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丘桃語 第9章 向日葵田與風中的暖意

清晨的露水還掛在草葉上時，阿綰就醒了。石屋裡靜悄悄的，阿燼還睡著，呼吸均勻，右肩的傷口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粉色，已經結了層薄痂。

她躡手躡腳地起身，往灶膛裡添了些柴，把昨天采的野米倒進陶罐。火苗舔著罐底，發出細微的聲響，像在哼一首溫柔的調子。

等阿燼醒時，陶罐裡的米粥已經煮得軟糯，飄著淡淡的清香。他坐起身，耳朵微微動著，朝著灶台的方向“望”過來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
“醒啦？”阿綰端著米粥走過去，把碗遞到他手裡，“今天我們出去走走。”

他的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哪”，指尖還帶著剛睡醒的微涼。

“去個好地方。”阿綰神秘地笑了笑，冇直接說，“你穿厚點，外麵風大。”

她找出那件被修補過的深藍色棉袍——上次被溪水沖走的是件舊袍，這件是她後來在燼羽祠的木箱裡找到的，雖然也有些磨損，卻比單衣暖和得多。她幫他穿上，繫腰帶時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右肩的傷疤，他微微縮了下，卻冇躲開。

“還疼嗎？”阿綰的動作放得更輕了。

他搖了搖頭，指尖在她手背劃了個“不”，然後反握住她的手，像是在說“走吧”。

走出燼羽祠時，陽光正好越過山頭，把山林染成了金紅色。秋雪早已化儘，露出底下青黃相間的草木，空氣裡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清香，深吸一口，肺腑間都是透亮的。

“往這邊走。”阿綰牽著他的手，往山林深處走去。這條路她前幾天探過，聽說翻過那道山梁，有片野生的向日葵田。

阿燼的腳步很穩，雖然看不見，卻總能避開腳下的石子和樹根。他的耳朵豎著，像兩片輕盈的羽毛，捕捉著林間的動靜——鳥雀的鳴叫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，還有她踩著落葉的腳步聲。那耳朵總是朝著她的方向，帶著種無聲的依賴。
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越過一道低矮的山梁，眼前忽然亮了起來。

一大片向日葵田鋪在山穀裡，像是被太陽打翻了的顏料盤，金燦燦的，一眼望不到頭。花盤沉甸甸地低著頭，花瓣上還沾著晨露，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風一吹過，花海就像波浪一樣起伏，發出嘩啦啦的聲響，熱鬨得像在唱歌。

阿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她停下腳步，輕輕晃了晃阿燼的手：“你看……是向日葵。”

她知道他看不見，可還是忍不住說。

阿燼也停下了腳步，微微側著頭，像是在“聽”這片花海的聲音。風吹過花盤的聲響，晨露從花瓣滾落的滴答聲，還有蜜蜂在花蕊間采蜜的嗡嗡聲……他的耳朵動得更頻繁了，像兩片被風吹動的葉子。

“很漂亮吧？”阿綰笑著說，“金燦燦的，像把所有的陽光都攢在了一起。”

他冇說話，隻是慢慢鬆開了她的手，朝著花海中央走去。他的腳步很輕，棉袍的下襬掃過向日葵的莖稈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花盤比他的頭還要高，他走在裡麵，像被金色的浪濤溫柔地包裹著。

阿綰站在原地看著他。他走到花海中央，停下了腳步，微微仰起頭，像是在感受陽光落在臉上的溫度。他的耳朵一開始是豎著的，尖尖的，帶著好奇和欣喜，像隻第一次見到世麵的小獸。

可冇過多久，那耳朵慢慢耷拉了下來，貼在柔軟的黑髮上，像兩片失去力氣的葉子。他的肩膀也微微垮了下去，原本舒展的眉眼蹙了起來，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說不出的落寞裡。

阿綰的心輕輕疼了一下。她慢慢走過去，站在他身邊。

“是不是想起什麼了？”她輕聲問。

他冇回答，隻是睫毛顫了顫，有片向日葵的花瓣落在他的髮梢，像隻金色的蝴蝶。

阿綰忽然明白了。他喜歡向日葵，或許不隻是因為花盤朝著太陽，還因為某段和向日葵有關的記憶吧。可能是溫暖的，也可能……是帶著疼的。就像他看到半朵蔫掉的向日葵時，會那麼認真地摳出花籽，像是在挽留什麼。

她冇有追問，隻是彎起嘴角，重新牽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心有些涼，她用自己的手把他的手裹住，輕輕搖了搖：“走吧，我們去看看哪朵最大。”

他的手指動了動，反握住她的手，跟著她往前走去。

兩人慢慢地走在向日葵田裡，阿綰時不時停下來，指著某朵特彆飽滿的花盤說：“這朵肯定結了很多籽。”或者彎腰聞聞花瓣：“有太陽的味道呢。”

阿燼一直冇說話，卻很認真地聽著。他的耳朵雖然還是有些耷拉，卻不再像剛纔那樣緊繃，偶爾會隨著她的聲音微微動一下，像是在迴應。

走到花海邊緣時，阿綰看到一朵格外大的向日葵，花盤足有她的臉那麼寬，花瓣金黃飽滿，裡麵的籽密密麻麻，顆顆圓潤。

“就這朵了。”她踮起腳尖，小心地把花盤摘下來，遞到阿燼麵前，“給你。”

他伸出手，輕輕接過。花盤沉甸甸的，壓得他的手腕微微下沉。他的指尖拂過粗糙的花盤，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，然後把花盤抱在懷裡，像是抱住了什麼珍貴的寶貝。

“回去把籽摳出來，炒著吃，很香的。”阿綰笑著說，“比生的好吃多了。”

他點了點頭，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些，耷拉的耳朵也悄悄豎起來一點。

往回走的路上，阿綰像是發現了新大陸。路邊的灌木叢裡藏著不少熟透的野果，紅通通的樹莓掛在枝頭，像一串串小燈籠；還有拳頭大的野蘋果，青裡透紅，看著就酸甜可口。

“這裡有樹莓！”阿綰鬆開阿燼的手，蹲下身摘樹莓。樹莓的枝條上有刺，她摘得格外小心，生怕被紮到。

阿燼站在她身邊，側著頭聽她摘果子的聲音。他懷裡還抱著那朵向日葵，花盤的影子落在地上，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“你聞聞，好香啊。”阿綰把一顆最大的樹莓遞到他鼻子前。

他的鼻尖動了動，像是聞到了那股酸甜的氣息，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，尖尖的，帶著明顯的雀躍，像隻聞到食物香味的小獸。

阿綰被他的樣子逗笑了，把樹莓塞進自己嘴裡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開：“真甜！你也嚐嚐。”

她又摘了一顆，小心地去掉上麵的小刺，遞到他嘴邊。他猶豫了一下，微微低下頭，輕輕咬住了。果汁沾在他的唇上，他下意識地抿了抿，眼睛雖然看不見，嘴角卻揚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。

“好吃吧？”阿綰笑得眉眼彎彎。

他點了點頭，主動伸出手，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甜”。

接下來的路上，兩人像是在比賽誰摘的野果多。阿綰負責找，他負責用棉袍的下襬兜著。他的動作很準，總能在她喊“這裡有”的時候，準確地伸出手，把她遞過來的野果接住，一個也冇掉。

他兜著野果的樣子很認真，下巴微微低著，耳朵一直豎著，時不時動一下，像是在聽周圍有冇有更多的果子。那副模樣，讓阿綰想起小時候在鎮上看到的抱著糖罐的孩子，滿足又小心。

走到一片鬆樹林時，忽然聽到“窸窸窣窣”的聲響。阿綰停下腳步，循聲望去，隻見一棵老鬆樹下，有隻灰棕色的小鬆鼠正抱著顆鬆果，費力地往樹洞裡塞。它的動作很著急，尾巴蓬鬆地翹著，時不時停下來，警惕地看一眼四周。

“是鬆鼠。”阿綰小聲說。

那鬆鼠聽到聲音，猛地回過頭，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。它看到阿綰和阿燼時，嚇了一跳，手裡的鬆果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可當它的目光落在阿燼身上時，卻忽然放下了警惕，反而對著他“吱吱”叫了兩聲，像是在打招呼。

阿綰有些驚訝：“它認識你？”

阿燼的耳朵動了動，他走到鬆樹前，蹲下身，撿起地上的鬆果，遞到鬆鼠麵前。鬆鼠猶豫了一下，用兩隻前爪抱住鬆果，又“吱吱”叫了兩聲，這次的聲音裡帶著親昵。

“原來是隻小妖精。”阿綰恍然大悟。這鬆鼠的眼睛比普通鬆鼠更亮，靈氣也更足，顯然是開了靈智的。

鬆鼠抱著鬆果，飛快地爬上樹，鑽進樹洞裡。冇過一會兒，它又探出頭來，嘴裡叼著顆紅彤彤的野棗，丟到阿燼麵前，然後縮回去，繼續忙著往樹洞裡塞鬆果，像是在準備過冬的糧食。

“它在謝你呢。”阿綰撿起野棗，擦了擦，放進嘴裡，“真甜。”

阿燼的耳朵豎得更高了，像是在笑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棉袍下襬上的草屑，懷裡的向日葵花盤輕輕晃動著。

往回走時，夕陽已經開始西斜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阿綰的竹籃裡裝滿了野果，阿燼的懷裡抱著大大的向日葵，兩人的手一直緊緊牽著，像是怕被這漫山的暮色分開。

“今天開心嗎？”阿綰側過頭問他，晚風拂起她的頭髮，掃過他的手腕。

他冇說話，隻是用指尖在她手心輕輕劃了個“嗯”。那力道很輕，卻帶著顯而易見的雀躍，像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，漾起一圈圈溫柔的漣漪。

走到燼羽祠門口時，阿綰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山穀。向日葵田在暮色裡變成了一片溫暖的橘黃色，像塊被太陽吻過的絨布。

她轉過頭，看著身邊的阿燼。他懷裡的向日葵花盤已經有些蔫了，卻依舊金燦燦的。他的耳朵還豎著，在暮色裡像兩片輕盈的羽毛，再也冇有耷拉下去。

“以後我們常來。”阿綰笑著說，“等你好了，我們就在祠後麵也種一片向日葵，好不好？”

他的睫毛顫了顫，然後點了點頭，用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好”。這次的字跡很清晰，帶著種篤定的溫柔。

石屋裡，阿綰把野果倒進陶碗裡，紅的紅，綠的綠，看著就喜人。阿燼坐在草堆上，正低頭認真地摳著向日葵的籽，動作和上次一樣慢而專注，隻是這次，他的嘴角一直微微揚著，像被陽光曬化了的冰雪。

阿綰靠在門框上，看著他的側臉，心裡暖暖的。她知道，那些深埋在他心底的疼，或許不會一下子消失，就像他胸口的舊疤，需要時間才能慢慢撫平。

可沒關係。她有很多時間，有很多耐心。她可以帶他看很多次向日葵，可以摘很多顆甜野果，可以陪他走過很多個這樣溫暖的黃昏。

隻要他的耳朵能一直豎著，能一直對她展露這樣的歡喜，就夠了。

灶膛裡的火又燃了起來，映著兩人的身影，在石牆上輕輕晃動，像一幅安靜而溫柔的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