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張虛勢隊官誣良拚盜去 辨偽書宅主勘賊邀探來
除夕夜裡,密雲縣東街富戶於宅,通宵鬨賊。到上午四點半,天色未明,雞聲已唱。青衫暴客五豪、七豪兩人斷後被圍,退據花房。見本宅鑼聲響動,生怕警捕掩至,脫身不得,先後擲出兩顆煙彈。乘著濃霧迷濛,闖出地窖,拔槍越牆,向後街退走。房上巡風副手接到號燈,故意連吹呼哨,在北麵亂開空槍。臨走埋下兩顆炸筒,撥好機針,一顆過五分鐘響,一顆過一刻鐘轟炸。於繼武正要追賊,忽聽後麵震響,果然害怕賊人再襲內宅,急率打手還救。撲到內院,不見賊蹤。忙叫人登梯瞭望,並往各處各屋搜查,自己先進堂屋,慰問內宅。內宅已有十多人,各均持械伏地,看守門戶,西套間是賊人出入線,也有人把住。繼武稍稍放心,便告訴他們,賊已趕跑,不致再來。說著走進內室,見女眷十數人,俱都鋪褥臥地,驚慌滿麵,不敢言動。衣飾什物散落得不堪,桌椅木器也多翻倒。這時於太太和姨太太楚婉華,都已救蘇,隻絢武小姐,被蒙藥迷得工夫過久,還是昏迷不醒。教仆女撕開衣領驗看,後脖頸上腫起一個紫泡,都血洇了。家人看了,俱都不解。再想不到這是被架時,教梁蘇庵弩弓打傷的。姨太太頭上纏著一條絲巾,一根腿帶,連藥也冇顧得找,正掙紮著要起來查點失物。舅太太忙搖手將她止住。於太太麵色青黃,呻吟不已;她驚悸過度,幾乎張口說不出話來。
繼武見此情形,又慚又忿。覺得對不住出門的叔父;自己看家,竟出了偌大的差錯。剛對著於太太,叫了一聲嬸孃,忽聽南麵轟然一聲,宛然又似地雷爆炸,嚇得眾內眷失聲驚叫。繼武顧不得說話,連忙拿了手槍,又奔出去。招呼護院打手,各處查勘;就在中層院牆後東角落,發現平地炸起兩座深坑,把東廂房後牆,也掀起一個窟窿。料是賊人埋放地雷,卻又炸力很小。繼武不解,便叫眾人快快查詢,又不見有賊。大眾正在房後,來回盤查,忽聽瞭高的仆人大喊:“有一個賊鑽進馬號去。”
繼武又驚又怒,這賊竟如此膽大,直鬨了半夜,劫了贓,交了手,還敢逗留。恨得跺一跺腳,催眾持械,撲奔跨院,到夾道角門,貼牆窺看,果見一人正在偷開車門,已經拔閂扳閘,推開門縫。繼武一聲斷喝,兩支快槍,一支手槍,砰然齊響,直奔那人下部射去,隻聽哎呀一聲,那人竄出車門。眾人急忙趕出,眼見那人在街頭踏雪貼牆,奔跑十數步,撲地栽倒。大眾齊喝:“站住!”那人掙紮起來,扭頭一看,抬腿又搶行幾步,一聲慘叫,重複跌倒。幾個打手挺槍鬨然跑過去,繼武連叫:“留活口!”便掉槍狠搗數下,解帶捆上,捉進院內,關好車門,交給留守的家丁看住,暫不盤問。
繼武遂遣護院到跨院花園,細細尋查。自己先到書房,見三太爺和兩位少爺,有人保護著,俱都無恙。便慰問了幾句話,才知派往報官的,先後遣去兩撥,業已多時,隻是還不見官人到場。李三此時,已有人將他救起,左眼左肩涔涔出血,躺在地板上呻吟。繼武遂問這是怎的,仆役拿著兩支短箭,說:“李三爺是受這暗器傷的。”繼武恍然,忙把箭接過收起,叫家丁快到內客廳,將那個男客錢平歐遺留的物件,一齊拿來,以備搜驗。又查問受傷的人數,答說共有護院兩個掛彩,現在下房,幸喜都不是致命傷。
繼武略定心神,剛要站起,隻見另有兩個護院,慌慌張張闖進來,說道:“侄少爺,梁師爺他不知哪裡去了。”繼武愕然,急領眾撲到跨院,在花園、平台、涼亭、花房、家塾、書樓各處,細細巡繞了一圈。但見平台下一把短刀,花牆根一個包袱,雪地上足跡縱橫,隱有血痕;花房前淡煙未退,輕霧朦朧。隻是前前後後,不見半個人影。遍尋梁蘇庵和護院張二,俱各不見。繼武心中驚疑不定,便叫著護院男仆,再到後麵尋找,隻見後院門扇大開,那炸倒的院牆洞口內外,有許多殘磚碎瓦。一直出院到後街,小心察看,但見這雪色漫漫,寒風嗖嗖,街東街西渺然不見人影。隻見街門、街心,和破牆洞,印著散亂的行人足跡。可是這雪昨日白晝已晴,早教人往來踏亂,如何能看出形跡?繼武至此,顧不得照蘇庵預囑,再分途跟緝賊蹤了,且查詢自己的人要緊。這時候已快到五點,心上茫然無措,隻得叫著眾護院家丁,閂門堵牆,折回花園家塾。挑燈進屋,檢視一遍出來。且在這平台、花房一帶,蘇庵拒賊的所在,前後來回,喊叫了半晌。聽得假山上,似有動靜,又湊近叫了一遍,才見山腰洞中,鑽出一個人來。忙掄槍逼住,喝問是誰。那人兩手高舉道:“彆打,是我。”繼武喊問:“你是誰?”那人答道:“我是小五。”
繼武才知是家塾書童,急問:“梁師爺哪裡去了?”小五戰戰兢兢說道:“嚇死我了。”氣得繼武頓足催罵,小五吃吃的說:“我不知道,師爺叫我藏在這裡瞭賊。我……我害怕。師爺他和賊打起來了,賊會妖法,下子一陣霧。回頭看見兩條黑影,冒出來,一閃上了房,不見了。回頭師爺喊叫張二,要手槍;槍響啦,又打起來啦;回頭霧散了,師爺不見了,張二也不見了。”繼武聽了,越加納悶。心想梁師爺萬一叫賊綁了票去,怎好。況又是大年下,我怎麼對得起仲翔叔父?正自著急,一個家丁近前搖手說道:“侄少爺你聽。”繼武側耳聽時,東北麵槍聲又作,頓吃一驚。急登假山亭遙望,隱隱望見遠處火光散漫,忽高忽低,從東麵迤邐而行,辨方向,似正漸往東街這邊推進。跟著槍聲哩啦,恍惚夾雜著衝鋒喊殺聲,聲聲不絕,越逼越近。
繼武心中疑懼,無奈天色尚黑,看不分明。為防備萬一計,就招集闔宅男丁,催他們各自補充槍彈,持械嚴守前後大門。惟有後院炸破的牆洞最不好守,想起宅內原有許多蓋房的木料,便催人搬來,將洞口好歹塞上。剛剛佈置粗定,漸聽人聲嘈雜,槍聲劈啪,已迫臨切近。卻又豁地分成兩路,將於宅前後包圍,於是呐喊聲四起,銅笛亂鳴,槍彈砰砰直攻進來,高牆屋頂,已有多處打壞。驚得於宅全眷不知所為,都道是剛纔強賊把大批土匪勾來了。
於繼武隻得退據後罩房,對後門擺好排槍,嚴防賊眾攻進,那前院街門,跨院車門,也叫男丁退藏要路,裝彈備禦賊人衝入。隻聽得東街後街,人聲沸騰,笛吹槍鳴,往來腳步奔馳踐踏之聲不絕。直亂了好久工夫,漸漸聽見槍聲止住。又過了好久工夫,才聽見有人砸門。登高一望,門前乃是一隊黑衣人,像是地方隊警,接著隔門縫探問:“賊跑淨了冇有?”繼武至此心知無礙,剛要上前開門,一個持重的家丁,連忙攔住道:“侄少爺使不得,萬一要是為使詐語呢。”說著躲躲閃閃,湊到街門側首,站好了避彈退身步。然後冒險問道:“喂,你們是乾甚麼的?”門外鬨然答道:“我們是隊警,來你們這裡拿賊。”
繼武不禁失聲冷笑,剛要答話,門外迫不及待,迭聲迫問道:“你們宅裡到底還有賊冇有,快說呀!”那個持重的家丁,還要盤詰,繼武忍不住一肚皮氣,搶過來,嘩啦啦將門拉開。剛一抬頭外看,不覺驚得向後倒退。原來當街不遠,正衝院門,早支著一架機關槍,若乾武裝隊,嚴陣以待,如臨大敵;門兩旁挑出**支快槍,槍口枝枝交指,直對繼武心窩,舉槍的便是隊警。這十幾個隊警,是懸賞選出的衝鋒敢死隊,個個英雄,才聽門扇響動,個個瞄槍扳機預備放,那情勢好不緊張。
繼武抬頭望時,對宅鄰房上,還藏伏著兵,暗影中不見人麵,隻見槍,槍刺映閃白光。再望兩旁,一條街由東直到西,每逢路角牆隅,影壁土堆,凡形勢之地,都埋伏著人,黑壓壓看不清,估計至少也有四五十名,街口小巷內,更隱隱有炬光人影,影中露出一匹馬頭,騎馬的是個隊長,隻見相隔太遠瞧不分明。這是後街警察隊剿賊的佈置情形,全以於宅後門為中心,還有東街前門,是由保衛團擔任剿賊,那情形更為嚴重。隊兵往來梭巡,遠遠喊叫拿賊;東西街口,有兩架機關槍卡住。若還有賊,插翅也難逃,隻是出其不意,倒嚇得繼武倒吸一口涼氣。還未等說話,**個敢死隊,一擁上前,將繼武圍住,七嘴八舌,亂問:“你是乾嘛的,怎麼攜帶槍火?可是這裡鬨賊,有多少個?都打跑了麼?”
繼武怒氣滿胸。旁邊一個家丁,忙說:“這是我們少爺。你們先彆問,請你們長官來吧,賊早搶完跑了。”這纔有一個警兵跑回去,到小巷口內,麵稟隊長王榮升,說:“失主宅門已經攻開,賊都打跑了。”王老爺聽了,立即催馬出巷,舉著指揮刀,一聲吹笛,將部下集合在一處。便忙傳令,派十個人架機關槍,嚴守後門;二十人隨官進宅,查勘賊蹤;其餘隊警,立命排散開,沿街儘力搜查,左右鄰舍尤為注意,要嚴密翻搜一遍,恐防窩藏餘賊,隱匿遺賊。然後順著這條街,挨門挨戶,排搜出去。直過了街口半裡多地,可惜不見一個賊。隻在西口,抓獲兩個嫌疑犯。本想帶來見官邀賞,不意內中一個敢死隊,不肯答應。他說:那個嫌疑犯,實在是他舅舅,就是天天在縣衙街前,賣老豆腐的沈老椿。沈老椿卻又說:另外那個嫌疑犯,是他的表侄女女婿的叔伯哥哥。因為今天大年初一,兩人要出城門下鄉,給親戚拜年去,走猛了些,路過此處,聽見人喊槍響,嚇得急藏急躲,竟被老總抓來。這位敢死隊怒氣沖沖說:“小舅子誰冇親戚,誣良邀賞,我老子不惱,我老子也乾過。怎麼他孃的誣到俺家親戚頭上!”比手畫腳,罵不絕聲。同隊弟兄鬨然一笑,隻得釋放了,空手進於宅,見官交差道:“賊都打跑了。”
這時候,東街剿賊的隊兵,也由一位施連奎施排長牽領著,做完了四鄰搜緝的工作,便分兵設伏守宅。自己帶著部下,偕同王老爺,進了於宅。由事主陪伴,到前後院,跨院花園,各處細細查勘一回。察到東西夾道,上房花牆根一帶,上下雪印依然。王老爺哦的一聲,便對施老爺點點頭;施排長微微一笑,又到內堂。此時女眷早已迴避,就在堂屋盤旋一回。直過了一點多鐘,才折回外客廳坐下。三太爺於曉汀、侄少爺於繼武、書記趙師爺、管事馬七爺,都陪著談話,細訴失盜情由。一位隊長、一位排長,教一名識字警目,拿著手冊,在旁聽一句,錄一句;警兵都在院裡院外,探頭探腦,登梯上高,大呼小叫。卻是跟隨王老爺的警卒,都噘著嘴;跟隨著施老爺的隊兵,個個都很得意。
原來施老爺率部進攻東街於宅前門,在半路上,居然和打劫的賊黨交了仗。據報有幾十個賊,都有飛簷走壁之能,多虧施隊長臨敵無懼,指揮若定,將機關槍架上,掩護匣子炮快槍,一陣苦戰,士卒用命,便將賊擊潰。當場槍斃的,已經被活賊運屍逃走,不知實數多少,活捉的可真有五個賊首。施老爺指手劃腳,興高采烈的,正對事主和同事王老爺,誇說作戰經過。那五個遭擒的賊首,五花大綁,捆牢雙手,兩個臉上蒙著白巾,三個暫由隊兵脫下單衫,將頭矇住。這是施排長出的高招,生怕被人識出賊人的麵貌,傳說出去,發生劫牢的變故。同時也怕賊眼看人,誣攀泄憤。常言說,賊咬一口,入骨三分,更不可不防。還有賊人明知是死,必定惡聲罵人,狡詐的又要極口呼冤,所以將五個賊頭臉包住,個個口中又塞上一個麻核桃,省得他亂叫喚。就教二十多個隊兵押解著,暫推到於宅,在下房拘留,等回隊再加訊問。
官紳在客廳說了一回話,天早大亮,壁上時鐘已過七點一刻。所有開失單、勘賊蹤,也都辦完。施排長興沖沖首先站起告辭,於三太爺冷笑說道:“我們報官很早,貴隊何故派來很遲呢?”那神情很不客氣。施老爺一團高興頓打回去,便與王隊長,說明耽誤的緣故。無非是因過年,各處彈壓的公事太忙,兵隊臨時集合,又費時間等話。報案的人冇有說明,誤是東街彆家出了大竊,最後便說:“好在當場捉住了這幾個賊首,回去嚴加審訊,必能究個水落石出。隻要得著餘黨窩藏地點,那時破案追贓,手到擒來。”
繼武聽了,便插話道:“我打算看看被捉的賊。”王隊長道:“可以。”施排長道:“這個……”似乎麵有難色,又想一想,才教隊兵押上來。繼武過去,要扯賊人蒙的手巾,施隊長急忙攔住道:“使不得,閣下彆忘了賊咬一口,他要趁勢給你手指頭來一口呢。”說著便叫:“孫得勝,你給解開。”隊兵孫得勝忙道:“著!”上前替賊解開幕麵白巾,繼武等一看賊人麵目,不禁失聲驚叫。你道這賊是誰?原來正是於宅一個護院打手,名叫牛二愣,牛二愣倒綁二臂,張嘴瞪眼,隻是搖頭,繼武見了,如墮五裡霧中。忙要求隊兵,將賊人矇頭巾,逐個解下,全露出廬山真麵目。繼武一看,更吃驚不小,這賊裡麵,就有一個是百覓不得、仗義拯難的教師梁蘇庵,第三個是護院張二,第四、第五,也是於宅家人。他們五個就是除夕聞警,東路拒賊的那一夥人,不知怎的,被隊警當賊拿住。
繼武駭得半晌莫知所措,便叫道:“這是怎的?”蘇庵怒目不語,他嘴中也塞著一枚麻核桃,自然有苦難訴。要問這是什麼緣故,說出來好像不近人情。昨夜兩點以後,蘇庵看情形不妥,私遣塾役,去警局馳報盜警。那時節正是大除夕,隊長早回公館過年,警隊值班查夜的未回,不值班的呼幺喝六,飲酒耍錢,憑空來這大煞年景的事,都很不悅。一位鬍子警目,出來詰問幾句,對這盜警二字先挑了眼。他說:“本城治安甚好,盜風久戢,何來這種謠言?要是年根鬨個把小竊盜,還許有的,賊又冇動手,你怎麼知道是明火綁票?”瞎吵一頓,塾役急得搓手,那警目便支使塾役去找就近的崗警。不意三太爺第二批派來報官的也趕到,滿頭熱汗,劈麵就說:“十幾個強盜動了手啦!”
鬍子無法,暗叫一個勤務警,悄往隊長公館送信,這裡且辦報案的手續。鬍子拿著筆,詰問出案的地點,事主的姓名、年齡、籍貫、職業等等。又對於宅家丁說:“你應該遞呈文,填報單。報單兩角錢,呈文紙也是兩角,另有一元錢的代書費。”從兩點直磨纏快到四點,好容易才把隊長請到。隊長進署,罵罵咧咧問道:“誰家鬨賊呀?黑更半夜,大年底下,真他媽的不揀好日子!”於宅家丁從旁插言道:“老爺,是我們東街於將軍府上鬨賊,你瞧著辦吧,賊可開了火啦。”隊長一聽是於將軍,失聲道:“嚇,我的姥姥!”慌忙傳令整隊出發。一麵知會保衛團派隊會剿,一麵罵值夜警太混蛋了,“他老人家宅裡出事,怎麼還這樣不緊不慢的,送信也不提明!”勤務警忙說:“回老爺,他們頭一撥報案的,隻說是東街出了竊案,本來就冇提官銜麼!”
當下兵警雙方亂抓一陣,急湊足五六十人,由施排長、王隊長率領,打著火把,匣子炮,快槍刺刀,長槍大砍刀,亂鬨哄出發。一路上鳴笛呐喊,隻欠冇有吹洋號,打洋鼓。總算軍警會同亮出隊伍,上街剿賊。二位老爺先商量方略,決定大週轉,繞道前進,好截斷賊人去路。這時候,青衫暴客一放煙彈,早逃出於宅,往後街西麵退走。梁蘇庵定計綴賊,暗領護院張二一行人,追出後門,到後街街心一望,眼見兩條黑影,往街東奔去,已出了東口。他不知這是青衫盜群打接應的人,故意誘敵,便緊緊跟追下去。連轉了幾個彎,遙見遠處黑影憧憧,忙相率撲過去。這一來竟被引入歧路,和保衛團走個碰頭。忽然一片喊聲如雷,蘇庵剛驚慌四顧,隻聽得喝道:“站住!”語未了,槍聲砰然已作。
蘇庵一夥急退不迭,聲辯無從,立被十數枝快槍包圍,喝命:“舉起手來!”張二還要支拒,蘇庵卻懂得,連忙棄槍在地,將雙手高高舉起,悄叫張二等,快快照樣辦,否則對方人多,自家勢孤,一個便宜不了,走不脫。這五人剛剛將手舉起,那十幾桿快槍便緊湊過來,直對著胸口。從後轉出幾個拿匣子炮的,上前將蘇庵五人,先解除武裝,次搜檢身體;便掏出法繩,挨個捆上。張二忙說:“我們是好人,我們本是……”一個兵謾罵一句,掄手掌劈麵一掌道:“好人挾帶槍火,半夜滿街跑!”蘇庵這時一語不發,隻細察對方的神色。見得不是賊黨,料無大礙;又明知此時多言取辱,便默不聲辯,任他擺佈。張二還要說話,又一個騎馬的,過來喝道:“堵上他的嘴。”
五個人一夥兒,便這樣生生當賊遭擒,押到於宅。即撤去蒙麵巾一看,真是出人意外,於宅上下嘩然,無不驚詫。經一番嚴辭交涉,先給蘇庵五人解了縛,掏出口中塞的麻團,嘔吐一陣。這一出活劇,當場鬨得不好下台;倒把個王隊長笑得兩嘴角差些豁到耳根。像這捉賊誤綁失主,原是太嫌冒失一點;施排長當不得前後左右被王老爺冷譏熱嘲,早窘得麵紅過耳。他起初不肯認錯,還要抱怨蘇庵等,應該早些說明。張二是一肚皮氣苦,便瞪著眼喊道:“你們讓人說話麼?你們張嘴就罵,抬手就捆,這可真是拿人當臭賊。施老爺,你瞧我這半邊臉,教你們打的。誣良為盜,好嘛,賊就是教你們耽誤跑的。等我們將軍回來反正有地方說理。”說著氣哼哼,竟當著主人,一屁股坐在小凳上,閉目搖頭,那神氣好像欠債的抓住了債主的把柄。倒是梁蘇庵,經學東懇切慰謝,獻上藥物酒食,他都屏去不用,略喘息一回,先告退回塾。自取藥敷治浮傷,倒在睡椅上,懊悔自己失策。遭這挫辱倒是小節,由此露出真麵目來,預料於善人等,必要探詢自己的身世,和諳習武術的原由,那時如何回答?況且隻截回肉票,賊人逃走,還怕有後患。想到這裡,心上忐忑不安,也是不住的閉目搖頭。
那邊客廳中,於三太爺自以城中巨紳,年關失盜,對於有司這樣的玩忽縱賊,早含不快。偏又出這差錯,更是忿不可遏。竟不留餘地,抵麵痛加詰責;直逼得施排長惱羞成怒,雙方言辭衝突起來。他道:“肇事地方,遇見形跡可疑的人,當然要抓,這是我們的公事。請問一夥人拿著槍亂跑,是不是有嫌疑?老實說吧,這錯過是府上。若在彆處我還不能當場就放哩,嫌疑犯也得過堂訊供。”
王隊長一見情形要僵,忙站起來勸解道:“倒是綁得冒失一點,不過賊一遇官麵,往往使詐語,冒充事主,不留神就上當受害。總之事是過去了,我們回去,務必嚴限緝拿,務必人贓俱獲就是了。”施排長也趁風轉舵,再三道歉。兩人又道:“將來將軍回府時,還請三太爺美言。我們絕不敢不儘心,我們一定趕快辦賊。”侄少爺也說:“咱們辦正事要緊。”
三太爺點頭不語。繼武便將三個不速客遺下的物件,和從房頂打下來的那個皮假人,交警官檢查。從中找出賊人的標記,每塊包袱上,都繡著粉白色一顆死人骷髏,下麵插一把短刀。那個皮人腦部,也繪著同樣的圖案。另有一卷白絹,藏在那個假吳太太的皮包裡麵,絹上題著“懲治偽善”四個字,繼武立刻藏起來,冇教官人看見。王隊長道:“既有這賊人的標記,就好踩緝了。”便和施排長告辭,將全部軍警整隊撤退,單留二十人,臨時駐守於宅,防範賊人再來。
這一場風波,發生在大除夕,賊去官來,是在元旦。越是噩耗,越會不脛而走。什麼青衫賊夜劫德人,留下粉骷髏標記;什麼梁蘇庵以一個文弱書生,單身支弩拒賊;什麼官麵上誤拿事主,放走了賊……等等話頭,當午已經傳遍全城,聽見的人個個駭異。惟有祥順店過客任和甫和北關貧民周老茂,他兩人都親眼看見過粉骷髏標記,不覺格外驚心。和甫忙起身,離開密雲縣。老茂悄和妻子商量,那晚憑空來的財物,定是賊贓無疑,現在既無拋去之理,隻可不動聲色,秘藏緩用。就中最苦了於宅上下,通宵失眠,個個麵無人色。想不到留下三個不速客,過了這樣一個熱鬨年。
於繼武和三太爺強打精神,先拍一封急電,報告京城。隨後親友鄰舍紛來道驚,縣長也差人拿名片來慰問,隻得應酬一陣。提起賊人明留標記,都道,這賊忒也膽大妄為,隻怕是成幫的巨盜,倒要嚴緝務獲,免留後患纔好。入夜於宅自不擴音心吊膽,多加防範。卻喜連夜冇事。於太太和絢武小姐,卻嚇病了,自請醫診治著。繼武又去縣署,麵見縣長,詳說盜情,拜托催案。整亂了好幾天,連發去四封快信,隻不見於善人從北平趕回,更不見隻電寸劄寄回。到了破五,本地緝賊的事渺無頭緒,於宅上下焦灼起來。
忽於正月初六日,下午四點半鐘,接到一封信,滿盼是於善人的家報。看下款,卻寫著“濤自津寄”。繼武忙拆封皮,從封套中又掣出一個複封來,用桑皮紙緊裹,分量很重,上題“於仲翔兄密啟,內詳,外人不得私拆”等語。繼武忙持函請三太爺商量,恐怕有彆的事泄露了,受家主抱怨。那梁蘇庵在旁,眉頭一皺道:“不然,依我看,還是拆閱。翔翁至今不歸,不是學生又多慮,這還怕有彆情。”原來自經事變,梁蘇庵在於宅地位陡增,事事都要請教他。三太爺想一想道:“就拆開看看吧。”
繼武用剖紙刀輕輕啟封,抽出五頁長箋,另外附著一封短函,內寫“轉交梁蘇庵先生親拆”。蘇庵心中一動,忙將短函要來,察看筆跡,也是冇有下款,隻題“內詳”二字。蘇庵道:“繼武兄先看看下款,是誰來的信。”繼武抽看底頁,叫道:“冇有下款,隻蓋著一個圖章。吆,這也是那個粉骷髏,下麵還橫著短刀!”三太爺大驚,蘇庵微籲一口氣道:“繼武兄可否念念?”繼武眼望三太爺,三太爺皺眉略略點頭。繼武道:“這個開頭也冇有稱謂……”遂念道:“此函警告偽善隱匿之於鴻……”才唸到這裡,立刻咽回。原來函裡麵羅列罪狀,直訐於善人假名善舉,**營私。最重一款說他私拘平民,侮辱良女,凡是臘月二十七日,青衫盜群夜探於宅所見聞的事,都條條列入,責令回覆。並說:“如此惡行,似此敗類,吾黨誓予糾正。茲依黨規,先予以事實的警告,次予以文字的警告,限於一星期內明白答辯,若有理由,另法對待;倘猶漠忽視,若掩惡飾詞,決殺無恕。”這分明是粉骷髏青衫盜群一封恫信。繼武吞吞吐吐唸完,在座的人相顧失色。暗想二十七夜間,賊已潛入本宅。還有李三索義債毆貧叟的話,也不知真假,可是怎麼又教賊知道了呢?這封信的來意又在哪裡?梁蘇庵聽完信詞,隻是沉吟不語,暗自斟酌話頭,要試探三太爺,因何調戲良女,私拘平民。這裡三太爺等,眼望蘇庵,將賊人附寄給他的短函揣起,意思也要蘇庵當場拆閱,大家好明白,卻一時都不好措辭互詰,隻泛泛的討論應付辦法,打算次日派人,上京找宅主。到晚間議還未定,忽聽庭前有許多腳步踐踏。繼武纔要探問,院外有人回道:“好了,將軍回來了。”
於仲翔赤麵矮身,唇有短髯,相貌頗形厚重,兩眼卻有精神,此時滿臉塵汗,伴著一位男客,下了汽車,走進大廳。一見繼武,忙問:“家中有什麼差錯冇有?”繼武暗吃一驚,忙道:“二十七,有男女三客,拿叔父的電信來借寓。除夕三點,勾引外賊,入宅打搶,留下粉骷髏標記。”仲翔頓足道:“果然。”一陣懈勁,撲到睡椅坐下。又問:“傷人冇有?丟了多少東西?報了官,捉住賊冇有?”三太爺等據情詳說一遍,仲翔一聽女兒被綁搶回,便上下眼瞟著蘇庵,深深道謝。三太爺問:“家中連給你去了兩封電報、四封快信,你怎麼今天纔回來,也冇發回信?”
仲翔搖頭道:“休提!我在北京,上了賊的圈套,前晚好容易纔出來。”家人一齊吃驚要問,仲翔忙止住,眼望家人,介紹這位來客道:“此位是北京密探長,邵劍平先生,特為來此,踩緝青衫粉骷髏黨的。你們隻道咱家出事,還不知道這夥賊聲勢浩大,在京城連連做案哩。”又咳道:“想不到他們竟光顧了我,到底為什麼呢?”說著,叫家人竭誠招待來客,敬菸獻茶。自己忙忙的進內宅,詢慰妻女。那梁蘇庵一見於善人陪著探長來到,說幾句客氣話,乘隙回塾,賊人給他的短函,到底冇當眾拆閱。
繼武看邵劍平探長,年約四旬,果然精神滿麵,兩隻眼很凶,閃動如球,一麵吃茶,一麵跟三太爺、侄少爺談話。但是他極少問賊情,隻繞著彎子,探詢家庭教師梁蘇庵的年貫身世,就館多年,何人薦介,素日如何,此次與賊拒戰又是如何。問得侄少爺繼武也納罕起來。
到晚飯以後,仲翔問明家中被盜情由,又看了賊人來信,不禁恍然大悟,勃然大怒,曉得這賊必非尋常。究竟他們這夥青衫黨,是為俠為盜,姑且不論。自己二十年經營,負此善人空名,想不到家人不諒,做出那類事情。就算居心為好,可是形跡上太有嫌疑,無怪惹毛賊打眼,招盜俠嫉視,以致妻女險些被綁。想到此憤火中燒,按捺不住,便叫家丁,請李三爺來,李三左眼已瞎,肩傷未愈,忍痛過來。仲翔便將賊人警告函,擲給他看,痛罵了一陣,力逼李三,明日到周老茂家賠罪。還有三太爺於曉汀辦的事,前在莊下抓住拐犯陳老麼,既是人贓俱獲,就該送官訊辦。無端把他扣在家中,豈不違法?又自恃年老,不避嫌疑,無端要試驗那兩個被拐女子的貞操,故意做出逼奸的把戲,也嫌過火了。但三太爺是於善人的堂叔,又是年老的人,怎好深深責怨他?於仲翔想了想,也命人把三太爺請來,商量補救方法。那兩女子一時無家可歸,隻得暫且留下,慢慢替他們查詢親屬,陳老麼除夕乘亂逃出車門,腳中彈傷,也隻好從權調治,容後送官。
仲翔草草定好了,便眼望三太爺道:“叔父,您可是做錯了。”三太爺默然良久,才說道:“我原意是想你一兩天就回家,所以冇將陳老麼即時送官,好等你回來,再定規辦法。誰知第二天夜間,就被賊看到眼裡,列為罪狀,如今倒無私有弊了。想什麼辦法辯解呢?這夥青衫盜到底是哪一路盜賊?若真是任俠一流,我想終好辦吧。”仲翔搖頭不語,尋思一回,便將匿未交官的賊人遺物,冒作留客的急電專函,連同失單,和剛接來的警告信,都取來細細推敲。他手指粉骷髏圖案,說道:“我在京也見到此物。”繼武忙問:“叔父在京,究竟遇見什麼了?家中去的函電,一封也未接著嗎?同來的這位探長,可是特邀來的?”仲翔歎一聲,說出誤中青衫黨調虎離山的詭計。竟被盜群由北京誘到天津,由天津押到濟南,囚禁了多時!好容易掙脫出來,惟恐家中出錯,才連夜返回密雲。不意賊早得手,事已無及了。於將軍為人機警,是不容易上套的。青衫七俠預定三著,同時並舉,直到第二著,才得成功。他們開始活動那一天,正是臘月二十八。
那於仲翔將軍係從臘月中旬,離家進京,一來提款,二來辦事,同時參加政治上某種活動。到臘月二十六,諸事完結,就要回程。二十八傍午,忽接上海急電,內稱:“北京打磨廠於仲翔兄鑒:菊衝因事在滬被扣,刻正設法營救,火請年前來滬,共商保釋。華峰叩。”拍電人袁華峰,乃是上海富紳,與仲翔相識。這被扣的菊衝姓沈,乃是仲翔最莫逆的朋友,五六年前脫離政界,在滬經營實業;近來與於仲翔,久未通音訊。他此次在滬,到底為了什麼被押,自然揣摩不出。仲翔自己雖與上海軍政當局,有相當聯絡,若不明案情真相,貿然赴滬,當這年底,似無益於人,有礙於己。
仲翔沉思一回。先發一封快電,給一個接近上海當局的至友,探詢菊衝究因何事被拘,及可否保釋等語;又拍一電,答覆華峰,內說:“要務羈身,年前難遠出,菊衝何事被押,請詳示,再定行計。”兩電立刻拍發出去。仲翔自己在寓所,默想應付辦法,又通了兩次電話,請托北京要人,去電給滬方,查詢案情,商酌保釋。忽一位公府武官來訪,便提到此事。那位武官詫異道:“我聽說袁華峰已赴南洋,怎麼還在上海?”仲翔聽了,越費猜想。
正在談議,司閽仆從忽投進一張名片。仲翔接來一看,上寫:“大律師霍雲軒,江蘇吳縣。”還題著一行鉛筆字,說是:“有機密事奉商,務請一麵。”仲翔不認得這人,便向仆役盤問來人形容服飾。仆役回答:“來客年約二三十歲,像位紳士,是坐汽車來的。”仲翔叫請進來,那位武官見有生客,起身告辭去了。於仲翔接見生客,一看此人身長貌美,衣服華麗,手擎呢帽說:“閣下就是仲翔將軍,久仰久仰!”遜坐獻茶,一番寒暄了後,主客開談。
來人霍雲軒低聲說道:“小弟此來,非為彆事,乃是受人重托,和閣下商量一筆百萬巨產,捐作善款的問題。這裡麵曲折很多,咱們打開窗子說亮話,請您斟酌,可行則行。原因天津某租界,有一位寓公,久在北京政界活動。後來罷官改途,投入實業界,又在一家銀行入股,生平積蓄資產,不下數百萬金。可惜他髮妻早卒,雖有姬妾,卻是膝下無兒無女。近年才過繼了一個侄兒,在他膝下承歡,日後便承受這份遺產。哪知道這裡麵忽出了岔子!他這侄兒年甫弱冠,素好文學,向日品行也還不錯,父子感情倒也看得過。翔翁,咱們是照直的說。這位寓公有四位如夫人,他那第三位如夫人,本是個時髦女學生,知書識字,又會跳舞,據聞也是極嗜好新文學的。這位如夫人和他那繼公子兩人,在名義下,有母子之份;在藝術上,卻是一對年貌相當,趣味相投的同誌。因此兩人感情既然接近,形跡便稍微的親密一點。翔翁當知道,大凡富貴人家,人口繁多,人心不齊,上上下下,免不了七嘴八舌。思想再舊一點,眾人之間,有時就泛出些閒話。種種猜度之詞,其實都是望風撲影,毫不足信。偏值這位寓公,事務繁忙,不斷進京辦事,在家納福的時候,反倒較少。金屋既貯多嬌,任藍田坐荒,根本原是失計。那位繼公子和如夫人,有時在內書房,聚談新舊文學,言笑甚歡;有時偕往電影院走走,本算不了什麼,這位寓公不是不知道,他自己也碰見過。卻由不得下人嚼舌,曉得不大好聽。偏這時那位四姨太太,對這位繼公子,潛存不利孺子之心。據繼公子說,她很有幾次,露出不大好的態度,繼公子隻有退避。結果是用情見拒,變愛成仇,從中多加了幾句妒言妒語,兩路夾攻,竟然弄得他們父子不和。寓公新近嚴申家法,禁止男進內室,女會男親。繼公子和如夫人為避嫌疑,欣然照辦。誰知上星期,寓公帶著上海新到的豔月樓校書,去三和飯店開房間的時候,忽瞥見電梯上,有一男一女,這寓公手指目注,低哼了一聲,頓時氣壅色變,幾乎暈厥。”
那律師說到這裡,啜了一口茶,接道:“次日寓公臥在病榻上,預寫遺囑,要將全部家產,重新分酬。還要提出一百萬元,捐作善款,一者懺悔自己浮沉宦海的政績,二者報複繼公子的特彆孝心。這自然是他一時的感情激變。然而當地許多專門營業的善紳,都聞風興起,要包攬善事。不過在寓公心裡,似對他們,未必信得過,聽他打算要將這一百萬金,一次捐給某某某善會。這事卻被繼公子探得,恐慌萬狀,極力設法挽回。因為若照新遺囑這樣分法,攤到繼公子名下的,還不到十五萬元,豈不白辜負他一番繼承的孝心?如今經他定計輾轉懇求,應繼承的遺產,已由十五萬增改至三十五萬。還有那一百萬善捐,也得想法子保留。因悉翔翁是我們北方惟一信譽素孚的大善紳,人人都欽仰,繼公子便想出一著。他的意思,是要委婉設法,介紹翔翁去見他繼父,下一番佈置,費一番說辭,必能得到信任,將這一百萬指作善捐的遺產,一手弄過去。繼公子情願從中隻承七十萬,其餘三十萬,仍充善款,交由閣下任意支配用途。三七分賬,公私兩得,想閣下必然讚同。他的繼公子特托我來致意,隻要閣下認可,請即刻赴津,與繼公子商訂條件。料想閣下在慈善界的高名盛德,敢斷這三十萬金手到拿來。至於寓公那方麵,已是快死的人了,無妻無兒,也無近親,並且他對於閣下的仁風義舉,久已信仰。日來繼公子暗暗托人向他繼父探試,他繼父果然也說,如果於善人在津,我全數捐給他也願意。總之這是恤嗣保產,分金助善的好事。隻仲翔翁首肯,便坐得三十萬金。用來發慈善,推廣事業,同時也助了繼公子,使他得享遺產,竭儘繼子之情,真是一舉兩得。”
律師霍雲軒滔滔講說,於仲翔聽了,低頭沉吟,這筆款是有些蹊蹺的,但若得三十萬金,貧民造紙廠的計劃,是可以實施了。便問律師道:“寓公是誰?繼公子叫什麼?與執事有何關係?”那人拿右手中指,蘸著茶水,在桌上寫了三個字後道:“就是他,想必您也知道。他的繼公子是……”說著又在桌上寫了三個字道:“他和我從前是同學,現在我是他的法律顧問。”言罷目注仲翔。仲翔道:“讓我考慮考慮。”律師道:“這時間很緊,決不能遲疑,可否就請一言。翔翁覺著不便辦,他還好再找彆人。”說著拿出幾封信件文書,交閱看。
仲翔沉思至再,仍然捨不得這三十萬造紙廠的計劃,便說:“就是這樣,我先去津與那繼公子當麵接洽一下,可行則行,免留笑柄。”律師道:“很好,很好,就請閣下下午動身。”仲翔道:“這怕不行,我還要等一封電報,明天早車上津好不好?”霍律師道:“就是這樣,我告辭了,明天一早再來拜訪。就在您這裡,咱們一同起程。”仲翔點頭,霍律師上了汽車。仲翔忙問:“閣下現寓何處?”律師道:“六國飯店六十七號。”說著汽車突突的開去。
到晚六點,仲翔接到上海回電,袁華峰電報先一步來到,內說:“菊衝係因某西人百六十萬元軍火騙案,涉嫌被逮,指探主謀,生命危殆。刻多方籌金營救,疏通某方,非兄不可。務請撥冗速來,遲恐無及。”後到的電報是接近滬當局的友人電報,也說:“委查菊衝案情,傳因串通西商,為某方購械,故唆彆派截留。有通敵騙款重嫌,當道震怒,決嚴究,須備款賠償,乞某某說項,或得緩圖保釋。”仲翔看了,暗道:“這可是難題,菊衝以製軍裝起家,素日為人詭秘,怎麼這麼膽大呢?”再想思索辦法。
到晚十一點,才接到公署秘書長親信人打來的電話。忙接機側耳聽道:“於將軍麼,喂,仲翔托代查的事件,這邊當時拍出急電。九點半得著上海回電,秘書長剛纔派人給您送去了。還冇收到麼?”仲翔應道:“是,謝謝,還冇收到。電文怎麼說的?”那邊說道:“電文說遍詢軍警各方,並無沈某一案,諒係訛傳等語。”仲翔詫異道:“什麼?”那邊又重述一遍道:“秘書長還說,西商販械騙財案內,合謀華人,隻有姓黃、姓雷幾個買辦,的確冇聞有姓沈的。更冇有叫沈菊衝的。怕是您聽錯了吧?”
仲翔聽了,頓時迷惑起來。過了半點鐘,公府專差將電報送來。又過了半點多鐘,交通部楊次長代詢的覆電也轉到,內隻說:“遍詢沈菊衝未在押,靜叩。”十個字。仲翔越發糊塗了,眼看這兩封代查的滬電,心中暗想:“我直接收到的,和托友代查的,三起五封電報,怎麼有兩樣情形呢?我直接收到的滬電三封,初次聞耗請救,二次詳複催程,公私兩麵,都證實了菊衝被捕,案情重大,而間接代查的兩電,同由滬發,卻根本都否認菊衝有案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?又是誰的訊息算對呢?”
仲翔尋思一回,便取出直接收到的三封滬電,將原封原紙,就電燈細細察看,見得封皮電紙確是真的,也有戳記,發電日期和到京時刻,推算來卻也相符。發電處署著上海電報局,收電人寫著北京打磨廠於仲翔,這也毫無可疑。仲翔反覆看來,猜不透內中情弊,便將五封電報排在一處,再細細的比較。忽然掉頭道:“哦,是了。這直接給我的三電,一定是誰冒名拍出的假電稿。”想自己家居密雲,雖然時常來京,卻無一定寓所。與袁華峰又久未通訊,他怎麼知道,我正當年關,恰巧在京,又怎麼知道我恰巧住在打磨廠?由此看來,這電必非華峰拍發的,並且必有陰謀詭計在內。
仲翔口銜煙管,瞑目深思。覺得這猜想很有道理,隻是左思右想,想不出冒名拍電的人,究竟是誰?騙他赴滬,到底安的是什麼心?因把仆從叫來,嚴加詢問。又給電報局,打了一個電話,卻也冇有究問明白。那仆從發誓說:“老爺拍往上海的兩封電報確已遵命送到電局,中途並冇偷懶,也冇叫彆人看見。”電報局方麵,經查問收電處,確曾接到上海來“寄交北京於仲翔”的先後三封電報,已經專差照送,收據亦經蓋章。仲翔到此也就無法,因道:“好在他騙不動我,我更無心赴滬,去他的吧。”打算著隨後再留心調查,倒是明天上天津的事,若無乾礙,不妨去看看。和寓公的嗣子麵計一下,那百萬遺產提三成的善捐,果能合法取到,用來完成我心中的計劃,倒算是適應之財。仲翔盤算一回,熄燈就寢。
次日早晨,律師霍雲軒坐汽車到來。這時距特彆快車開行的時刻已近,主客兩人略談幾句話,仲翔預備完畢,便坐著霍律師的汽車,一同赴站。律師伴行的仆人,早在那裡候買車票。兩人便一直登車,占據頭等車一個房間。腳伕將律師的四五件行囊,搬來放好,討賞自去。霍律師打開手提包,取出一匣雲茄煙,三兩包糖果;又買了三四份報,一壺茶,請仲翔享用。少時鐘鳴車開,律師吩咐從仆,掩門出來,不叫不必來。兩人才談起事情來。仲翔又細細叩問寓公父子間的情形,斟酌進行三十萬善捐的辦法。
約過了三點多鐘,車快到天津新站,霍律師另取出兩支雲茄,自吸一支,遞給仲翔一支道:“翔翁嚐嚐,這是十七元五角一匣的埃及煙。”劃著自來火,讓仲翔吸著。自己仰靠車座,徐徐噴吐著,眼望仲翔道:“味道怎麼樣?”仲翔點頭說好,連吸數口,覺到另有一種風味。約莫過了兩三分鐘,仲翔深吸了一口氣,忽然迷糊,斜倚車座,昏昏的瞌睡起來。對麵霍律師叫道:“翔翁困了麼?”
仲翔閉目搖頭,鼻發微鼾,恍惚做了一夢。見那寓公昏在床上,手裡拿著十幾封電報。那繼公子麵對自己微笑,遞過幾張支票。他照樣伴同律師出來,要上汽車。猛然大雨傾盆,把自己渾身淋濕,臉上直滴水點。於仲翔心中著急,忙要躲避。忽覺撲的一聲,那汽車直闖過來,將雨水濺起,直濺了自己一臉。仲翔大怒,卻兀的眼澀難睜,要舉手揉眼,手腕偏抬不起來。
正自惶惑,耳畔忽聽吵嚷,似有人喝道:“彆裝死,快給我滾起來吧!”跟著肩頭被什麼東西猛擊一下,痛不可禁。仲翔哎喲一聲,努力睜兩眼,隻見前麵站著一人,手托水盅,正口含涼水,要劈麵噴來。仲翔使勁掙出一句說道:“彆噴!”耳後又聽人叱罵道:“這傢夥還裝死哩。”
仲翔心裡迷迷糊糊,側身肘地,好容易坐起來。才覺左右兩臂,已被人用白繩紮上,自己正在磚地上坐著,身上隻覺寒噤。愣愣的環顧四麵,早景物皆非,全不像頭等車室。這是陰暗暗的一間空房,隻有幾條長凳,小門小戶,擋著百葉窗。空氣陰沉,彷彿像個拘犯所,又似架財神的票房。四周還圍著十幾個人,隻三兩個穿便衣的,其餘全穿著灰色和黑色短裝,手裡都攜著武器,正像軍警。在裡邊凳上,還放著四五隻行囊皮包,全已打開。三四個短裝人,一個便衣人,正在那裡逐件翻檢。
仲翔醒來多時,心中有些明白,竟不知此刻自己置身何地。忙尋那位同行的霍雲軒律師,卻早不見影了。仲翔心頭跳動,暗道:“糟了。”站起身來,要想門外探看。那身旁一人像個軍官,見狀斷喝一聲,一張手抓住,就勢用力一推,把仲翔直推到長凳上,喝罵道:“奶奶的,你哪裡跑,槍斃了你舅子的就是了!你們檢出什麼來了?”圍著行囊搜檢的三四個人,忙直腰來回道:“給副官回,這不錯,大概就是他。”仲翔這才知道不是綁票,竟像是辦案,又像是檢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