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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草木誌 第1章

作者:林北 分類:曆史 更新時間:2026-03-30 16:08:47

第1章 泥坑裡的狐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有一個連名字都冇有的小山村。——攏共二十來戶人家,茅草屋頂歪歪斜斜地擠在山坳裡,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發了黴的瓜子。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,樹底下永遠坐著幾個曬日頭的老頭,手裡攥著旱菸杆,嘴裡嚼著彆人的家長裡短。,日頭毒得能把人曬出油來。,兩隻手在渾濁的泥水裡摸索著,屁股撅得老高,整個人像一隻正在覓食的癩蛤蟆。。,是這個村子裡最不起眼的——不,這麼說不太準確。應該說,他是這個村子裡最讓人“印象深刻”的一個人,隻是這個印象深刻的方向,稍微有那麼一點點歪。“哎呀!”,整個人從泥塘邊彈了起來,右手食指上掛著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螃蟹,蟹鉗死死夾著他的指尖,疼得他原地轉了三圈。“你個王八蛋——不對,你個王八蟹!”林北齜牙咧嘴地把螃蟹揪下來,瞪著它看了三秒,然後麵無表情地塞進了背後的竹簍裡,“夾我?晚上把你剁碎了炒辣椒,讓你夾。”——幾條泥鰍,七八隻小螃蟹,還有兩條一指長的小魚。這些東西拿到青山鎮上去賣,能換十幾個銅板。?,或者一小包粗鹽,或者——如果運氣好的話——能從鎮東頭王屠戶那裡買兩根被他嫌棄的、已經不太新鮮的豬骨頭。,想起了豬骨頭的味道。。上一次吃肉,大概是三個月前,村長家丟了一隻雞,非說是黃鼠狼叼的,但林北清楚地記得,那天晚上他從村長家後牆根經過的時候,聞到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燉雞香味。。

冇有偷,冇有搶,就是聞。

聞完了拍拍屁股走人,回到自家那間漏風的茅草屋裡,喝了碗涼水,躺下睡覺。

這就是林北。

一個連一隻雞都“捨不得”偷的人。

——當然,這個“捨不得”要打上引號。因為他不是不想偷,他是算過賬之後覺得不劃算。村長家三條狗,個個都是看家護院的好手,他翻牆進去的成功率不到三成。萬一被抓住了,以村長那個摳門程度,非得把他另一條腿也打折不可。

是的,另一條!!!

林北的左腿其實就有點毛病。不是天生的,是七歲那年冬天,他上山撿柴火的時候從坡上滾下來摔的。當時也冇錢請大夫,就自己找了兩根樹枝夾著,用破布條纏了纏,將就著長好了。長好之後,左腿比右腿短了那麼一丁點兒,走起路來有一點點跛,不仔細看發現不了。

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在泥塘裡摸魚捉蟹的靈活性。

林北把竹簍重新背好,彎腰繼續在泥水裡摸索。他的手指在淤泥裡穿行,動作又輕又快,像一條泥鰍。

這種本事不是天生的,是餓出來的。

從十歲開始,他就得自己養活自己了。他爹在他八歲那年進山采藥,再也冇回來。他娘在他九歲那年冬天,跟著一個路過的貨郎走了,走之前給他留了半袋粗糧和一鍋冷水。

“兒啊,娘對不住你。”

這是他娘留下的最後一句話。

林北當時蹲在灶台旁邊,看著那半袋粗糧,認真地思考了一個問題:這半袋粗糧省著吃,能吃二十天。二十天之後呢?

二十天之後,他開始上山挖野菜,下河摸魚蝦。

剛開始什麼都不會,餓得眼冒金星,啃了三天樹皮,拉肚子拉到腿軟。後來慢慢摸索出門道來了——哪種野菜能吃,哪種蘑菇有毒,哪條溝裡的魚多,哪個泥塘裡的螃蟹肥。

再後來,他發現自己有一個天賦。

不是那種金光閃閃、天降異象的天賦,而是一種很不起眼、但確實有用的本事——

他特彆會算。

不是算數,是算人心。

比如村東頭的張寡婦,表麵上是個刻薄人,但每次林北從她家門口經過,她都會假裝不經意地丟幾個爛果子出來,“哎呀,又壞了,餵豬都不吃”。林北就知道,這果子是她故意放的。

比如村西頭的李鐵匠,五大三粗,嗓門大得像打雷,見了他就罵“小瘸子又來偷鐵渣”。但有一次林北發高燒,燒得說胡話,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,棉襖上有一股子鐵鏽味。

比如村長,表麵上笑眯眯的,逢人就誇“林北這孩子不容易”,但每年村裡發救濟糧,林北那一份永遠是最少的,還總是陳年舊糧,裡麵的蟲子都比米多。

林北把這些賬,一筆一筆地記在心裡。

不是記仇——好吧,也有一點記仇——但更多的是記人。他要知道誰是真的對他好,誰是嘴上好,誰是麵子上好。

在這個村子裡活下去,光靠摸魚捉蟹是不夠的,還得靠腦子。而林北最不缺的,就是腦子。

傍晚時分,林北拎著竹簍回了村。

夕陽把山坳染成了橘紅色,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,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味。林北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後麵無表情地從村口走過。

老槐樹底下的老頭們還在。

“喲,林北迴來啦?”一個缺了門牙的老頭咧著嘴笑,“今天摸了幾條魚啊?”

“三爺爺,今天收穫不錯。”林北笑嘻嘻地拍了拍竹簍,“夠吃兩天的。”

“那敢情好,那敢情好。”缺門牙老頭滿意地點點頭。

林北從他們麵前走過,腳步不急不慢,臉上掛著憨厚老實的笑容。等走遠了,他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來,變成了一種與年齡完全不匹配的冷淡。

憨厚?

那是給老頭們看的。

在這個村子裡,一個孤兒如果太精明,會被排擠;如果太老實,會被欺負。所以林北給自己立了一個人設——“有點小聰明的憨厚小子”。

有點小聰明,這樣彆人會覺得他好拿捏,但又不會太忌憚他。

憨厚,這樣彆人不會把他當成威脅,偶爾還會因為可憐他而施捨一點東西。

這個人設他經營了整整六年,已經爐火純青到了連他自己都偶爾會忘記自己在演戲的程度。

比如剛纔,他拍竹簍的那個動作,嘴角上揚的弧度,說話的語速和音調,全都是精心設計過的。缺門牙的三爺爺是個老好人,喜歡看晚輩懂事、知足的樣子,所以林北在他麵前永遠是“笑嘻嘻的、知足的、不貪心的好孩子”。

但實際上呢?

林北的竹簍裡,除了明麵上那層泥鰍螃蟹,底下還墊了一層用芭蕉葉包著的、他今天真正摸到的好東西——三條巴掌大的鯽魚,一隻足有半斤重的老鱉。

這些東西他不會讓任何人看見。

鯽魚拿到鎮上賣給醉仙樓的劉掌櫃,能換三十個銅板。老鱉就更值錢了,至少能賣五十個銅板。八十個銅板,夠他買五斤粗糧、一小包鹽、外加兩根豬骨頭。

這就是林北的生存之道——明麵上給人看的,永遠隻是一小部分。真正的好東西,都藏在底下。

回到家裡,林北把那間破茅草屋的門關上,插上門栓,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
家很小,小到一眼就能看完。

一張用木板搭的床,鋪著稻草和一條打了幾十個補丁的薄被。一個用泥巴糊的灶台,上麵架著一口缺了口的鐵鍋。牆角堆著幾捆乾柴,旁邊放著那個竹簍。屋頂上有個洞,能看見天。

林北把芭蕉葉包著的鯽魚和老鱉取出來,放在一個破瓦盆裡,倒上水養著。又把上麵那層泥鰍螃蟹倒進另一個盆裡——這些是他明天要拿到村口去“顯擺”的。

做完這些,他坐到門檻上,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、用破布包了好幾層的東西,小心翼翼地打開。

裡麵是一本書。

說是書都抬舉了,其實就是手抄本,紙張發黃髮脆,邊角都捲起來了,封麵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——《青山草木誌》。

這本書是他三年前從鎮上廢紙堆裡翻出來的,當時被用來包豆腐,油漬都浸透了半本。林北花了兩個銅板把它買下來——對,買廢紙都要花錢——然後用了一個月的時間,一個字一個字地認。

他其實冇正兒八經上過學。他爹在的時候教過他認幾個字,不多,大概百八十個。但林北有一個本事——他認字的速度特彆快,而且過目不忘。

不是天賦異稟的那種過目不忘,而是被逼出來的。

你想啊,一個不認字的孤兒,拿著一本半懂不懂的書,想從裡麵學到東西,唯一的辦法就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死磕。不認識的字就記下來,找機會去鎮上問人,或者根據上下文猜。猜錯了就重新猜,反反覆覆,直到把整句話的意思弄明白。

三年下來,這本書他已經翻爛了,裡麵的每一個字、每一幅圖、每一個標註,他都爛熟於心。

《青山草木誌》是一本講青山鎮周圍山山水水的雜書,裡麵記錄了各種植物、動物、礦物,以及它們的用途。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籍,但對林北來說,這就是他的“生存百科全書”。

比如他靠這本書學會了辨認三十多種野菜和蘑菇,知道了哪種植物的根莖能吃,哪種樹的樹皮可以熬湯,哪種草藥的葉子嚼碎了敷在傷口上能止血。

比如他靠這本書學會了觀察天氣——看雲的形狀判斷會不會下雨,看風向判斷明天是晴是陰。

比如他靠這本書學會了一些簡單的捕獵技巧——怎麼設陷阱抓兔子,怎麼用樹枝和藤蔓做簡易的捕魚網。

這些東西,都是他從這本破破爛爛的手抄本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。

林北翻開書,藉著最後一點天光,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
這一頁上有一段話,他看了無數遍,每次看都覺得心裡癢癢的,像有隻小貓在撓。

“青山之巔,有古鬆一株,盤根錯節,不知其幾千歲也。鬆下有石,石上有紋,紋如蝌蚪,莫能辨之。或曰,此仙人遺蹟也。”

仙人遺蹟。

林北不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,但他本能地覺得,這四個字很重要。

他把書重新包好,塞回懷裡,抬頭看了看天。

天已經黑了,星星一顆一顆地冒出來,像是誰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銀子。

林北盯著那些星星看了一會兒,忽然自言自語道:“你說這天上,到底有冇有神仙呢?”

冇有人回答他。

隻有風吹過屋頂破洞的聲音,嗚嗚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

林北笑了笑,起身去灶台邊生火做飯。他把幾條泥鰍收拾乾淨,丟進鍋裡煮了,又抓了一把野菜扔進去,撒了一丁點鹽——真的隻是一丁點,鹽太貴了,得省著用。

煮好的泥鰍野菜湯稀稀拉拉的,野菜比泥鰍多,湯比野菜多。林北端著碗,蹲在灶台邊上,一口一口地喝著,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嚐什麼了不得的美味。

喝完湯,他把鍋底最後一點湯汁用粗麪餅子蘸乾淨,塞進嘴裡,嚼了半天才嚥下去。

然後他躺到床上,把薄被蓋好,閉上眼睛。

一天的活計結束了。

……
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
要去鎮上賣魚,要去王屠戶那裡看看有冇有便宜的豬骨頭,要去醉仙樓打聽一下劉掌櫃還要不要貨,要去——

想著想著,他就睡著了。

第二天天冇亮,林北就醒了。

這是他六年來養成的習慣——雞叫頭遍就起床,絕不多睡一刻鐘。不是因為勤快,而是因為他算過一筆賬:多睡一刻鐘的舒服,抵不上早起去摸魚捉蟹的收穫。

清晨的泥塘和溪流裡,魚蝦最活躍,也最容易上鉤。等太陽出來了,它們就躲到深水區去了,那時候再想抓就難了。

這就是林北的思維方式——永遠在算。

不是算計彆人,是算計生活。他知道自己的時間、體力、精力都是有限的資源,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。

起床之後,他冇有急著出門,而是先蹲在灶台前,用昨天剩下的泥鰍湯泡了半張粗麪餅子,就著幾根鹹菜——自己醃的,用的是山上采的一種野草的莖,醃出來有一股子怪味,但能放很久——三口兩口吃完了。

吃完之後,他把竹簍裡的泥鰍螃蟹倒進一個木桶裡,又加了些水,拎著出了門。

出門之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角那個瓦盆——三條鯽魚一隻老鱉還在裡麵安安靜靜地待著。他猶豫了一下,走過去,把瓦盆端起來,塞到了床底下,又在上麵蓋了幾把稻草。

不是怕人偷——這個村子裡,除了他之外,冇有任何人會進這間破屋子。但他還是這麼做了。小心駛得萬年船。

這是他從《青山草木誌》的扉頁上學到的一句話。那本書的扉頁上,不知道是誰用毛筆寫了一行小字,字跡潦草但有力:

“小心駛得萬年船,謹慎能捕千秋蟬。”

林北覺得這句話說得太好了,好到他恨不得把寫這句話的人供起來。

天剛矇矇亮,村道上還冇有人。林北拎著木桶,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。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,他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
樹底下蹲著一個人。

一個老頭子,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,頭上戴著一頂破鬥笠,麵前擺著一個布包,正低著頭打盹。

林北眯了眯眼。

他認識這個村子裡所有的人,但這個老頭子,他從來冇見過陌生人。

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裡,陌生人是個稀罕物。上一次有外人來,還是三個月前那個賣貨郎,在村子裡待了兩天,騙了三個大姑孃的繡花鞋,然後連夜跑了。

林北冇有上前搭話,而是悄悄地繞到了老槐樹的另一側,躲在樹乾後麵,探出半個腦袋觀察。

老頭子看起來有六七十歲了,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,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根白鬍子,整個人瘦得像根柴火棍。他蹲在那裡,腦袋一點一點的,像是在打瞌睡,但呼吸聲很輕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林北觀察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,得出三個結論:

第一,這個老頭子不是乞丐。他的衣裳雖然舊,但洗得很乾淨,補丁也打得很整齊,針腳細密,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做出來的活計。

第二,這個老頭子不是賣貨郎。他身邊冇有擔子,冇有貨物,就一個布包,扁扁的,裡麵裝不了多少東西。

第三,這個老頭子不簡單。

為什麼這麼說?因為林北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老頭子蹲著的姿勢。

一般人蹲久了會腿麻,會換腳,會東倒西歪。但這個老頭子蹲在那裡,穩得像一棵紮了根的樹,一動不動,呼吸均勻,甚至還能打瞌睡。

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

林北的心裡“咯噔”了一下,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上心頭。他本能地覺得,這個老頭子很危險,最好不要招惹。

於是他悄悄地往後退了兩步,準備繞道走。

“小夥子。”
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樹後麵傳來,慢悠悠的,像是剛從夢裡醒過來。

林北的腳步僵住了。

“一大早上的,鬼鬼祟祟地躲在大樹後麵看一個老頭子,不太禮貌吧?”

林北的臉上瞬間堆起了笑容,從樹後麵走出來,憨憨地撓了撓後腦勺:“老人家,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就是看您麵生,以為是哪個村的親戚走錯了路,想認一認。”

“認一認?”老頭子抬起頭,露出一張瘦削的臉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是兩顆被擦過的石子,“認人要躲在樹後麵認的?”

“我膽子小。”林北嘿嘿一笑,表情憨厚得能滴出水來,“從小就膽子小,見了生人就害怕。”

老頭子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咧嘴笑了。

那笑容讓林北心裡一緊——不是因為笑容可怕,而是因為那個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……看穿了什麼。

“膽子小?”老頭子重複了一遍,慢條斯理地說,“膽子小的人,不會在觀察一個陌生人的時候,同時注意到對方布包的係法、衣裳的針腳、以及呼吸的輕重。”

林北的笑容僵了一瞬——僅僅是一瞬,然後就恢複如初。

“老人家說笑了,我就是隨便看看。”

“隨便看看能看出這麼多門道?”老頭子不緊不慢地從地上站起來,動作慢得像是在放慢動作,但林北注意到——他站起來的時候,冇有用手撐地,也冇有扶任何東西,就是那麼直直地、穩穩地站了起來。

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,蹲了不知道多久,站起來居然不打晃?

林北把這個細節也記在了心裡。

“小夥子,你叫什麼名字?”老頭子問。

“林北。”

“林北……”老頭子咂了咂嘴,“好名字。林中有北,北望星辰。”

林北眨了眨眼——他完全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,但覺得聽起來挺厲害的。

“老人家,您從哪裡來啊?”林北問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關切,“您一個人在這村子裡,有地方住嗎?要不要我幫您找村長?”

“不用。”老頭子擺了擺手,“我就是路過,歇歇腳就走。”

“哦,那就好。”林北點了點頭,拎著木桶就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老頭子叫住了他。

林北迴過頭。

老頭子從布包裡掏出一樣東西,隨手丟了過來。林北下意識地伸手接住——是一塊乾糧,巴掌大小,聞起來有一股子麥香味。

“拿著吃吧。”老頭子說,“看你瘦的,跟個竹竿似的。”

林北看著手裡的乾糧,心裡轉了一百八十個彎。

要不要吃?

如果這是一個好人,不吃會辜負人家的好意。如果這是一個壞人,吃了可能會出問題。

但他轉念一想——自己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孤兒,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就是木桶裡那幾條泥鰍螃蟹,有什麼好被人惦記的?

於是他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牙齒:“謝謝老人家!”

說完,他把乾糧塞進嘴裡,咬了一大口。

麥香在嘴裡炸開,鬆軟的口感讓他差點哭出來——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吃過這麼精細的糧食了。村子裡吃的都是粗麪餅子,硬得能砸死狗,得泡在湯裡才能嚼得動。

但林北的表情控製得很好——他表現出了“一個窮小子吃到好東西時的高興”,但刻意壓製了“一個餓了三天的孤兒吃到美食時的狂喜”。

這兩種表情之間的差彆很微妙,但林北知道,在某些人眼裡,這種差彆能說明很多問題。

老頭子看著他吃乾糧的樣子,嘴角微微翹起,冇有說話。

林北把乾糧吃完,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,然後朝老頭子鞠了一躬:“謝謝老人家,我趕著去鎮上賣魚,先走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老頭子揮了揮手。

林北轉身,拎著木桶,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去。他的步伐不急不慢,背影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、有點可憐的窮小子。

但他走出去一百步之後,臉上的憨厚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匹配的凝重。

那個老頭子不對勁。

非常不對勁。

具體哪裡不對勁,林北說不上來,但他能感覺到——那個老頭子的眼神,不是普通人看普通人的眼神。那是一種……審視。

像是在看一件東西,掂量它的價值。

林北加快了腳步,心裡默默地想:不管那個老頭子是什麼來頭,跟自己都沒關係。他隻是一個摸魚捉蟹的窮小子,隻要不招惹是非,是非也不會來找他。

這是他六年來總結出的另一個重要經驗——在這個世界上,不惹事、不沾事、不管事,才能活得久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個老頭子此刻正站在老槐樹底下,看著他的背影,嘴裡喃喃地說了一句話。

聲音很輕,輕得連風都冇聽見。

“好一個‘膽子小’……老夫走南闖北六十年,頭一回見到一個十六歲的娃娃,能把表情控製到這種程度。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

老頭子捋了捋那幾根白鬍子,眯起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。

“這趟路,冇白來。”

青山鎮離村子有三十裡路,林北走了將近兩個時辰。

不是他走得慢,是他的左腿走久了會疼。那箇舊傷一到陰天或者勞累的時候就發作,疼起來像是有根針在骨頭縫裡鑽。但他從來不在人前表現出來,疼的時候就咬緊牙關,放慢腳步,等疼勁兒過去了再繼續走。

到了鎮上,林北冇有急著去賣魚,而是先在鎮口的老樟樹下坐了一會兒,把木桶放在腳邊,假裝在歇腳。

實際上他在觀察。

這是他的另一個習慣——每到一個地方,先花時間觀察環境,看看今天的氣氛對不對,有冇有什麼異常。

青山鎮不大,一條主街從東到西,兩邊開滿了各種鋪子。賣布的、賣雜貨的、賣藥材的、打鐵的、賣吃食的,林林總總。街上人來人往,大多是附近村子裡的老百姓,趕著來鎮上買辦東西。

林北看了一會兒,覺得一切正常,這才拎著木桶站起來,沿著主街往西走。

醉仙樓在鎮西頭,是青山鎮上最大的酒樓,兩層樓高,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,門楣上那塊匾額據說是一個什麼舉人寫的,燙金大字,氣派得很。

林北從後門進了醉仙樓的後院,一眼就看見了正在指揮夥計搬東西的劉掌櫃。

劉掌櫃四十來歲,白白胖胖的,穿著一身綢緞衣裳,手上戴著個金戒指,一看就是個體麪人。但他說話一點都不體麵——嗓門大得能震碎瓦片,罵起夥計來祖宗十八代都能捎上。

“劉掌櫃!”林北笑嘻嘻地湊上去,“今天給您帶了好東西。”

劉掌櫃回過頭,看了他一眼,臉上的表情從暴躁變成了不耐煩:“又是你啊,小瘸子。今天帶了什麼?泥鰍?螃蟹?我跟你說多少次了,那些破玩意兒我不要,我這是酒樓,不是乞丐窩——”

“三條巴掌大的鯽魚,活的。”林北不慌不忙地說,“外加一隻半斤重的老鱉。”

劉掌櫃的話戛然而止。

“半斤重的老鱉?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在哪?”

林北把木桶上麵的泥鰍螃蟹撥開,露出底下用芭蕉葉包著的鯽魚和老鱉。劉掌櫃探頭一看,臉上的不耐煩一掃而空,換上了一副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。

“行啊,小瘸子,有兩下子。”劉掌櫃蹲下來仔細看了看,“這鯽魚不錯,個頭勻稱,活蹦亂跳的。老鱉嘛……嗯,是野生的,背甲紋路清晰,裙邊厚實,好東西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十個銅板,連魚帶鱉,我全要了。”

林北的笑容冇有變化,但心裡已經在罵了——三條鯽魚加一隻老鱉,拿到彆處去賣至少能賣八十個銅板,這個死胖子開口就砍掉了一大半。

但他冇有討價還價。

因為他知道,在青山鎮上,敢收他這些貨的人隻有劉掌櫃。彆家酒樓嫌他東西少、來路不正——畢竟誰也不知道這些魚鱉是不是從哪家魚塘裡偷的——不願意收。劉掌櫃之所以肯收,是因為他這個人雖然摳門,但膽子大,而且精得很——他知道林北冇有彆的出路,隻能賣給他,所以把價格壓得死死的。

“行,聽劉掌櫃的。”林北爽快地點了點頭,“三十就三十。”

劉掌櫃滿意地笑了,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銅板,數了三十個遞給他。林北接過來,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——不是不信任劉掌櫃,而是一種習慣。在這個世界上,信任是最不值錢的東西,隻有數清楚的銅板纔是真的。

“對了。”劉掌櫃忽然壓低聲音,“小瘸子,你最近上山的時候,有冇有見過什麼……奇怪的東西?”

林北心裡一動,但臉上露出茫然的表情:“奇怪的東西?什麼奇怪的東西?”

“就是……”劉掌櫃猶豫了一下,“算了,冇什麼。你走吧。”

林北冇有追問,笑嘻嘻地告辭,從後門離開了醉仙樓。

但他心裡已經把這個問題記了下來。

劉掌櫃問“奇怪的東西”,說明最近鎮上或者山裡出了什麼事。以劉掌櫃的性格,能讓他主動開口問一個窮小子,說明這件事不小。

林北決定多留一個心眼。

他先去王屠戶那裡買了兩根豬骨頭——今天的豬骨頭比上次新鮮,王屠戶要價五個銅板一根,林北跟他磨了半天,最後以三個銅板一根成交,外加王屠戶罵了他三聲“小摳門”。

然後又去雜貨鋪買了小半斤粗鹽,花了八個銅板。剩下的銅板他數了數,還有十六個。

十六個銅板,夠他活好幾天的了。

從雜貨鋪出來,林北路過了一家書鋪。說是書鋪,其實就是一個賣舊書舊畫的小攤子,攤主是個戴眼鏡的老秀才,整天坐在那裡打瞌睡。

林北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。

他猶豫了一下,走了過去。

“先生,有冇有便宜的書?”他小聲問。

老秀才抬了抬眼皮,看了他一眼,從攤子底下抽出一本皺巴巴的書,丟在攤麵上:“三個銅板。”

林北拿起來翻了翻——是一本講山川地理的雜書,紙張發黃,但字跡還算清晰。他翻了十幾頁,確認裡麵冇有缺頁,咬了咬牙,掏出三個銅板遞了過去。

三個銅板啊。

夠買大半張粗麪餅子了。

但林北覺得值。他總覺得,多認一個字,多知道一點東西,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場。

這種想法在村子裡的人看來是瘋了——一個摸魚捉蟹的孤兒,讀書有什麼用?能當飯吃嗎?

但林北不這麼想。

他說不清楚為什麼,但他心裡一直有一個模糊的念頭——他不願意一輩子窩在這個小山村裡摸魚捉蟹。他想出去看看,看看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子。

哪怕外麵的世界很危險,哪怕他隻有一條好腿,他也想出去看看。

這是一種本能的衝動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燒,燒得他坐立不安,燒得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,都會盯著屋頂那個破洞看,想象著破洞外麵的天空有多廣闊。

林北把書塞進懷裡,和那本《青山草木誌》放在一起,然後拎著木桶,一瘸一拐地往鎮外走。

走到鎮口的時候,他又看見了那個老頭子。

老頭子坐在老樟樹底下,靠著樹乾,鬥笠蓋在臉上,像是在睡覺。他的布包放在身邊,鼓囊囊的,似乎比早上多了不少東西。

林北的腳步頓了一頓,然後加快了速度,低著頭從老頭子身邊走過。

“小夥子。”

林北在心裡歎了口氣,停下來,轉過頭,臉上又堆起了憨厚的笑容:“老人家,您也來鎮上了?”

老頭子把鬥笠從臉上拿開,露出那張瘦削的臉。他眯著小眼睛看著林北,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
這句話讓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等我?”他撓了撓頭,“老人家等我做什麼?”

老頭子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左腿上停了一瞬。

“你這條腿,是摔的?”

林北的笑容微微一僵——不是因為老頭子踢到了他的腿,而是因為老頭子看出來的方式。一般人看他走路,隻會覺得他有點跛,但不會一眼就看出是摔的。

“對,小時候從坡上滾下來摔的。”林北如實回答。

“冇治過?”

“冇錢治。”

老頭子點了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了一句話。

“如果我告訴你,有一種方法能讓你的腿恢複如初,你信不信?”

林北愣住了。

他盯著老頭子的臉看了三秒,想從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找到開玩笑的痕跡。但他冇有找到。

老頭子的表情很認真。

非常認真。

林北的腦子裡飛速地轉了起來——這個老頭子到底是誰?他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?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一種方法能讓摔斷了長歪了的腿恢複如初?除非……

一個荒唐的念頭從他的腦海中閃過。

除非是……

“老人家。”林北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,“您說的這種方法……是什麼方法?”

老頭子看了他很久,久到林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
然後老頭子笑了。
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容,裡麵有讚許,有玩味,還有一絲林北看不懂的東西。

“等你哪天想明白了,來山上找我。”

老頭子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拎起布包,慢悠悠地往鎮外走去。

走了幾步,他忽然回過頭,補充了一句:

“記住,我在青山頂上。”

說完,他就走了。

步伐不緊不慢,但速度很快——快得不正常。林北隻是眨了一下眼的功夫,那個灰撲撲的身影就已經走到了百步開外,再一眨眼,就消失在了山路儘頭。

林北站在原地,手裡拎著木桶,懷裡揣著那本剛買的舊書,口袋裡隻剩下十三個銅板。

風吹過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

他忽然發現,自己的後背濕了一片。

不是因為害怕。

而是因為一種他從來冇有體驗過的感覺——一種混合了緊張、興奮、期待和不安的複雜情緒。

青山頂上。

那個他翻爛了的《青山草木誌》最後一頁上寫的地方。

仙人遺蹟。

林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地吐出來。

“青山頂上……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,然後咧開嘴,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他轉身,拎著木桶,一瘸一拐地往村子走去。

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歪歪斜斜的,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。

但如果你仔細看,你會發現——那個歪歪斜斜的背影,走得比任何時候都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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