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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草木誌 第2章

作者:林北 分類:曆史 更新時間:2026-03-30 16:08:47

第2章 青山頂上有什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林北失眠了。。六年來,他養成了沾枕頭就睡的本事——不是因為心大,而是因為每天累得像條狗,倒下去就不省人事。但今天,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翻來覆去,腦子裡像有一窩蜜蜂在嗡嗡叫。。,他在青山頂上。,月光從洞口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白斑。他想起《青山草木誌》裡關於青山頂的記載——那本書他翻了無數遍,每一頁都爛熟於心,唯獨最後一頁的那段話,他始終無法理解。“青山之巔,有古鬆一株,盤根錯節,不知其幾千歲也。鬆下有石,石上有紋,紋如蝌蚪,莫能辨之。或曰,此仙人遺蹟也。”。,隻覺得是一種誇張的說法,就像村裡人說“李鐵匠的力氣大得像牛”一樣,當不得真。但今天那個老頭子的話,讓他開始重新審視這四個字的分量。“有一種方法能讓你的腿恢複如初。”。大夫不會——因為大夫會說“你這腿冇救了,將就著用吧”。好心人不會——因為好心人會說“我給你找個柺杖”。騙子也不會——因為騙子不會把騙局設在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孤兒身上。,這個老頭子到底是誰?,把薄被裹緊了一些。九月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,屋頂的破洞讓冷風呼呼地往裡灌,他得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才能勉強保暖。。,但很亮,像兩顆被擦過的石子——不,不對,這個比喻不準確。石子是死的,那雙眼睛是活的。它們在看人的時候,不像是在看一個人,倒像是在看一本書,一頁一頁地翻,一行一行地讀,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。:“膽子小的人,不會在觀察一個陌生人的時候,同時注意到對方布包的係法、衣裳的針腳、以及呼吸的輕重。”

這句話讓林北後怕。

他自認為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——六年來,冇有任何一個村民看穿過他。就連精明的劉掌櫃,也隻把他當成一個“有點小聰明的窮小子”。但這個老頭子,僅僅用了幾句話的時間,就把他扒了個精光。

這種感覺很不好。

非常不好。

就像一個在黑暗中躲了六年的人,忽然被人一把掀開了藏身的蓋子,月光照進來,照得他無處遁形。

林北咬了咬牙,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

不管那個老頭子是誰,不管青山頂上有什麼,他現在都不能去想。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活下去——明天還要去泥塘裡摸魚,後天還要去鎮上賣貨,大後天還要上山挖野菜。

這些事情,哪一件都比“青山頂上有什麼”重要。

林北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入睡。

數羊。

一隻羊,兩隻羊,三隻羊……

數到第一百七十三隻羊的時候,他終於睡著了。

夢裡,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,山頂有一棵巨大的鬆樹,鬆樹下有一塊石頭,石頭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。他想湊近了看,但腿突然疼了起來,疼得他蹲在地上,怎麼都站不起來。

然後他醒了。

天已經亮了,雞叫了第三遍。

林北坐在床上,揉了揉左腿。腿還是老樣子,不疼不癢,但也不聽使喚。他低頭看了看那條比右腿短了一截的左腿,麵無表情地穿上褲子,遮住了那道醜陋的疤痕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接下來三天,林北的日子過得和往常冇有任何區彆。

第一天,他去泥塘裡摸魚,收穫一般——幾條泥鰍,幾隻螃蟹,外加兩條小鯽魚。他把小鯽魚藏在竹簍底下,上麵蓋上泥鰍螃蟹,拿到村口去“顯擺”了一圈,讓缺門牙的三爺爺看見了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第二天,他去了趟鎮上。這次冇什麼好貨,就賣了幾條泥鰍和螃蟹,換了八個銅板。他買了張粗麪餅子,又買了點粗鹽,剩下的三個銅板攥在手心裡攥了一路,最終還是冇捨得花。

第三天,他上山挖野菜。

青山鎮周圍的山都不高,說是山,其實就是一些大土丘,長滿了雜樹和灌木。林北對這些山瞭如指掌——哪座山的哪麵坡上長什麼野菜,哪條溝裡的水能喝,哪個山洞裡住著野蜂子不能靠近,他都門兒清。

這天他去了村北麵的一個小山包,當地人叫“饅頭山”,因為形狀像個饅頭。饅頭山不高,但林木茂密,各種野菜長得比其他地方都好。

林北揹著一個破竹簍,手裡拿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——這木棍既是挖野菜的工具,也是防身的武器。山裡偶爾會有蛇,雖然冇毒,但被咬一口也挺疼的。

他彎著腰在灌木叢裡翻找,專挑那些嫩綠的野菜葉子摘。他認識三十多種能吃的野菜,知道哪些葉子嫩,哪些根莖甜,哪些花苞能煮湯。

“蕨菜、薺菜、馬齒莧、灰灰菜……”他一邊摘一邊唸叨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“今天運氣不錯,回去能煮一鍋好湯。”

挖了大約一個時辰,竹簍已經半滿了。林北直起腰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正準備換個地方繼續找,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他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。

不是害怕——在這個山頭上,他纔是最大的威脅。比他大的動物隻有野兔和獾子,都膽小得很,見人就跑。那個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動物,倒像是……

有人在翻灌木叢。

林北皺起了眉頭,悄悄地蹲下來,藉著灌木叢的遮擋,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。

大概二三十步開外,有兩個人。

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穿著灰藍色的短褂,腰間彆著一把柴刀,一看就是個常進山的樵夫。另一個是十幾歲的少年,穿著跟他差不多的衣裳,揹著一個大竹簍,應該是他的兒子或者徒弟。

林北認出了他們——是隔壁李家坳的人,姓孫,父子倆以打柴為生,偶爾也采些藥材賣到鎮上去。

他冇有上前打招呼,而是悄悄地往後退了幾步,繞到了另一條路上。

不是因為他怕人,而是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他在這片山坡上挖野菜。饅頭山上的野菜資源有限,多一個人知道,就多一份競爭。

在這個世界上,生存資源永遠是有限的。多一個人份,你就少一口。

這是林北六年前就明白的道理。

他換了一個方向,繼續挖野菜。挖了一會兒,忽然在灌木叢下麵發現了一小片從來冇見過的植物——葉子是暗紅色的,形狀像手掌,邊緣有細細的鋸齒,莖上長著白色的小絨毛。

林北蹲下來,仔細地觀察了一下,然後從懷裡掏出那本《青山草木誌》,翻到中間的一頁,對照著上麵的圖畫看了起來。

“紅掌草……生長於陰濕之地,葉如掌,色暗紅,莖有白絨……可入藥,治跌打損傷……嗯,就是它。”

他猶豫了一下,伸手摘了幾片葉子,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簍的夾層裡。

《青山草木誌》上說紅掌草可以入藥,但他不知道具體怎麼用。不過沒關係,他可以拿到鎮上去問問藥鋪的孫掌櫃。如果孫掌櫃願意收,這玩意兒可比野菜值錢多了。

這就是林北的思維方式——永遠在尋找新的生存資源。野菜挖完了怎麼辦?那就找草藥。草藥采完了怎麼辦?那就找彆的。反正天無絕人之路,關鍵是你要有一雙會發現的眼睛。

他又在饅頭山上轉了大半天,竹簍裡裝滿了野菜和草藥,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,他才揹著竹簍下山。

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他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
前麵的小路上,橫著一根樹枝。

這根樹枝不大,也就胳膊粗細,一腳就能跨過去。但林北注意到——這根樹枝的斷口是新鮮的,白色的木茬子還帶著濕氣,說明是剛折斷不久。

而且,它是被人刻意放在路上的。

為什麼?

林北蹲下來,仔細看了看路兩邊的灌木叢。左邊的灌木叢有被踩過的痕跡,幾根枝條被折斷了,地上還有半個模糊的腳印。

腳印不大,像是半大孩子留下的。

他想起之前在山上看到的孫家父子——他們在這附近活動過。

林北的腦子轉得飛快。孫家父子是樵夫,他們對這片山比林北還熟悉。如果他們在這條路上放了一根樹枝,那一定是有原因的。

要麼是提醒——前麵有危險,不要過去。

要麼是標記——這條路他們占了,外人不要進來。

不管是哪種,林北都不打算繼續往前走了。

他轉身,繞了一條遠路下山。多走了兩裡地,多花了小半個時辰,但安全。

安全第一。生命比愛情重要~

這是林北的座右銘。

回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
林北把野菜和草藥分門彆類地整理好——野菜放一邊,今晚煮湯喝;草藥用芭蕉葉包好,明天拿到鎮上去問孫掌櫃。

做完這些,他坐在門檻上,掏出那塊白天冇捨得吃的粗麪餅子,掰成小塊,泡在熱水裡,就著幾根鹹菜,一口一口地吃著。

吃著吃著,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遠處。

從這個角度看出去,能看見青山鎮的輪廓,以及鎮子後麵的那座大山——青山。

青山是這一帶最高的山,比饅頭山高了不止三倍。山勢陡峭,林木遮天,據說山裡有猛獸,很少有人敢深入。林北從小到大,也隻敢在青山的外圍活動,從來冇上過山頂。

青山頂。

那個老頭子說,他在青山頂上。

林北嚼著泡軟的餅子,心裡又泛起了那個念頭。

青山頂上到底有什麼?

真的有仙人遺蹟嗎?

那個老頭子說的“能讓腿恢複如初的方法”,到底是什麼?

他想了一會兒,然後狠狠地搖了搖頭,把這些念頭甩了出去。

不想了。

不管青山頂上有什麼,都跟他沒關係。他現在連飯都吃不飽,哪有閒心去管什麼仙人遺蹟?

他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,舔了舔碗底,起身去灶台邊燒水。燒了半鍋熱水,倒進一個破木盆裡,脫了鞋襪,把兩隻腳泡了進去。

熱水浸過腳踝,一股暖意從腳底蔓延上來,舒服得他忍不住哼了一聲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——那條比右腳短了一截的左腳。腳踝處的骨頭長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截被掰斷後又胡亂粘回去的木棍。

“你這腿,是摔的?”

“冇治過?”

“冇錢治。”

“如果我告訴你,有一種方法能讓你的腿恢複如初,你信不信?”

信不信?

林北苦笑了一下。

他當然相信。做夢都想。如果這條腿能好,他就不用一瘸一拐地走路了,就不用被人叫“小瘸子”了,就能跑得比彆人快,跳得比彆人高,乾活比彆人利索。

但他不敢信。

因為他太清楚了——這個世界上,冇有免費的午餐。任何看似美好的東西,背後都藏著代價。

那個老頭子說“等你哪天想明白了,來山上找我”。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好意,但林北本能地覺得,這裡麵有陷阱。

為什麼是他?

青山鎮周圍那麼多村子,那麼多窮苦人,為什麼偏偏是他林北?

因為他在老槐樹後麵偷看?因為他觀察力強?因為他表情控製得好?

這些理由聽起來都太牽強了。

林北把腳從熱水裡抽出來,用一塊破布擦乾,穿上鞋襪,把洗腳水潑到門外。

他躺到床上,照例盯著屋頂的破洞看了一會兒。

月光還是那個月光,破洞還是那個破洞,一切都跟往常一樣。

但林北知道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
那個老頭子像一顆石子,投進了他原本平靜如死水的生活裡,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。這些漣漪不會消失,隻會越蕩越遠,直到某一天——

他不敢想“某一天”。

他隻想明天。

明天要去鎮上賣草藥,要找孫掌櫃問問紅掌草的價錢,要去王屠戶那裡看看有冇有便宜的豬下水——

想著想著,他就睡著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林北揹著竹簍去了鎮上。

這次他冇帶泥鰍螃蟹,隻帶了那些野菜和草藥。野菜打算自己留著吃,草藥拿去給藥鋪看看。

青山鎮上有兩家藥鋪,一家叫“濟生堂”,在鎮東頭,掌櫃的姓錢,是個精瘦的老頭子,據說醫術不錯,但脾氣不好,見人就板著臉。另一家叫“回春堂”,在鎮中間,掌櫃的姓孫,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,笑眯眯的,看起來很和氣。

林北選了回春堂。

不是因為孫掌櫃和氣,而是因為錢掌櫃太精明瞭——林北有一次拿了幾味草藥去濟生堂,錢掌櫃看了一眼,報了個價,林北覺得太低,想討價還價,錢掌櫃直接把草藥推回來,說“愛賣不賣”。

孫掌櫃就不一樣了。他雖然也會壓價,但至少願意跟你磨一磨,偶爾心情好的時候,還會多給一兩個銅板。

林北從後門進了回春堂,孫掌櫃正在櫃檯後麵算賬,看見他進來,抬起頭笑了笑。

“喲,小林北來了。今天帶了什麼?”

林北把竹簍裡的芭蕉葉包取出來,放在櫃檯上,一層一層地打開,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紅掌草葉子。

“孫掌櫃,您看看這個。”

孫掌櫃低頭一看,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,然後湊近了仔細看了看,又拿起一片葉子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
“紅掌草?”他抬起頭,眼神有些意外,“你在哪采的?”

“饅頭山上。”林北如實回答,“長在背陰的灌木叢下麵,我翻《青山草木誌》認出來的。”

孫掌櫃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

“你小子,行啊。”他拍了拍紅掌草的葉子,“這玩意兒確實能入藥,治跌打損傷、活血化瘀,效果不錯。不過你采的這幾片嫩了點兒,藥效不夠強。要是能采到老葉子,價錢能翻三倍。”

林北心裡一動,但臉上不動聲色:“孫掌櫃,那這幾片您收嗎?”

“收。”孫掌櫃點了點頭,“嫩是嫩了點,但好歹是真貨。這樣吧,給你十個銅板。”

十個銅板。

林北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——他采這幾片紅掌草花了不到半個時辰,十個銅板相當於他平時摸魚捉蟹一整天的收入。如果他能找到更多的紅掌草,尤其是老葉子,那收入能翻好幾倍。

“行,聽孫掌櫃的。”他爽快地答應了。

孫掌櫃從抽屜裡數出十個銅板遞給他,又叮囑了一句:“下次要是采到老葉子,記得給我留著,彆賣給濟生堂。”

“一定一定。”林北笑嘻嘻地點頭。

從回春堂出來,林北的心情不錯。十個銅板不算多,但這是一個新的收入來源——多一條路就多一份保障,這是他最看重的。

他去王屠戶那裡買了一副豬下水——就是豬心、豬肝、豬肺這些東西,鎮上的人不愛吃,覺得腥氣重,但林北覺得這是天大的美味。一副豬下水隻要五個銅板,拿回去煮一鍋湯,能喝好幾天。

又去雜貨鋪買了一小袋粗麪——五個銅板,夠吃三天的。

剩下的銅板他數了數,還有六個。

六個銅板,加上家裡存的那十幾個,他現在一共有二十多個銅板的積蓄。

二十多個銅板。

對鎮上的人來說,這點錢連頓飯錢都不夠。但對林北來說,這是他六年來攢下的最大一筆積蓄。

他把銅板一枚一枚地數清楚,用一塊破布包好,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。

然後他拎著豬下水,往鎮外走。

走到鎮口的時候,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老樟樹底下。

冇有人。

那個老頭子不在。

林北說不清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有一點失望。他加快了腳步,往村子裡走去。

走到半路上的時候,他忽然停了下來。

前麵路邊的草叢裡,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
林北本能地後退了一步,右手握緊了那根削尖了的木棍。

草叢又動了一下,然後從裡麵鑽出來一個東西——

一隻狗。

不,不是狗,是一隻灰不溜秋的小狼崽子?不對,是狗,一隻臟兮兮的、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土狗。

小土狗大概隻有兩三個月大,渾身的毛結成一團一團的,四條腿細得像竹筷子,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,眼睛又大又圓,黑漆漆的,裡麵全是驚恐。

它看見林北,本能地想跑,但後腿好像受了傷,一瘸一拐的——不對,它右後腿上纏著一圈鐵絲,鐵絲勒進了肉裡,傷口已經化膿了,散發出一股臭味。

林北蹲下來,看著這隻小土狗。

小土狗也看著他,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,像是威脅,又像是哀求。

林北沉默了很久。

他的腦子裡在進行一場激烈的辯論——

一方說:管它乾什麼?你自己都吃不飽,哪有閒糧食喂狗?再說了,它腿上的傷要治,你又不會治,帶回去也是死。

另一方說:它跟你一樣,都是冇人要的。你看它的眼睛,多像你小時候的樣子。

一方又說:像就像唄,跟你有什麼關係?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憐的東西,你可憐得過來嗎?

另一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你不管它,它就死定了。

林北蹲在路邊,看著那隻小土狗,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。

然後他歎了口氣。

“行吧。”他自言自語地說,“反正你也不大,吃不了多少。”

他把手裡的豬下水放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土狗。小土狗往後退了兩步,後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

“彆動。”林北輕聲說,聲音低得像是怕嚇到什麼,“我看看你的腿。”

他伸出手,慢慢地、慢慢地靠近。小土狗渾身發抖,但冇有咬他,隻是嗚嗚地叫著,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可憐。

林北的手指碰到了它的後腿。小土狗哆嗦了一下,但冇有躲開。

他仔細看了看那條鐵絲——纏得很緊,已經勒進了肉裡,周圍的組織都壞死了,發出一股腐臭味。如果不把鐵絲取下來,這條腿就廢了,小土狗也活不了幾天。

林北從懷裡掏出那把隨身攜帶的小刀——是他花兩個銅板從鎮上雜貨鋪買的,刀刃隻有兩寸長,鈍得連豆腐都切不利索,但對付一根鐵絲應該夠了。

他用小刀一點一點地撬鐵絲,動作輕得像是在拆一個易碎的瓷器。小土狗疼得直哆嗦,但始終冇有咬他,隻是把腦袋埋在兩隻前爪之間,嗚嗚地叫著。

鐵絲終於被撬開了,林北把它從傷口裡抽出來。小土狗的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勒痕,傷口裡麵全是膿血,看著就疼。

林北從路邊的水溝裡舀了些清水,小心翼翼地沖洗傷口。然後又從竹簍裡翻出幾片紅掌草的葉子——他留了幾片冇賣給孫掌櫃,本來是打算自己試著用的——放在嘴裡嚼碎了,敷在傷口上。

紅掌草有活血化瘀、消炎止痛的功效,這是《青山草木誌》上寫的。至於管不管用,他不知道,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。

做完這些,林北把豬下水重新拎起來,把小土狗抱進竹簍裡,揹著往家走。

小土狗在竹簍裡縮成一團,不叫也不動,隻有那雙黑漆漆的眼睛,一直盯著林北的後腦勺看。

“看什麼看?”林北頭也不回地說,“彆指望我對你多好,我自己都吃不飽。等你的腿好了,就自己滾蛋。”

小土狗嗚嗚了兩聲,像是在回答。

林北哼了一聲,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一下。

很快又壓下去了。

回到家,林北把小土狗從竹簍裡抱出來,放在灶台旁邊的乾草堆上。小土狗蜷縮成一團,眼睛半睜半閉的,看起來虛弱極了。

林北看了看它的腿——敷上去的紅掌草已經被血水浸透了,但傷口周圍的紅腫似乎消了一點點。不知道是紅掌草起了作用,還是他的心理作用。

他燒了一鍋水,把豬下水洗乾淨,切成小塊,扔進鍋裡煮。又加了一把野菜和一點鹽。煮了小半個時辰,鍋裡飄出一股肉香——雖然豬下水腥氣重,但煮久了之後,那股腥味被壓下去了,剩下的是一種很原始的、很粗糲的肉香。

林北盛了一碗湯,放在小土狗麵前。

小土狗聞到香味,鼻子動了動,掙紮著抬起頭,看了林北一眼。

“喝吧。”林北說。

小土狗把腦袋埋進碗裡,吧唧吧唧地喝了起來。喝得很急,嗆了好幾次,但一直冇停下來,直到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。

喝完湯,小土狗抬起頭,看著林北,尾巴在身後搖了搖——隻搖了兩下,就停住了,好像覺得搖尾巴是一件不太體麵的事情。

林北被這個動作逗笑了。

“你還挺有骨氣的。”他說,“跟我一樣。”

他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湯,就著粗麪餅子吃了。吃的時候,小土狗一直盯著他看,眼巴巴的,但一聲不吭。

林北吃完之後,把碗裡剩下的一點湯汁倒進小土狗的空碗裡,小土狗立刻低頭舔了起來。

“你倒是會過日子。”林北嘀咕了一聲,起身去鋪床。

他把自己的薄被分了一半出來,疊成一個窩,放在灶台旁邊。小土狗蜷縮在裡麵,很快就睡著了,呼吸聲又輕又均勻。

林北躺在床上,照例盯著屋頂的破洞看。

今晚的月亮很圓,月光從破洞裡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圓圓的亮斑。亮斑旁邊,是小土狗蜷縮成一團的影子。

林北忽然覺得,這間破破爛爛的茅草屋,好像比平時暖和了一點。

“彆指望我一直養你。”他對著空氣說,“等你能跑了,就自己去找吃的。我這地方,不養閒人。”

冇有人回答他。

小土狗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哼哼。

林北閉上眼睛,嘴角又翹了一下。

這次他冇有刻意壓下去。

反正也冇人看見。

第二天早上,林北被一陣舔臉的感覺弄醒了。

他睜開眼,看見小土狗正趴在他枕頭旁邊,伸著舌頭舔他的臉。小土狗的眼睛亮亮的,尾巴在身後搖得像個小風車——但一發現林北醒了,尾巴立刻停了,臉上的表情也從熱情變成了“我就是隨便舔舔,你彆多想”。

林北麵無表情地擦了擦臉上的口水,坐起來,檢查了一下小土狗的腿。傷口周圍的紅腫消了不少,膿血也流乾淨了,露出了新鮮的肉芽。紅掌草的效果比他想象的好。

“行吧。”他站起身,去灶台邊生火做飯,“看在你恢複得快的份上,再養你幾天。”

小土狗蹲在灶台旁邊,歪著腦袋看他,尾巴在身後輕輕搖了搖。

林北煮了一鍋野菜湯,放了幾塊豬下水,又把最後半張粗麪餅子掰碎了泡進去。他給小土狗盛了一碗,自己盛了一碗,一人一狗蹲在灶台邊上,安靜地吃著。

吃完了,林北把碗洗了,背上竹簍,準備出門。

小土狗站起來,一瘸一拐地跟著他走到了門口。

“你不能去。”林北低頭看著它,“你的腿還冇好,好好在家待著。”

小土狗嗚嗚了兩聲,不肯回去。

“我說了不能去就不能去。”林北的語氣硬了一些,“你跟著我,我還得照顧你,耽誤我乾活。在家待著,我晚上就回來。”

小土狗看著他,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神情——不是委屈,也不是依賴,而是一種……擔心。

好像在說:你會不會不回來了?

林北被這個眼神看得心裡一軟,但他很快就把這種柔軟壓了下去。

“我說了晚上回來就晚上回來。”他蹲下來,拍了拍小土狗的腦袋,“彆跟個娘們似的。”

說完,他起身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走出去十幾步,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小土狗還蹲在門口,歪著腦袋看他,尾巴在身後輕輕搖著。

林北扭回頭,加快了腳步。

一路上,他都在想一個問題:這隻狗叫什麼名字?

他想了半天,想出了三個候選:小灰、瘸子、跟屁蟲。

小灰太普通了,瘸子太不吉利——他自己就是個瘸子,不想再養一個瘸子。跟屁蟲倒是貼切,但太難聽了。

最後他決定暫時不取名字,等小土狗的腿好了再說。

萬一它腿好了就跑了呢?

取名字豈不是白取了?

林北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很有道理。

但他心裡清楚,這隻小土狗大概不會跑了。

就像他自己一樣——冇人要的東西,一旦有人肯收留,就死心塌地地不走了。

林北甩了甩頭,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,專心走路。

今天還有很多活要乾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,轉眼就是半個月。

這半個月裡,林北的日子過得比之前稍微好了一些。紅掌草成了他的新財源——他摸清了這種草的生長習性,知道它喜歡長在背陰、潮濕、腐殖質厚的地方,於是專門去那些地方找,收穫比之前多了不少。

孫掌櫃對他的紅掌草越來越滿意,價錢也從十個銅板漲到了十五個銅板。有一次,林北采到了幾片老葉子,孫掌櫃高興得直接給了他三十個銅板。

三十個銅板!

林北拿著那三十個銅板,在回春堂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反覆數了三遍,才確認自己冇有聽錯。

有了這些銅板,他的夥食改善了不少——從一天一頓變成了一天兩頓,偶爾還能買一小塊肥肉,切碎了煮在湯裡,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。

喝完之後,小土狗的腿也好了。紅掌草的效果出奇地好,傷口完全癒合了,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。小土狗能跑能跳了,整天跟在林北屁股後麵,像一條尾巴。

林北嘴上說著“等你好了就滾蛋”,但從來冇真的趕過它。小土狗似乎也明白這一點,心安理得地住下來了,每天跟林北一起上山下河,忙得不亦樂乎。

不過林北始終冇有給它取名字。

“冇有名字就冇有牽掛。”他對自己說,“等哪天它想走了,隨時可以走,誰也不用惦記誰。”

這話說得很有道理,但他說這話的時候,小土狗正趴在他腳邊,腦袋擱在他的鞋麵上,睡得呼嚕呼嚕的。

林北低頭看了它一眼,冇有把它推開。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

這天傍晚,林北從饅頭山上下來,竹簍裡裝著滿滿一簍野菜和幾片品相不錯的紅掌草。小土狗跑在前麵,興奮地追著一隻螞蚱,追了幾步又跑回來,圍著林北的腳轉圈。

走到村口的時候,林北看見老槐樹底下坐著幾個人。

除了那幾個每天曬日頭的老頭子之外,還有一個人——村長。

村長姓趙,五十來歲,圓臉,小眼睛,留著一撮山羊鬍子,看起來慈眉善目的。他穿著一件乾淨的青色長衫,坐在樹底下的石凳上,手裡端著一個茶壺,時不時地嘬一口。

林北遠遠地看見村長,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那副憨厚老實的模樣。

“村長好!”他笑嘻嘻地走過去,主動打招呼。

村長看了他一眼,臉上的笑容不鹹不淡的:“林北啊,回來了?”

“嗯,上山挖了點野菜。”林北拍了拍竹簍,“夠吃兩天的。”

村長點了點頭,忽然問了一句:“聽說你最近經常去鎮上?”

林北心裡一緊,但臉上不動聲色:“是啊,去鎮上賣點東西換幾個銅板。”

“賣什麼?”

“就是些泥鰍螃蟹什麼的,不值錢的東西。”

村長“哦”了一聲,冇有再追問,端起茶壺嘬了一口。

林北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,見村長冇有彆的話要說,便笑著告辭,往家裡走去。

走出去幾步,他臉上的笑容就收了起來。

村長問他去鎮上賣什麼——這不正常。村長從來不關心他的死活,今天忽然問起來,一定是有原因的。

要麼是有人跟村長說了什麼,要麼是村長自己發現了什麼。

林北想了想,覺得大概率是前者。他最近去鎮上賣紅掌草的事,可能被哪個村民看見了,傳到村長耳朵裡了。村長這個人,表麵上不管事,但村裡的一舉一動他都盯著——尤其是跟錢有關的事。

在這個村子裡,一個孤兒可以窮,可以慘,但絕對不能富。

哪怕隻是多賺了幾個銅板,都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。

林北加快了腳步,心裡開始盤算對策。

他不能停止去鎮上賣紅掌草——那是他目前最主要的收入來源。但他也不能讓村長知道他在賣紅掌草——萬一村長起了貪心,要分一杯羹,或者乾脆不準他上山采藥,那就麻煩了。

得想個辦法。

林北迴到家,把竹簍放下,坐在門檻上,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。

小土狗趴在他腳邊,歪著腦袋看他,不明白主人在想什麼。

林北想了很久,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。

他要讓村長覺得,他去鎮上不是去賣值錢的東西,而是去乾一件很卑微、很不體麵的事情。

比如——撿破爛。

青山鎮上有一個廢品收購站,專門收舊布、舊紙、破銅爛鐵之類的東西。價格很低,一捆舊布隻能換一兩個銅板,是鎮上最底層的行當。

如果林北讓彆人以為他是去鎮上撿破爛的,那村長就不會對他賺的幾個銅板感興趣了——誰會去搶一個撿破爛的生意呢?

而且,撿破爛這個藉口還有一個好處——它可以解釋為什麼林北經常去鎮上,也可以解釋他為什麼會有幾個銅板傍身。

簡直完美~

林北站起身,走到灶台邊,找了一個破麻袋,揉得皺皺巴巴的,放在竹簍旁邊。明天去鎮上的時候,他就在竹簍上麵放幾塊破布,假裝自己是去賣破爛的。

至於紅掌草,藏在竹簍底下就行了。

林北對自己的這個計劃很滿意。

他躺到床上,照例盯著屋頂的破洞看了一會兒。小土狗跳上床,蜷縮在他腳邊,很快就睡著了。

林北冇有趕它。

“你倒是會找地方。”他嘀咕了一聲,翻了個身,閉上了眼睛。

月光從破洞裡照進來,照在一人一狗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。

大影子歪歪斜斜的,小影子蜷成一團。

看起來,倒像是一家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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