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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草木誌 第3章

作者:林北 分類:曆史 更新時間:2026-03-30 16:08:47

第3章 山頂之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林北過得心神不寧。,紮在他心裡,拔不出來,也按不下去。白天乾活的時候,他會不自覺地抬頭看向青山的方向;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,他會盯著屋頂的破洞,想象著青山頂上到底是什麼樣子。——他最終還是冇給取名字,但已經習慣叫它“狗東西”了——似乎察覺到了主人的異樣,變得比以前更黏人了。林北走到哪它跟到哪,連上茅房都要蹲在門口守著。“你煩不煩?”林北蹲在茅房裡,隔著木板門對狗東西說,“我就蹲個坑,你守什麼守?怕我掉進去?”,尾巴搖得啪啪響。。,有這麼一個黏人的東西跟著,日子確實冇那麼難熬了。以前他一個人上山下河,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——雖然他本來也不太愛說話——現在至少有個聽眾。雖然這個聽眾不會回答,但至少會搖尾巴。“今天去饅頭山,你給我老實點,彆又去追兔子。”林北一邊穿褲子一邊對狗東西說,“上回追兔子把腿上的傷口又崩開了,我可不想再給你敷藥。”,一臉無辜。,背上竹簍,帶著狗東西出了門。,他一直在做一件事——觀察青山。,而是從各種角度、在各種天氣下、用各種方式去觀察。他記下了青山在不同時辰的光影變化,記下了哪些地方有水源,哪些地方有獸道,哪些地方適合藏身,哪些地方容易迷路。。,而是為了弄清楚一件事——青山頂上到底有什麼。,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林北試過用各種方式轉移注意力——多摸魚、多挖野菜、多采藥——但都冇用。每天晚上躺下的時候,那個念頭就會準時冒出來,像一隻不請自來的貓,賴在他腦子裡不走。

終於,在第十九天的早晨,林北做了一個決定。

他要上青山。

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而是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再說。

他給自己列了一個清單:乾糧要備足,至少要夠三天的;水囊要帶上,山上有水源,但不知道乾不乾淨,還是自己帶水保險;柴刀要磨利,山上可能有猛獸,得有個防身的傢夥;火摺子要備兩個,萬一在山裡過夜,冇有火會冷死。

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準備,花了將近五天時間。

第五天傍晚,林北把所有的東西檢查了一遍,確認無誤之後,坐在門檻上,看著遠處的青山發呆。

狗東西趴在他腳邊,腦袋擱在他的鞋麵上,尾巴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。

“狗東西。”林北忽然開口說,“明天我要去一個地方。”說完心情有點落寞。

狗東西抬起頭,豎起了耳朵。

“那個地方有點遠,有點危險,你不能去。”林北低頭看著它,“你好好在家待著,我要是明天晚上冇回來,你就……你就自己去找吃的吧。彆等我。”

狗東西似乎聽懂了他的話,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,腦袋又擱回了他的鞋麵上,但這次擱得更用力了,像是在說“我不讓你走”。

林北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,冇有再說彆的。

第二天天冇亮,林北就起床了。

他把乾糧、水囊、柴刀、火摺子一樣一樣地裝進竹簍,又把那本《青山草木誌》揣進懷裡——這本書他從不離身,這次上山更要帶著,萬一遇到什麼不認識的東西,還能翻翻書。

狗東西蹲在門口,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
“說了你不能去。”林北背上竹簍,拿起柴刀,走到門口,蹲下來,最後摸了摸狗東西的腦袋,“在家等著。我要是回來了,給你帶好吃的”說完,他站起身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走出去很遠,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狗東西還蹲在門口,小小的身影在晨霧中模糊成一個灰點。

林北扭回頭,加快了腳步。

青山鎮周圍的村民管這座大山叫“青山”,但其實它的正式名字叫“青嶽山”。據《青山草木誌》記載,青嶽山方圓三百裡,主峰高聳入雲,山頂常年雲霧繚繞,從山腳到山頂,植被分了好幾個層次——山腳是闊葉林,山腰是針闊混交林,再往上就是針葉林,到了山頂,就隻有矮小的灌木和苔蘚了。

林北走的是一條很少有人走的路——不是他不願意走大路,而是青山根本就冇有“大路”。上山的路都是獵戶和采藥人踩出來的小道,彎彎曲曲的,時有時無,稍不注意就會走岔。

他從小在山裡長大,對山路不陌生,但青山的難度遠超饅頭山。山勢陡峭,很多地方要手腳並用地爬;灌木叢生,柴刀得不停地劈開擋路的枝條;地麵濕滑,落葉下麵可能藏著石頭或者坑洞,一不小心就會崴腳。

林北的左腿在這種地形上是個大麻煩。

走平路的時候,他隻是微微有點跛,不太影響。但在陡峭的山路上,左腿的力量不足就成了致命的問題——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右腿多承擔一些重量,時間一長,右腿開始發酸發軟,左腿的舊傷也開始隱隱作痛。

“媽的。”林北咬著牙罵了一句,用柴刀撐著地麵,休息了一會兒。

抬頭看了看天,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中,估摸著走了快兩個時辰了。他回頭看了看山下——青山鎮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點,村子更是看不見了。

他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,擦了擦汗,繼續往上爬。

越往上走,林子越密,光線越暗。參天的大樹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,隻有零星的光斑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。空氣又濕又悶,帶著一股腐爛的樹葉味,偶爾夾雜著野花和蘑菇的香氣。

林北走得很慢,很小心。

他一邊走一邊留意周圍的環境——哪裡的蘑菇多,哪裡的野果熟,哪裡的樹皮上有爪痕,哪裡的地上有獸糞。這些都是重要的資訊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用上。

走著走著,他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
前麵的地上,有一串腳印。

不是人的腳印——是野獸的,很大,比他的手掌還大,深深地印在泥土裡,看起來像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的爪印。

林北的汗毛豎了起來。

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串腳印——爪印很新,邊緣的泥土還冇有乾透,應該是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。從腳印的大小和深度來看,這隻動物的體型不小,至少比狗東西大十倍。

老虎?豹子?

林北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這種動物不是他能對付的。

他猶豫了一下,看了看前方的路。那串腳印正好是沿著他打算走的路線延伸的,說明那隻動物跟他走的是同一條路。

走,還是不走?

林北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,最終做了一個決定——繞路。

他不想跟那隻動物正麵碰上,哪怕隻是遠遠地看見,都有可能出事。他繞了一個大圈,從旁邊的山坡上翻過去,多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路,才重新回到了主路上。

多花了一個時辰,但安全了。

林北覺得值。

又走了大概一個時辰,林北終於看到了一個標誌性的東西——一棵巨大的古鬆。

這棵鬆樹大得離譜,樹乾粗得至少五六個人才能合抱,樹冠遮天蔽日,像一把撐開的巨傘。樹皮是深褐色的,佈滿了裂紋,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。樹枝上掛滿了鬆蘿,灰綠色的,一縷一縷的,像是鬍鬚。

林北站在古鬆下麵,仰頭看著這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樹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敬畏感。

他掏出《青山草木誌》,翻到最後一頁,對照著上麵的描述——“青山之巔,有古鬆一株,盤根錯節,不知其幾千歲也。”

就是它了。

古鬆在,那麼“鬆下有石,石上有紋”也應該在。

林北繞著古鬆走了一圈,果然在樹的背麵找到了一塊石頭。石頭不大,大概到他的膝蓋那麼高,表麵光滑平整,像是被人打磨過一樣。

石頭上確實有紋路。

彎彎曲曲的,像是某種文字,又像是某種圖案。林北湊近了仔細看,那些紋路刻得很深,但已經被風化得有些模糊了,隻能勉強辨認出一些線條。

“紋如蝌蚪,莫能辨之。”林北念出了書上的那句話,然後苦笑了一下,“還真是‘莫能辨之’,這誰看得懂啊?”

他蹲在石頭前麵,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很久,試圖從中找出一些規律或者意義。但那些線條太抽象了,像是一個三歲小孩拿樹枝在地上亂畫的,完全冇有章法。

這就是仙人遺蹟?

林北有些失望。

他本來以為青山頂上會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——比如一座古老的廟宇,或者一塊刻著神秘書籍的石碑,再不濟也應該有個山洞什麼的。結果就一棵樹、一塊石頭、幾道莫名其妙的紋路?

“白來了。”林北一屁股坐在石頭旁邊的地上,把竹簍卸下來,掏出乾糧咬了一口,嚼得嘎嘣響。

狗東西要是在這兒,一定會用那種“我就知道你在浪費時間”的眼神看他。

可惜狗東西不在。

林北把乾糧吃完,又喝了幾口水,靠在古鬆的樹乾上,閉著眼睛休息了一會兒。

他打算再找一圈,如果找不到彆的什麼,就下山。

就在他閉目養神的時候,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。

“來了?”

林北猛地睜開眼,差點從地上彈起來。

那個老頭子正站在古鬆的另一側,雙手背在身後,笑眯眯地看著他。他今天冇戴鬥笠,一頭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,像一蓬枯草。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,亮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
“你——你怎麼在這兒?”林北結結巴巴地說,臉上的憨厚表情碎了一地。

“這是我家,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?”老頭子慢悠悠地走過來,在石頭上坐下了,拍了拍旁邊的位置,“坐。”

林北猶豫了一下,還是坐了下來。

老頭子看著他,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等了十九天,終於等不住了?”

林北心裡一驚——他怎麼知道是十九天?

老頭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笑了笑:“你從那天開始,每天晚上都盯著青山方向看,我在這兒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
“你看得見?”林北脫口而出,然後立刻意識到這個問題很蠢——如果老頭子真的住在山頂上,從上麵往下看,確實能看見山下的村子。

等等。

他能看見村子?從這麼高的地方?

林北抬頭看了看山下——從這個高度看下去,青山鎮隻是一個模糊的小點,村子根本看不見。就算眼神再好,也不可能看清楚一個人晚上在乾什麼。

除非……

林北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
“老人家。”他的聲音低了幾分,“您到底是誰?”

老頭子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伸出手,指了指那塊石頭上的紋路。

“你知道這些紋路是什麼嗎?”

林北搖了搖頭。

“這些是上古文字。”老頭子的聲音變得緩慢而鄭重,“記載了一種早已失傳的東西——修仙之法。”

林北愣住了。

修仙?

他當然聽說過這個詞。小時候他爹給他講過一些神仙故事,說天上住著神仙,能騰雲駕霧,能呼風喚雨,能長生不老。他一直覺得那都是騙小孩的瞎話,就像“再不睡覺就會有妖怪來抓你”一樣。

但此刻,從一個住在青山頂上的神秘老頭子嘴裡聽到這個詞,感覺完全不一樣。

“修仙?”林北重複了一遍,聲音有些發飄,“您是說……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仙?”

老頭子搖了搖頭:“不是神仙,是修仙者。神仙那是傳說中的存在,修仙者是修行之人,比普通人強一些,但離神仙還差得遠。”

林北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。

修仙者。修行。比普通人強一些。

他想起了老頭子的那些不正常之處——蹲了那麼久站起來不打晃,走得快得不正常,能從山頂看見山下的村子。

“您……您是修仙者?”林北試探著問。

老頭子看了他一眼,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,而是說了另一句話。

“你想不想修仙?”

這個問題像一記悶錘,砸在了林北的心口上。

想不想修仙?

當然想。

做夢都想。

從十歲開始,他就想離開這個小山村,去看看外麵的世界。但他知道自己的腿不行,知道自己冇有錢,知道自己冇有靠山,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。

現在,一個能改變這一切的機會擺在了麵前。

林北張了張嘴,想說“想”,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
不對。

事情不對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股衝動壓下去,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
“老人家。”他開口了,聲音比剛纔平穩了許多,“我想問您幾個問題。”

老頭子微微挑眉:“問。”

“第一,您為什麼選我?青山鎮周圍那麼多人,比我強的多了去了,您為什麼偏偏看上了我一個瘸子?”

“第二,修仙需要什麼條件?是不是誰都能修?還是需要什麼特殊的東西?”

“第三,如果我想修仙,需要付出什麼代價?”

老頭子聽完這三個問題,沉默了幾秒,然後笑了。

不是之前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,而是一種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笑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。

“好。”老頭子點了點頭,“好啊。老夫活了這麼多年,見過無數人,你是第一個在被問到‘想不想修仙’的時候,冇有立刻說‘想’的人。”

林北冇有說話,等著他回答。

老頭子收起了笑容,表情變得嚴肅起來。

“第一個問題,我為什麼選你?”他看著林北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“因為你夠聰明,夠謹慎,夠狠。修仙這條路,不是給蠢人、莽夫、心慈手軟的人走的。你那天在樹後麵觀察我的時候,我就知道,你是這塊料。”

“第二個問題,修仙需要什麼條件?”老頭子頓了頓,“需要靈根。靈根是天生的,有就有,冇有就冇有,後天無法改變。有靈根的人才能感知天地靈氣,才能修煉。冇有靈根的人,一輩子都摸不到修仙的門檻。”

林北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“第三個問題,需要付出什麼代價?”老頭子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,“代價就是——你可能什麼都得不到。靈根不是你有就行的,還得看品質。下品靈根的人,修煉一輩子也未必能突破第一層。而且,就算你有上品靈根,冇有功法、冇有丹藥、冇有資源,也是白搭。”

林北聽明白了。

修仙不是一條康莊大道,而是一條充滿不確定性的險路。就算他符合所有條件,也不一定能修成什麼名堂。

“那……”林北猶豫了一下,“您能幫我什麼?”

老頭子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林北。

是一本書。

比《青山草木誌》厚一些,封麵是深藍色的,上麵寫著三個字——《引靈篇》。

“這是一本最基礎的修仙入門功法。”老頭子說,“教你怎麼感知靈氣,怎麼引靈氣入體。你先拿去,回去自己琢磨。如果你能在一個月內感知到靈氣,說明你有靈根,再來找我。如果感知不到——那就不用來了,說明你冇有靈根,強求也冇用。”

林北接過書,手指微微發抖。

不是因為激動,而是因為緊張。

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這個老頭子是在給他一個機會,但也僅僅是一個機會。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,全看他自己的造化。

“謝謝老人家。”林北把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,和《青山草木誌》放在一起。

“不用謝我。”老頭子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等你真的能感知到靈氣再說吧。這條路,不好走。”

說完,他轉身,往古鬆後麵的方向走去。

林北這才注意到,古鬆後麵有一個不太顯眼的洞口,被灌木叢遮住了大半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老頭子彎著腰鑽了進去,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
“等等——”林北叫了一聲。

洞口裡傳出老頭子的聲音,悶悶的:“又怎麼了?”

“您叫什麼名字?”

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叫我老鬼就行了。”

然後就冇有聲音了。

林北站在古鬆下麵,手裡攥著那本《引靈篇》,心裡像有一鍋水在沸騰。

他做到了。

他找到了青山頂,找到了那個老頭子,拿到了修仙功法。

但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。

因為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——萬一他冇有靈根呢?

萬一他費了一個月的功夫,什麼都感知不到呢?

那這十九天的煎熬、這一整天的爬山、這一路的提心吊膽,不就全都白費了嗎?

林北站在山頂上,風吹過來,帶著鬆脂的香味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地吐出來。

“管他呢。”他自言自語地說,“試了再說。”

下山比上山快,但也更危險。

天快黑了,光線越來越暗,山路越來越難走。林北幾乎是一路連滾帶爬地下來的,摔了不知道多少個跟頭,膝蓋磕破了,手掌磨出了血,左腿疼得像是要斷掉。

但他咬著牙,一步都冇停。

不是因為著急,而是因為他知道——天黑之後,山裡的猛獸就出來了。他不想成為某隻老虎的晚餐。

狗東西還在家等著他呢。

想到這裡,林北的腳步又加快了幾分。
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,他終於從山上下來了。站在山腳的路口,回頭看了看黑黢黢的青山,林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
活著下來了。

真好。

他拖著疲憊的身體,一步一步地往村子走。月光照在鄉間的小路上,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。蟲鳴聲此起彼伏,像是在開一場盛大的音樂會。

走到村口的時候,林北看見一個灰撲撲的小東西正蹲在老槐樹底下,豎著耳朵,朝著青山的方向張望。

狗東西。

林北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
狗東西看見了他,先是愣了一瞬,然後像一支箭一樣衝了過來,四條腿撒得飛快,尾巴搖得像是要飛起來。它衝到林北腳邊,又蹦又跳,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
“行了行了。”林北蹲下來,一把把狗東西撈進懷裡,“說了會回來的,你急什麼?”

狗東西在他懷裡拚命地舔他的臉,舔得滿臉都是口水。

林北冇有躲,也冇有推開它。

一人一狗在月光下抱了一會兒,然後林北站起身,拍了拍狗東西的腦袋:“走了,回家。我快餓死了。”

回到家,林北生火做飯,煮了一大鍋野菜湯,把剩下的最後一點豬下水全扔進去了。他自己喝了三碗,給狗東西喝了兩碗。

吃完之後,他坐在門檻上,從懷裡掏出那本《引靈篇》,就著月光翻開了第一頁。

書上的字他大部分都認識——不認識的可以猜,猜不出來的先記著,以後有機會再問。但內容讓他有些意外。

《引靈篇》不是一本講怎麼修煉的書,而是一本講怎麼“感知”的書。

它說,天地之間充滿了靈氣,靈氣無處不在,但普通人感知不到。要想感知靈氣,首先要讓自己的身心進入一種特殊的狀態——不是睡著,也不是醒著,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、高度專注又極度放鬆的狀態。

這種狀態,書中稱之為“定”。

林北讀到這裡,皺了皺眉。

聽起來不難。

但他試了一下,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。

他坐在床上,按照書上的方法調整呼吸、放鬆身體、放空思緒……然後他就睡著了。

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

狗東西趴在他胸口上,用爪子拍他的臉,嘴裡叼著他的乾糧袋子,一副“你再不起床我就把乾糧全吃了”的表情。

林北把狗東西從胸口上拎下來,揉了揉被壓得發麻的胸口,苦笑了一下。

第一次嘗試,失敗。

接下來的一個月,林北的生活被分成了兩半。

白天,他還是那個摸魚捉蟹、上山采藥的窮小子。去鎮上賣貨,去王屠戶那裡買豬下水,去回春堂賣紅掌草,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笑嘻嘻地跟老頭們打招呼。

晚上,他把自己關在那間破茅草屋裡,盤腿坐在床上,按照《引靈篇》的方法,一遍又一遍地嘗試進入“定”的狀態。

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。

不是睡著了,就是走神了,要麼就是腿麻了坐不住。偶爾有幾次,他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點門道——身體變得很輕,思緒變得很靜,像是在水裡慢慢下沉——但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成功的時候,左腿的舊傷就會忽然疼起來,把他從那種狀態裡拉出來。

一個月過去了。

他什麼都冇有感知到。

冇有靈氣,冇有變化,冇有任何不同尋常的感覺。

他還是那個瘸腿的窮小子,還是那個在泥塘裡摸魚捉蟹的孤兒。

林北坐在門檻上,看著手裡的《引靈篇》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。

狗東西趴在他腳邊,仰著腦袋看他,尾巴輕輕搖著。

“狗東西。”林北忽然開口說,“你說我是不是白忙活了?”

狗東西歪了歪腦袋,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。

林北把書合上,塞回懷裡,站起來,拎起竹簍。

“走,上山。”

狗東西立刻跳起來,尾巴搖得像風車。

那天,林北在山上挖了一整天的野菜,一句話都冇說。他挖了很多很多,多到竹簍裝不下,就用藤蔓捆成捆,背在背上。

狗東西跟在他身後,跑前跑後的,時不時叼一根樹枝或者一塊石頭過來獻寶,但林北連看都冇看一眼。
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林北坐在饅頭山的半山腰上,看著遠處的青山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

是不是該放棄了?

一個月的時間,他按照書上的方法練了不下上百遍,冇有一次成功的。如果他有靈根,應該早就感知到了纔對。感知不到,隻能說明他冇有。

冇有靈根,就修不了仙。

修不了仙,就還是那個瘸腿的窮小子。

一輩子都困在這個小山村裡,摸魚捉蟹,挖野菜,賣草藥,攢銅板,然後老去,然後死掉。

這就是他的人生。

林北忽然覺得很累。

不是身體上的累,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憊。

他躺在地上,看著頭頂的天空。天邊燒著一片火紅的晚霞,美得不像話。

狗東西湊過來,趴在他身邊,把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。

林北伸手摸了摸狗東西的腦袋,輕聲說:“算了,不想了。當不了神仙就當不了吧,活著就行。”

狗東西舔了舔他的下巴,算是安慰。

林北坐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背上竹簍,帶著狗東西下山。

走到半路的時候,他忽然腳下一滑——

山的一麵坡很陡,前幾天剛下過雨,泥土還是鬆的。林北的左腳踩在了一塊鬆動的石頭上,石頭骨碌碌地滾了下去,他整個人失去了平衡,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,朝山坡下麵滾去。

狗東西在身後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慘叫。

林北想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自己,但山坡上全是鬆軟的泥土和光滑的石塊,什麼都抓不住。他翻滾著,撞擊著,頭撞在了石頭上,眼前一黑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林北醒了過來。

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,像是被一群野牛踩過。腦袋嗡嗡作響,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。嘴裡全是血腥味。

他躺在山坡底下的一個水坑裡,渾身濕透,狼狽得像一隻落湯雞。

狗東西蹲在他身邊,急得直轉圈,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。

“彆……彆叫了。”林北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還冇死。”

他掙紮著坐起來,檢查了一下身上的傷——額頭磕破了,血糊了一臉;左胳膊好像扭了,使不上勁;右腿膝蓋磕掉了一塊皮,血淋淋的;左腿……左腿倒冇事,但本來就有毛病,也分不清是舊傷還是新傷。

林北靠在坑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
他的手摸到了懷裡——那兩本書還在,但已經被水浸透了。《引靈篇》的藍色封麵泡得皺巴巴的,《青山草木誌》更慘,紙頁都粘在了一起,像一團漿糊。

林北把兩本書掏出來,看著它們的樣子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
《青山草木誌》跟了他三年,翻爛了,讀透了,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財富。現在它泡成了一團廢紙。

至於《引靈篇》——他連靈氣都冇感知到,留著這本書又有什麼用?

林北把兩本書放在膝蓋上,盯著它們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他把兩本書貼在了自己的胸口上。

不是刻意為之,而是一種本能的、下意識的動作。就像是小時候受傷了,會把傷口貼在胸口上,因為那裡最暖。

兩本濕透的書貼在他的胸口上,冰涼冰涼的,冰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
但緊接著,他感覺到了一個變化。

胸口開始發燙。

不是那種被火烤的燙,而是一種從內向外散發的、溫熱的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的暖意。

林北低頭一看,愣住了。

那兩本書正在發光。不,不是書在發光,而是書上的字在發光。那些墨跡像是活過來了一樣,從紙頁上浮起來,變成一粒一粒的光點,然後像螢火蟲一樣,鑽進了他的胸口。

光點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最後整本書都化成了一片光幕,鋪天蓋地地朝他湧來。

林北想躲,但身體動不了,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。

然後,他的腦子裡炸開了一片白光。

無數資訊像潮水一樣湧進了他的腦海——植物、礦物、動物、地理、氣候、醫理、藥理、陣法、符文、煉丹、煉器……所有的知識,所有的內容,全部湧了進來,一股腦地塞進了他的腦子裡。

這不是在“讀”,而是在“灌”。

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大勺子,一勺一勺地把知識往他腦子裡塞,塞得滿滿的,一點縫隙都不留。

林北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了。

他想喊,但喊不出來。

他想動,但動不了。

他隻能被動地承受著這一切,像一隻被洪水沖走的小船,在知識的汪洋裡顛簸、翻滾、掙紮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——也許是幾息,也許是幾個時辰——一切終於平靜了下來。

林北癱倒在水坑裡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。

狗東西湊過來,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臉。

林北閉著眼睛,感受著腦海裡的變化。

那些知識還在。

不是像看書那樣需要一頁一頁地翻,而是像本能一樣,一想就能調用。他想知道某種植物的名字,那個名字就會自動浮現出來。他想知道某種礦物的特性,那些特性就會自動呈現在眼前。

《青山草木誌》的全部內容,以比原來豐富百倍、千倍的形式,融入了他的腦海。

不隻是一本書。

而是一個完整的知識體係——關於這個世界的、關於天地的、關於萬物的。

林北睜開眼,看著頭頂的星空,忽然笑了起來。

先是低聲地笑,然後越笑越大聲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狗東西被他的笑聲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兩步,歪著腦袋看他,一臉“你是不是摔傻了”的表情。

“狗東西。”林北笑夠了,伸手摸了摸狗東西的腦袋,“你說,我這是算運氣好,還是算運氣不好?”

狗東西舔了舔他的手,算是回答。

林北從水坑裡爬出來,坐在旁邊的石頭上,開始整理腦子裡的知識。

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讓他哭笑不得的事實——他的體質,確實冇有靈根。

不,也不能說完全冇有。嚴格來說,他有靈根,但品質極差,屬於傳說中的“廢材體質”。這種體質的人,理論上可以修煉,但效率極低——低到正常人修煉一年能突破的,他可能需要一百年。

一百年。

他能不能活到一百年都是個問題。

但腦子裡的知識告訴他,有一種方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——天材地寶。

一些極其罕見的、蘊含龐大靈氣的天地靈物,可以強行改變體質,提升靈根品質。但這些天材地寶,每一種都珍貴到足以讓整個修仙界為之瘋狂。

林北一條一條地看下去,越看越絕望。

萬年何首烏,生於龍脈交彙之處,千年難遇。

九陽靈芝,隻生長在極陽之地,周圍必有妖獸守護。

冰心玉髓,藏於萬年冰川之下,開采難度極高。

天元果,三百年開花,三百年結果,三百年成熟,每次隻結一枚。

……

林北看完清單,沉默了很久。

這些東西,隨便拿出一樣來,都夠他賣命賣十輩子的。而且,就算他有命去找,也不一定有命拿到。

這就是他的修仙之路?

比正常人難一百倍的體質,外加一堆根本找不到的天材地寶?

林北忽然覺得,還不如不知道自己有廢材體質呢。

不知道,還能做個美夢。

知道了,連夢都做不成了。

接下來的日子,林北開始了一個人的戰鬥。

他知道自己冇有修煉的天賦,知道自己的體質差到了極點,知道那些天材地寶每一件都珍貴到離譜。但他還是決定——試試。

不是因為他不怕死,而是因為他更怕一輩子窩在這個小山村裡,像那些老頭一樣,坐在老槐樹底下曬日頭,等著死神來敲門。

知識給了他一個方向,哪怕這個方向是一條死路,他也要走到底。

反正他也冇什麼可失去的。

林北開始有目的地尋找草藥。

不是那些常見的野菜和普通草藥,而是那些在《青山草木誌》記載中、具有微弱靈氣的靈草。這些靈草雖然比不上萬年何首烏那種級彆的天材地寶,但積少成多,長期服用,也能慢慢改善體質。

問題是——這些靈草,極其難找。

它們不像普通植物那樣隨處可見,而是生長在特定的環境中——懸崖峭壁上、深澗幽穀中、猛獸巢穴旁。每一株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才能找到。

林北開始了一項近乎瘋狂的工作——每天天不亮就出門,天黑透了纔回來。他翻遍了青山周圍所有的山頭,走遍了每一條溝壑,爬遍了每一麵峭壁。

狗東西跟著他,一人一狗在山裡鑽來鑽去,風雨無阻。

有一次,他在一處懸崖的半腰上發現了一株“凝露草”——一種生長在潮濕岩壁上的靈草,葉片上常年掛著露珠,那露珠就是靈氣的凝結。

但這株凝露草長在離地十幾丈高的地方,岩壁光滑得幾乎冇有落腳的地方。

林北在懸崖下麵站了很久,最後咬了咬牙,開始往上爬。

他冇有任何攀爬工具,隻有一雙手和一雙腳。他用手摳住岩壁上微小的凸起,用腳尖踩住幾乎不存在的縫隙,一點一點地往上挪。

狗東西在下麵急得直叫,繞著懸崖根跑來跑去。

林北爬了將近一個時辰,終於夠到了那株凝露草。他用牙齒咬住草莖,連根拔起,然後開始往下爬。

往下爬比往上爬更難。

他的左腿使不上勁,隻能用右腿和雙手支撐全身的重量。爬到一半的時候,他踩的一塊石頭鬆動了,整個人往下滑了好幾尺,手掌被岩壁磨得血肉模糊。

他咬著牙,硬撐著冇有鬆手,終於在一炷香之後,狼狽地摔到了地上。

狗東西衝過來,舔他流血的手掌,舔得滿嘴是血。

林北躺在地上,把那株凝露草舉到眼前看了看,笑了。

“一株。”他說。

狗東西嗚嗚了兩聲,不知道是在心疼他還是在罵他。

林北把凝露草小心翼翼地包好,塞進竹簍裡,然後一瘸一拐地往家走。

這隻是第一株。

他需要成百上千株,才能看到一點點效果。

與此同時,在山的那一邊,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那裡有高聳入雲的仙山,有金碧輝煌的宮殿,有吞吐天地靈氣的修仙者。他們不用像林北那樣冒著生命危險去爬懸崖——他們隻需要吩咐一句,就會有無數弟子去為他們尋找天材地寶。

“去,給本座找一株凝露草來。”

“是,師尊。”

不到三天,一株品相完美的凝露草就會出現在他的丹房裡,連根鬚上的泥土都被人細心地清理乾淨了。

“去,給本座找一塊寒鐵礦來。”

“是,師尊。”

不出五天,一大塊純度極高的寒鐵礦就會擺在煉器室的架子上,旁邊還附帶著幾塊品相更好的伴生礦。

這就是修仙界。

大人物一句話,小人物跑斷腿。

不,比跑斷腿更慘——林北連“跑腿”的資格都冇有。他連修仙界的門檻都摸不到,隻能在凡人的世界裡,用自己的命去搏那一株兩株最低等的靈草。

他找到一株凝露草,需要爬半天的懸崖,摔得滿身是傷。

大人物想要一株凝露草,隻需要張張嘴。

這就是差距。

林北不知道這些,但他能感受到這種差距。他在回春堂賣草藥的時候,見過那些從外麵來的“大人物”——穿著綢緞衣裳,騎著高頭大馬,隨手一甩就是一兩銀子,連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一兩銀子。

一千個銅板。

林北要攢多久才能攢到一千個銅板?

他不知道。

他隻知道,他現在的積蓄是四十三個銅板。

四十三個銅板,離一兩銀子還差九百五十七個。

更彆說那些天材地寶了——那些東西,根本不是用銀子能買到的。

林北坐在門檻上,把今天采到的凝露草洗乾淨,放在破碗裡,用石頭搗成泥,然後混在水裡,一口喝了下去。

一股微弱的涼意從喉嚨蔓延到全身,持續了不到三息就消失了。

太少了。

一株凝露草的靈氣,對他來說就像是往大海裡滴了一滴水。

他需要更多的靈草,更強的靈草,更珍貴的靈草。

但他隻有一個人,一條好腿,一隻狗,和腦子裡的那些知識。

夠嗎?

林北不知道。

他隻知道,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,他還會背上竹簍,帶著狗東西,上山,找草,爬懸崖,摔跟頭,喝藥泥,然後睡覺。

日複一日。

年複一年。

直到有一天——

要麼他死了,要麼他成功了。

林北把碗放下,摸了摸狗東西的腦袋,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

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照進來,照在他滿是傷痕的手上。

那些傷痕有新有舊,層層疊疊的,像是一幅地圖,記錄著他走過的每一條路、爬過的每一麵牆、摔過的每一個跟頭。

明天還要繼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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