一陣皮靴刀練聲,旋被推上車,輪動身顛,走了不遠,又被推下來,又被架上去。仲翔隱約覺出身已在火車上,少時汽笛放響,車輪晃動,漸漸離站。一個人走到麵前道:“夥計,我給你摘下來吧。”矇頭布應手撤下來,仲翔吐一口氣,張目四顧,果然是在鐵棚車中,不用問,這定是津浦車了。於仲翔便是這樣誤中圈套,被解到濟南去的。
這時節,直魯正有聯結,互派著代表,分駐在天津、濟南。這山東督辦第二十七房姨太太,恰於半月前囊括金珠,與她姘識的男伶何芸先,席捲金珠,攜手不翼而飛。那督辦裝在鼓裡,不知被何人誘拐,隻猜疑她必逃迴天津孃家。便拍一封密報,拍到駐津辦事處,嚴令牛處長,代緝逃妾,以憑歸案團圓。但大海撈魚,無非是拖泥帶水,未得跡萍。誰知兩日前,忽接到一封告密函,指稱著名拆白首領倪四鐵頭,窩藏逃妾男伶,現在他們要來津銷贓,倪四冒充善紳於仲翔將軍,男伶冒充霍雲軒律師,定明後日偕乘特彆快車來津,函中附著兩人照片,詳註年貫口音。告密人自稱是同黨,因分贓不勻,忿而告密,說來好像近情近理。當天晚上,趙諜報員又從一家旅館裡,采探著一些訊息,正與上事有關。兩麵印證起來,越覺**不離十。牛處長便認做奇功一件,立刻打電報到濟南,派遣兵弁出發。果在今午火車進站時,從頭等車上,搜得於仲翔,斜坐在車廂昏睡。看相貌與照片正相符合,以為這人一定是冒牌的善紳,拆白黨倪四了。結果弄真成假。再急找那何芸先,卻已不見,隻丟下四五件行囊皮包。由屈副官督眾動手,連人帶物,一齊搭到察督處。
經加訊問,於仲翔已中雪茄煙的麻藥,隻是錯沉不語。屈副官疑心他是裝著玩,用冷水噴臉,連踢帶打,纔將仲翔驚醒。等到訊問起來,仲翔越自認是於仲翔,他們越猜是冒充。又搜行李,雖不曾尋著金珠財物,卻發現一把手槍,許多檔案,件件坐實了冒充善紳,誘拐督辦逃妾的案情,這一來更以為是真贓實犯。結果就由屈副官,搭順路車,一徑解往濟南。又偏趕上過舊曆年,在魯垣押了好幾天。還虧仲翔素日交遊廣,情麵寬,等到開訊,頭一堂便摘弄明白。公事上批了“事出誤會”四字;私談上說了“很對不住”四字,也冇交保,將他釋放出來。
於仲翔一肚皮悶氣,發泄不出,去到督署,看見那告密函件抄本,才曉得是受了暗算。與騙他赴滬的電報,聯想起來,恍然大悟,暗幕中有人一意要誑他離京。但誑自己離京,有何取處呢?由此推想下去,恐必有人要利用機會,假借名義。想到這裡,不勝焦急,連夜搭車趕回北京。他再想不到粉骷髏此番設計,不為誑他離京,乃是阻他遲歸密雲。
於仲翔到京後,急赴打磨廠寓所。家中拍發的函電,一封也冇接著;卻有一封異樣的函劄,放在案頭。仲翔拆開來看,劈頭見到粉骷髏的標記,仲翔大驚,忽又聽仆從傳報,偵緝隊邵劍平探長來拜,仲翔慌忙延入。正要將自身連日遭遇的事說出來,請教應付趨避之策,邵探長卻先說道:“仲翔兄,這兩日冇遇見什麼特彆事故嗎?”仲翔睜眼反詰道:“你怎麼曉得?”邵探長不語,兩目炯炯注視桌上;伸手將那粉骷髏標記的信箋取過來,自語道:“又是粉骷髏幫鬨事!”
邵探長對於粉骷髏盜群的陰謀活動,早有所聞,公府三小姐的十二顆葵形鑽鈕,被人用十二顆死人骷髏形的贗品,在宴會席上,抵換了去,二十多天冇有破案。目下邵探長正從事偵查,他手下檢查密碼商電,蛛絲馬跡略得端倪。此次來訪仲翔,乃是要證明密電是不是粉骷髏盜群拍發的。仲翔便將過去情形,連騙他赴滬的假電,誣他為匪的告密書,都和盤托出。邵探長兩下參詳,料定賊謀多半要有事於密雲於仲翔家;便報告長官,要和於仲翔同乘汽車,馳赴密雲縣城。
啟程前,於仲翔以熟朋友的資格,向邵探長打聽這粉骷髏賊黨的潛力與內情。據說:這夥賊黨究竟人數有多少,老巢在何處迄難探悉;粉骷髏首領的姓名卻已訪出,是胡魯二字,卻又疑心那是葫蘆二字的諧音。他們作案的地點,京津滬杭武漢,以至山東晉陝等處,都不時發現粉骷髏標記。作案的方法,明劫暗竊,巧騙強訛,很不一定;隻是每一作案,便在萬元以上。被害的都是勢利之家,輕易不傷人,卻敢拒捕。近據密報,說他們大批北上,好像往古北口承德朝陽一帶去。究竟他們是泛常作案,還是彆有詭謀,這一點很難捉摸。
於仲翔聽了,不禁咋舌。兩人同車來到密雲。果然於宅被搶,邵探長益為先見。當夜仲翔將賊人遺物和投書,都交給邵探長偵查。休息一會兒,次日踏勘各處。到第三日,邵探長部下的副手,搭騾車趕到。邵探長揣度情形,認定賊人護贓未走。便協同當地官廳,在城內外施行搜緝的工作。凡是旅舍娼寮,娛樂場所,雜亂地方,都派人密加盤查。又購眼線,四出踩訪。一座密雲縣城,頓時無形戒嚴,風聲驟緊。
粉骷髏領袖胡魯,年才四旬,人極機警。事發後他在熱河,忽接飛報,據說作案的弟兄雖已得手,卻有兩個負傷,因當場遇著梁蘇庵一個勁敵。又接續報,利物數萬仍在城中,風緊暫難運出。負傷的二哥王彭,和十一弟祁季良,已送至古北口養傷。胡魯遙加測度,發信指示,切囑留下專人,查探梁蘇庵的底細和於善人遭搶後的態度。並說自己事結,還思過路來密,倒要會會梁蘇庵這個人。
那一邊,祥順店旅客任和甫,自兩次目睹粉骷髏標記,心中早已怙惙。到元旦聞變,闔店哄傳粉骷髏賊搶了於善人,他更暗自吃驚。急於初三日,出了加三倍的車價,弄妥一輛破騾車,離開密雲,自慶出了是非地,卻不道反蹈入險途!但凡騾車行,搭上乘客,例由車行或店家,代開保票,擔保一個人財安全,準送到地頭,不誤程期;並且也斷不會遺失財物,訛害雇主的。任和甫在密雲阻雪落店,誤雇了捎腳短盤的車,一到年關,車行歇業過年,非過初六不能上路,任和甫心焦要走,竟又急抓了一輛短盤車。既不在車行,又未開保票,那車伕高二,直眉瞪眼,相貌粗野,他自承趕車外行,這隻是趁年下抓把外找。也是和甫冇出過遠門,孤身攜帶著千把塊錢,竟敢放心大膽,搭上他這樣一輛冇來由的車。
從密雲出發的那天,按車行向例,都是搭夥兒在半夜四更動身,傍午進棧打尖,到晚四五點落店投宿。正所謂結伴登程,早行早住。這車伕高二,卻劈頭來了個生麵彆開。照尋常走近道的時刻,約莫七點半鐘,他才套車。並還說天纔剛亮,早著哩。一路上孤零零,再會不著同行車伴;直走了兩點多,纔到站頭。打尖以後,已快三點半。棧房勸和甫:“還有四五十裡路。”高二冷笑一聲道:“那還趕不到!”鞭子一搖,踏雪登程。
山風甚大,殘雪翻飛,四望白漫漫無垠,天地一色相接。當真走不上十幾裡路,便走岔了道;因為是新正初四,又錯過行旅時間,半路上幾乎遇不見行人。並且那些慣家,每趕車爬嶺,車後必支一根木棍,下坡時再橫拴在輪前;為的是輪行阻難,不致溜翻滑倒。高二偏就不懂,上山難免倒退,下山一直奔馳,險些摔斷了牲口腿。多虧他力大,把韁攏住,一步步蹲下山來,騾子腿瘤了。直弄到夜十點以後,纔算爬上古北口那座山鎮。半夜三更打店,驚動了店中早到的客人。
任和甫非常懊喪,高二又找上來,要借那一半的車價,給騾治腿,給自己打酒。和甫不依,高二更不依,兩人吵嚷起來。店中的堂官燈官,先後進來勸解:“天晚了,彆攪了彆位睡覺。”又悄道:“隔壁住著兩個病人,人家剛纔就問下來了。”正說著就聽隔壁叫道:“茶房過來。”聲音洪亮,似南方口音,堂官應聲出去。
任和甫無法,隻得打開皮包,拿出兩塊錢,擲給高二才罷。和甫越想越氣,高二的神氣,實在凶橫。因想起車船店腳牙,果然難對付。舊小說上常描寫行旅中圖財害命的故事,自己現在獨行曠野,未免擔心,夜宿賊店,尤其可怕。和甫閉著眼亂想一陣,隱約聽見隔壁有三五個人,繼續談話,聲音乍低乍高。忽然“啪”的一聲,一人提高喉嚨說:“告訴你行路最難,自小冇出過裡門,竟敢孤身遠行,攜帶钜款,又不搭伴,要多危險有多危險,你要想想。”一人笑接道:“取瑟而歌之,書癡未必懂得,五哥還是你辛苦一趟吧。”又一人道:“同去也好,反正是順路,隻是二哥你怎麼樣呢?”聽另一人答道:“我們倆也能吃也能動,怕甚麼?就是老邵親來,又算怎麼。你看一紮繃帶,不跟好人一樣嗎?”先說話的那人笑說:“看舌頭罷。”跟著一陣嬉笑,不再談了。任和甫耳根清淨,倚枕睡熟。
到次早整裝上路,連過了兩道擺渡,兩道山嶺,纔得到站打尖。過午複又登程。和甫旅途顛頓,疲悶上來,天氣又寒冷,就用一床棉被蓋著下身,在車中半躺半靠,昏昏睡去。猛然嘭的一聲,車輪震撼。和甫頭觸在車棚,好生疼痛。茫然睜開眼看,天色漸晚,這輛騾車正走上三道梁子;這條山嶺,棧道盤曲崎嶇異常。車伕高二手拉扯手,緊攏車轅,往上趕車,卻是很覺阻難。和甫害怕車翻,忙下來步行。登上嶺巔,隻覺山風砭骨,雪氣逼人。遠望暮煙蒼茫,天似穹廬,東一堆白,西一堆黑,不是山巒積雪,就是林落人家。車伕高二費了很大力,把車盤上山。歇了歇,又極力往回扯著韁,往山下盤。高二出了一身大汗,方纔把車押下平地,任和甫卻被山風吹得發抖。
車走上平陽大道,和甫上了車。旋又走上一個險阻地段,高二一麵搖鞭,一麵四顧曠野,澀聲發話道:“老客,你害怕?”和甫道:“怕什麼?”高二道:“你老不知道,就是這裡,上半月出了一迴路劫。搶了五輛車,還打死兩個客人。因為這客人身上有手槍,大概他要開槍打賊,反倒教賊打死了。”和甫聽了,毛髮聳然,一樁心事又兜上心來。自己孤身一人,新春出來,萬一真遇上搶匪,又假如這車伕竟是匪人眼線,這便如何了得!看那高二,東張西望,把車扯得忽東忽西,任和甫越發害怕,潛存戒心。正走著,前麵愈加荒涼,前麵有一道土坡,坡上有幾間破廟。坡下分出三岔,一道投西北,一道投正北,一道投東,蹄痕轍跡縱橫。高二忽然跳下車來,細尋車轍,口中罵道:“這該怎麼走纔對呢?”原來他迷路了。選了一條道,往前緊趕。任和甫看手錶,已近七點半,越走越不見人家了。高二罵罵咧咧,一定是迷了路,他還不認賬。和甫道:“車把式,你彆瞎闖了,快找個人問問路罷。”高二氣哼哼道:“這哪裡有人?”亂趕一陣,天色愈黑,忽見東北叢林中,火光明滅。高二道:“好了,前邊許是鎮甸。”和甫道:“可以投過去麼?”高二道:“隻要有人家,總可以問道。”狠狠一鞭,騾車巡奔東北,漸到林間。這是幾座墳園,與荒林銜接,中間數條狹路,曲折迴旋;偏東有一座很大的墳園,好似建著家祠,和看墳人住房,火光便由此透漏,此外彷彿彆無人家。高二將騾子揮鞭數下,直投過去。才走數十步,旁邊一道土崗,火光連閃,黑乎乎走出幾個人。突然間厲聲喝道:“站住。”數盞孔明燈,直射過來。高二撲噔一聲,從車轅栽下去,爬起身抹頭往回跑,不顧一切,鑽入叢林。
任和甫目瞪口呆,也要從車中爬出來,卻已無及。土崗上的人連喝站住,一夥急跑下來,直到騾車前,攬住牲口,提燈照著車廂,一迭聲叱令任和甫:“你是乾甚麼的?上哪裡去?同行的還有幾個人?”和甫戰戰兢兢回答:“上熱河投人謀事,隻我一人,冇有夥伴。”又問:“你叫甚麼名字?”和甫如實說了。偷眼看對方這六個人,個個是彪形壯漢。四個人穿藍色軍裝,類似民團,手中拿著木棒花槍短刀,也有一把手槍。
為首那人像是個小頭目,手拿馬棒,厲聲又問:“車裡頭帶的甚麼?”和甫道:“冇帶甚麼,隻有鋪蓋行李。”另一人道:“帶著槍火私貨冇有?”答道:“冇有。”頭目道:“這得細搜搜。”便叫一人,提著孔明燈,爬進車廂,將行李翻檢了一遍。和甫惴惴,正耽心那九百多塊錢。隻聽那人說:“頭,這裡有好幾百塊錢。還有幾封信。”那頭目接信一看,又打開錢包,忽勃然斥道:“你說上熱河找事,帶這些錢乾甚麼?”又一人說道:“頭。還有一個趕車的哩。”和甫道:“他不知是甚麼事,想是害怕跑了。諸位老爺,我實是過路行人,放了我吧。”幾個人鬨然發話道:“好俏皮話。”那頭目便一吹口笛,林那邊,土崗後,狹路中,陸續鑽出十來個人;墳園棚門開處,也走出兩個人。頭兒和這兩人商量幾句話,便大聲傳令道:“喂,夥計們。你們快趕車。”眾人鬨然答應。頭目便叫兩個人挾著任和甫,一個人持鞭趕車,一齊躲進墳園。那一來,任和甫誤走歧路,險些送掉性命!
那車伕高二,倒運是由於他,僥倖卻是他。初聽黑影中有人阻喝,他就心想了不得,準是那話兒來了。拋下車騾,更不管乘客死活,自己奔走狂逃。周圍荒林叢莽,他一頭鑽進去,不顧荊棘刺人,匍匐到深邃處躲藏。一時膺裂心搖,兩隻手堵著嘴噴氣。從林隙窺見火光人聲,分向各處搜尋。幸虧都奔大道小路走去,冇瞧見自己反在近處,喘息著稍覺安心。明知此處不是善地,該趕緊脫離。捱過一會兒,卻喜天過二更,月暗星黑,草木叢雜,便側耳聽動靜,仗著膽慢慢蹭出去。離開樹林,蹲身四顧,昏黑無人。急急站起來,彎著腰往南投荒跑去。一口氣來到高坡附近,驚悸過度,疲乏不堪,喘息不住,便伏在路旁破廟內,睜眼四望。這地方正是三岔道口,回望東北麵險地,已不見火光。
高二長歎一聲,心說:“這可傾家敗產了,我那車我那騾子全完了!”得命思財,正自搗鬼;卻聽正北麵馬蹄奔馳過來。高二心膽已落,待要再跑,隻覺兩腿僵直;急爬出破廟,伏在路旁土坑內,不敢響動。轉瞬間,那邊奔馬撲到坡前,是兩匹黑馬,騎著的是兩人。身臨切近,白光一閃,起鐙離鞍,一高一矮才下馬,便撚著手電燈,在路口來回尋覓。身高的那人說:“唔,岔到哪裡去了?”身矮的說:“你來看。”兩個人湊在一處,就電光低頭細細照看地麵,忽同聲說道:“毫無可疑,唯投東北去了。”齊將手電燈,向四周探照了一轉,才待扳鞍上馬,身高的那人忽一眼瞥見,忙道:“這裡麵有人。”一語未了,兩道白光不期掃射到坑邊。
高二哼了一聲,爬起來撲噔又複坐下。電光籠罩裡,分明看見兩支手槍,直指胸膛,高二半晌隻叫出“饒命”二字。那兩個騎士,置若罔聞;將高二捉小雞似的拖出土坑。喝命高舉雙手,抬起頭來,將電燈照著麵目。高二道:“老爺饒命,那套車騾送給老爺們使,我不要了。家裡有老孃,全指著我。”騎士哧然失笑,拍高二肩頭道:“我們不是路劫,彆害怕,你不是載那姓任客人的車伕麼?你那車呢。客人呢?”遂即善言盤問高二,何以至此。
高二驚魂乍定,身子搖搖的隻想坐倒,哭聲道:“任客人這光景早教他們綁去了,就在那邊,我的騾子車子都完了。”二騎士相顧變色道:“這人不能不救。”兩人耳對耳商量著,便叫高二:“我告訴你,我們正是辦案的,你願意將車騾找回麼?”高二兩眼放光,忙說:“敢情那麼好。”爬在地下便磕頭道:“老爺行好吧。”兩騎士齊動手,身高的手撚電燈,身矮的抽出紙本,用鉛筆忽忽寫了一些話。撕下這一頁,用絲巾包好,即囑高二道:“我們是辦案的偵探,前站有我們的人。……你認字麼?”高二道:“不認得字。”騎士道:“這好極了,我告訴你,你給我送一趟信,管保給你把車騾弄回來。”
高二又磕了幾個頭,喃喃拜謝。騎士斥道:“彆打岔,你拿我這個手巾包,立刻回前站,到德發店十二號,找姓溫的客人,要親手交給他本人,他自能照信行事,派兵捉賊。”又道:“你走不快,就騎我的馬去,你會騎馬麼?你明白麼?你辦得了麼?”高二想一想道:“我行。老爺說的甚麼話?好找麼?”騎士道:“就是你們前站住的那座店,十二號溫老爺,就住在你們隔壁。”身高的騎士,隨將所穿的黑大氅脫下,手中馬鞭也給高二,立刻催他披上大氅,將信包好揣好。臨行又囑道:“現在九點二十七分,限你十點半以前趕到德發店,可彆誤了。誤了賊要跑掉,不但你那車騾完了,我還要重辦你。”高二歡喜答應。二騎士催高二扳鞍上馬,向北馳去。又追著喊道:“還要快,你隻管打馬,越快越好。”目送高二去遠,二騎士合跨一馬,猛鞭數下,直奔東北馳去。
這兩人便是粉骷髏青衫黨的二健將。矮身量的是五豪秦錚,他始終暗跟任和甫的;高身量的那一個,是十豪金岱。他們劫了於善人家,先來到古北口,要從古北口,轉赴熱河,半路中才又跟上任和甫,和甫卻不知道。當時下,兩個粉骷髏俠盜一馬雙跨,不一刻來到林邊。將馬拴在林中,脫去大氅紮束停當。未入虎穴,先探虎跡,兩個人爬上一棵大樹,攏一攏眼光,四麵張望,叢林全景一覽無餘。那成行的樹木,忽高忽低,時疏時密,由此看來當有幾條截林的小道,縱橫於行列間。林中還有幾座大墳園,圈著長牆,裡麵時透火光,隱有人聲。兩人側耳傾聽,但聞樹搖風嘯,半晌聽不出動靜;卻隻在相距不遠的路口上,見有幾條黑影出冇,那光景不似林村的住戶。
兩人下來,悄悄商量。因虛實難料,便不走正路,隻穿林拂莽,向各處探進。夜影中,忽見白茫茫一條大道,向東西展開,切斷數條小路。當前擺著一座絕大墳園,把口處恍惚有幾個短衣持械,黑影中看不仔細,推測似是哨兵一類的人。五豪秦錚揣不透這是匪窟,是盜阱,還是防營;因隱身樹後,窺看這燈光閃爍的墳園形勢。一帶長牆,鬆林古墳,另建起一座兩進四合的院舍,像是塋地附建祠堂;也有左右廓廡,也有上墳人住所,和看墳人住房,想必是貴族的祖塋,年久失修了。
五豪秦錚,十豪金岱,覺得自己勢孤;又不知任和甫準落在何處,便不現身直闖,繞林徑奔墳園院內。火光照耀,空院中殘雪無蹤,早已掃淨。當地上停放著幾輛大車,兩輛轎車,另外一堆鐵鍬木棍繩索,卻不見有牲口,也不見車伕。也不知正祠中有多少人,更不知他們夜近三更,在這荒郊古墓,明燈輝煌的照著,將要乾甚麼事。
五豪秦錚悄對十豪金岱說:“老弟你是夜眼,那兩輛轎車,可有一輛是任和甫的車麼?”金岱搖頭,不敢斷定,卻隻說:“這情形很尷尬,非盜即匪,決不像駐防軍,也不似民團鄉勇,哥哥你不見這裡,還有七八個穿便衣的人,拿著武器把門哩。”五豪忙投目下望,墳園柵門當真交掩著,門後有**條黑影,逡巡往來;隻是距火光較遠,看不清手中拿的是甚麼兵器。隨問十豪道:“老弟,他們手中拿的可是槍火麼?”十豪金岱仔細端詳道:“好像不是,看槍頭枝枝長過頭頂,必是花槍棍棒。”五豪道:“那一定是盜匪一流了。”金岱點頭。
卻不料他這一點頭,卻猜錯了。祠堂中差不多有三十人,雖然個個武裝,卻不是劫盜,也不是鬍匪,當然更不是正規軍隊,乃是潛伏在北口數百裡,占絕大勢力的一支幫會。說起來,不禁令人歎息軍閥的毒害。這一支幫會,實是應運而興的,由聯莊會,和各大地主護院武師,合組而成,專為對付那騷亂地方的馬賊、綁匪、潰兵、遊軍才辦的。那時節,有許多冇來由的軍隊,打著各色旗號,不時來煩惱街坊,商會地主不得安生。到後來當地數度公議,不惜重資,擴大組織,編成這麼一支黑槍會。他們會中最重要的一條規則,專來保衛鄉裡,維持治安。在平時也剿捕小股匪盜;遇見內戰發生,他們便替當局和鄉民做中間人,酌量籌糧秣派伕役,免得恣意的抓夫抓軍。等到戰後,有時替他們收拾殘局。
會首是著名的大地主,為人熱心公益。副會首卻是當地有名的“要人物”,姓唐名貫之,叫俗了,又稱他為糖罐子。他本是清季不第秀才,雖不甚精武術,卻身高力猛,能平地一躍上房,曾一拳打倒加閂的一扇門,抬腳踢死過一條大黑驢。雖不名聞全境,卻也威鎮村坊。那黑槍會擴大組織後,倒也替地方造福不淺,做到“守望相助”四字。許多零碎軍閥,竟不敢任意橫征暴斂,過刮地皮,官民相安多時。那大地主,當了幾年會首,賠了若乾傢俬,後來得病身死。那會首一缺,應另行推舉,竟成了各方爭競的目標。嗣後鄉間一派得勝,城裡一派失勢,糖罐子一心要扶正,未得如願。地方公議,另聘一位極工拳術的武師,名叫鄧劍秋的做正會首。糖罐子一怒決裂,自率黨羽,另立藍槍會,將會中出錢的人,帶走小半。
那黑藍兩會,便不時衝突,發生械鬥。有許多公正士紳,為地方公益著想,出來疏通和解。說是像這樣鬨法,將來兩敗俱傷,必為地方害;甚至我們地方上的敗類,將乘隙而入。無奈地方上人皆不善團體生活,皆不顧公益,兩方依然相持,並且暗幕中還有人挑撥。皆不計犧牲一切,以求戰勝對方,便這方勾結軍權,那方聯絡政界,全忘了立會的本意,自相殘殺起來。
當其時,早有人側目以伺其隙,乘這機會,報告了大軍閥,大軍閥一紙令下,繳械查禁,通緝禍首,黑槍藍槍果然同歸於儘。表麵總算是解散了,在暗中他們都有眼,先期避匿,械藏人躲,留作後圖。等到那一位大軍閥,砰然一聲,壽終正寢。彆一位大軍閥,拍出就職通電,藍槍黑槍一齊運動恢複。按理說,雙雄不併立,當局如果照準,便當責令合併,以杜糾紛,再不然乾脆批駁。誰知當局,彷彿要坐觀虎鬥,以收漁人之利,而獲牽製之功。在公文上,批的是組織不儘合法。在未改善前,應飭暫緩恢複。卻又暗地授意雙方,不妨自行試辦,等有了成績,再頒明文。換句話說,誰有神通辦得圓,便準誰明乾。黑槍藍槍果然各顯神通,爭求獨占。唐鄧二人記念前仇,更明中暗中,劍拔弩張,鉤心鬥角的亂起來。兩年間,就發生好幾次小械鬥,幸未出人命。
這一年合當有事,熱河附近,亂石寨和北梁莊,發生兩大姓間的鬥毆。富紳諸石夷與大地主孫家立,為爭一個民女,結下海樣深仇,打群架已經兩次。諸石夷正充當該處區長,不免借官勢欺壓孫姓。孫家立一怒,拚出數萬家資,將諸石夷的區長生生買掉;雖冇辦到撤職,卻調往彆處。這還不算,所遺區長一職,孫家立竟然設法轉弄到自己手內,可說是錢能通神。但是那一麵上,諸石夷又驚又忿,如何甘心!經過半年的謀劃,諸石夷忽率黨羽八十餘人,下鄉剿匪,將孫家立全家四十餘口,乘夜悉數槍殺。事涉曖昧,斷不定他是誣仇為盜,還是扮盜殲仇;但中間確是由藍槍會的打手,幫了一個大忙。這一夜的屠殺,孫家雞犬不留,連傭工借寓的,也都在劫難逃。隻有孫家一個兒婦,先期在孃家,算保得殘生。另外一個十五六歲的學生,在塾讀書,頭一天不知為了甚麼緣故,整日冇有回家。諸石夷帶數十個黨羽,分頭搜殺;多虧學生的教師,預知孫、諸結怨甚深,聞風將學生隱藏塾中,詐稱學生請假,往姥姥家祝壽去了;說你們找他,等過一兩天再來。這樣的設詞搭救了他一條小命,保全得孫氏一塊肉,多虧塾師出此一策。
那諸石夷將孫姓一百多萬傢俬,一把冇收;拿出幾分之幾,分給同黨走狗,其餘公然統歸自家享受。山窪中訊息壅塞,有的說孫家遭了劫,有的說抄了家,除了受害遺族,事後訪明實情,其他一般民人多不知真相,也不敢打聽真相。可憐孫姓那一寡婦,一弱子,匿跡避禍且不暇,一想到“滅口”二字,哪有膽訴冤。而且物證銷燬,人證冇人敢出頭,親戚袖手,資力皆空。誰不曉得諸石夷赫赫炙手,連大地主尚慘遭滅門,誰敢再捋虎鬚!
但這中間,突出來一個仗義漢子,這便是那位塾師,五十多歲老頭兒,姓李名靜軒。這李靜軒貪杯嗜飲,為人卻有膽量。將學生送到學生丈人家,代出主意,繕狀控告。諸石夷狂妄大膽,公然不逃避,一麵捐產行賄,一麵遣人恫嚇原告。錢能通神,這樣血案,事隔兩年,諸石夷竟未到案。這訊息又被黑槍會探得,便暗中幫助孫氏遺族;孫家的寡婦弱子,和那塾師才得在承德安居,投訴催案。但涉訟累年,諸石夷依然逍遙法外。粉骷髏黨首領胡魯,此次北上赴熱,也就是附帶要調查這件不平事。
當時黑槍會,聲言援助銜冤孱弱後,相隔不多日,熱河當局接到天津一封電報。內有天理人情國法,名利兼收之語。到次日,當局便不避乾涉司法之嫌,下令嚴拿諸石夷,歸案法辦。不到十幾日,諸石夷押在熱河城裡了。這個訊息,又為藍槍會所注意,當然認為與己不利。糖罐子疑心這是黑槍會從中作祟。偏趕上諸石夷被捕前後,黑槍會首鄧劍秋恰當其時,由熱河至北京,來去匆匆,走了一轉。外間不曉得他乾甚麼去的,不免有所傳說,蛛絲馬跡,越疑心事出有因。
糖罐子一口悶氣不出,隻想與鄧劍秋拚個你死我活,自此接連出事。第一次隙端,有黑槍會私購駁殼槍八十杆,由京運熱,糖罐子急率黨羽,喬裝馬賊,半途給邀劫了去。老鄧吃一個啞巴虧,是不能報官追賊的。第二次事故,糖罐子家下,和藍槍會後台財東的柴廠,忽然同日失火,縱火的明知有人,卻訪無實據。第三次事故,雙方挑開簾明乾起來。在山溝裡,又找碴械鬥。這一場武劇,完結得出人意外,黑藍兩會冇分勝負,兩家所有的新舊快槍七百多枝,全被官家收去了。彼此互猜,總疑是對方弄的狡猾;卻不知暗幕中,另有人向官方告密。
這仇恨越積越深,緊跟著第四次決鬥,花槍大刀,混戰一夜,死傷相當。老鄧腰膝受傷,糖罐子卻中了鄧劍秋敷毒的標槍,調治月餘纔好。自以為失敗不輕,於是又有第五次爭鬥。藍槍會邀黑槍會定期較射,規定是在百十步短距離內,手槍決鬥。他們事先耗費了數千粒子彈,將槍法熟習得百發百中。到這天,在公正人監視下,喊一聲一二三,砰然兩響,糖罐子打一個冷戰,救護人便一齊過來。糖罐子務求命中,他暗想頭部地位較小難取,胸寬易擊。便認準目標,一扳機,火光四射,果然正打中對方心窩。但見老鄧晃一晃,安然無恙。自己卻左臂痛入骨髓,氣得他昏絕於地。這分明上了當,敵人身上,不曉得暗帶甚麼避彈的東西了,可惜當時竟冇想到這一著。
棋走一步錯,他當然更不甘心,最後才設了個變形的擂台,暗邀黑槍會前來比武。“來者是君子,不來是小人。”君子小人能值幾文錢?隻是一口氣難輸。鄧劍秋也不是那懦弱的人,他又有一身的功夫,正想露一手,壓倒敵人,便正中下懷。慨然踐諾。擇在這曠郊墳園內,比較拳術,各請能人幫擂。一場肉搏苦鬥,不幸藍槍會在初幾場又告失敗。糖罐子急挽救,說是:“咱們過過傢夥罷。”一抄起兵器,由一拳一腳,一變而為一刀一槍。本是泄憤,雙方抱定出了氣,死也甘心的主見,打得血肉橫飛,一連又是幾天。他們為防官人乾涉,自然比賽都在夜間;兵器既打出手,自然要傷人命。比較爭鬥劇烈的那兩天,傷了**條人命,他們私下掩埋。次日夜間,還是照樣比武。
忽然有過路軍人一小隊,約有三四十人,巡查過來。因不知內情,冇嘗過鄉幫械鬥的厲害,便貿然乾涉,他想圖點什麼。哪曉得糖罐子擺下密計,要等殺不過時,對黑槍會施展出來。目下這小小軍官,要禁止他們,還要逮捕他們,莫說糖罐子怫然不樂,認為破壞了他的大局,就是那黑槍會首,自恃暗中有所準備,正要等著將敵人鬥得窮迫時,看他還使甚麼花招,現在眼看這個下級軍官,叱叱吒吒的神氣,也引起反感。
這三方麵因態度誤會,而言語衝突。始而官兵瞄槍鎮嚇,繼而槍走火,終則為走火而激怒。隻聽得一陣喝罵聲,從墳園中拉出槍火來,劈啪亂響一陣。可憐這小隊兵,才四十人;黑槍藍槍兩會徒眾,在場的和埋伏的,合起來不下二百數十人。這一場血戰,隊兵雖然械利彈猛,吃虧眾寡太懸殊,況又在黑夜深林中,會眾被槍火轟擊,當場傷亡二十餘名,卻隻是包圍戀戰不退。直耗到隊兵子彈打儘,會眾便一湧上前,刀砍槍挑,手槍瞄射,一下子將隊兵打死九個,打傷十七個,其餘俱已繳械遭擒。一群粗壯漢,氣焰方張,拿繩子杠子抬起來,打算將這捉住的二十多個隊兵,不管有傷冇傷,掃數活埋,免得放回去,引起後患。打著火把,火光熾亮,由祠堂照出來,到了土崗後,黃土坑中,七手八腳,刨坑抬人。
就在這時,任和甫迷路撲燈光,驅車趕到,假使車伕不嚇跑,和甫答對得好,或能保住活命。偏又被會黨搜出那幾百元錢,和投托熱河軍政界的幾封信,引起會黨的猜疑。大凡強梁的人,隻要聚眾傷過人命,心便殘忍暴烈;並且群眾集在一處,感情更容易興奮。內中有一個人說:“也把他活埋了罷。哪有閒工夫安置他,放又放不得!”
這時候,任和甫倒剪雙臂,站在黑槍會首鄧劍秋,藍槍會首糖罐子麵前,哀哀求免。糖罐子想了想,這事情鬨大了,便含笑對和甫說:“為大局起見,你就犧牲一點吧,我也冇法。”扭頭招呼,過來**個,伸手要將和甫架起來,和甫驚悸亡魂,失聲狂叫救命。黑槍會首鄧劍秋低頭無語,暗想這一番聚毆械鬥,殺官拒捕,發覺出來,大大有點擔受不了。這一個屈死鬼,偏偏的趕上,就算他並非官麵,既闖入重地,已勢成騎虎;就這樣輕輕放了他,怎能保住不泄露。現在眼看糖罐子,要殺他滅口,有心攔阻,卻又想不出甚麼妥當辦法,使得事出兩全,一方可救一命,一方可保大局。就在這一沉吟的時光,任和甫撲噔倒在地上叫喊,聲音已然岔變。糖罐子大惱,喝命:“快搭出去。”
忽一陣冷風捲進來,從祠堂後窗,黑影一掠,燕子抄水,跳進一個人。又一個虎跳,躍至門口,用手虛一攔道:“且慢。”遂雙手叉腰,當門一站,聲若洪鐘,朗朗說道:“我聽候多時了。這兩位想必是首領,在場眾位想必都是草野間的豪傑,冇有看不開事理的。你們捉住的這人,不過是一口孤雁迷羊,閉眼都可以猜出的,何苦殺害他?看在我麵上,饒了他吧。”說罷,一側身扭頭,臉對眾人一轉,目光炯炯,英氣逼人。正是:“巧設連環計請君入甕,陰相慷慨士與子同行。”來的人恰是粉骷髏一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