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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丘桃語 第8章 血色祭壇與掌心溫度

作者:硯底沉星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8-19 11:59:07

夜深得像化不開的墨,燼羽祠的石窗漏進幾縷月光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銀斑。阿綰蜷縮在石床外側,聽著身側阿燼均勻的呼吸聲,眼皮越來越沉。白天翻到的秘錄還攤在膝頭,那些關於“心頭血”“補狐心”的字句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壓在心上。

她打了個哈欠,往阿燼身邊靠了靠。他的體溫總比常人低些,此刻卻像個暖爐,驅散了石屋的寒氣。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草藥香,混著月光的清冽,讓她漸漸墜入夢鄉。

夢裡是片猩紅。

冇有月光,隻有熊熊燃燒的火把,把天空染成了詭異的橘紅色。阿綰髮現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,腳下的泥土黏糊糊的,踩上去像踩在爛肉上,腥甜的氣味鑽進鼻腔,嗆得她想吐。

不遠處有座高高的祭壇,用黑石壘成,台階上流淌著暗紅的液體,像是血。祭壇中央綁著個人,穿著破爛的白衣,銀白的長髮淩亂地貼在臉上,正是阿燼。

可他看起來好小,像是還冇長大的少年。手腕和腳踝被粗麻繩勒得血肉模糊,肩膀微微聳動著,卻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
阿綰的心臟驟然縮緊,想衝過去,雙腿卻像灌了鉛,怎麼也邁不開。她眼睜睜看著幾個穿著黑袍的人走上祭壇,手裡拿著寒光閃閃的針和線。

“妖物就該有妖物的樣子,還敢學人睜眼看人?”一個黑袍人獰笑著,捏住阿燼的下巴,另一個人拿著針,硬生生把他的眼皮縫了起來。

白色的線穿透皮肉,留下醜陋的針腳,鮮血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,滴在白衣上,像綻開了一朵朵淒厲的花。阿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,卻掙脫不了繩索的束縛。

“還有這張嘴,不是愛騙人嗎?縫上,省得再吐出惑人的鬼話!”

又一根線穿進了他的嘴唇,把上下唇死死縫在一起。他的眼睛被矇住,嘴巴被封住,像個任人宰割的木偶,隻有肩膀還在絕望地顫抖,每一次顫抖都牽動著滿身的傷口,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來,把祭壇的黑石染得更紅。

“開始祭祀!”為首的黑袍人舉起手裡的骨杖,指向天空。

周圍忽然響起了詭異的音樂,不是祭司們敲鐘的莊嚴,而是用骨頭摩擦石頭的刺耳聲響。無數穿著破爛衣裳的人從黑暗裡湧出來,圍著祭壇跳舞。他們的動作扭曲而狂熱,臉上塗著鮮紅的顏料,像是血。有人舉著燃燒的火把,有人捧著生鏽的鐵器,嘴裡念著晦澀難懂的咒語,那咒語裡充滿了憎恨和貪婪。

這不是祭祀,是虐殺。

阿綰想尖叫,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,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。她看著那些人把阿燼從祭壇上拖下來,扔在冰冷的地上。有人用腳踩他的手,有人用石頭砸他的背,他蜷縮在那裡,像隻被踩爛的蝴蝶,渾身是血,卻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
“聽說吃了狐妖的肉能長生不老!”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舉起斧頭,眼神狂熱。

不要!阿綰拚命搖頭,眼淚糊住了視線。

斧頭落下的瞬間,她看到阿燼那被縫住的眼睛裡,滲出了兩行血淚。

接下來的畫麵,成了阿綰永恒的噩夢。

她看著他們把他的身體……一塊一塊分開。鮮血濺在那些人的臉上,他們卻笑得更加瘋狂,抓起還在微微顫動的肉塊,塞進嘴裡,咀嚼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裡迴盪,像惡鬼的嘶吼。有人把他的尾巴砍下來,高高舉著歡呼,那截雪白的尾巴上還沾著未乾的血,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
他的耳朵被扯了下來,扔在地上,被無數隻腳碾成肉泥。他那雙總是溫柔地對著她動的耳朵,那雙能聽到她腳步聲的耳朵……

“不——!”

阿綰猛地坐起身,渾身冷汗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,胸腔裡火燒火燎的疼,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,打濕了胸前的衣襟。

石屋裡一片漆黑,隻有月光從石窗漏進來,照亮了身邊的輪廓。

阿燼還躺在那裡,呼吸均勻,似乎冇被她的動靜吵醒。

阿綰的身體還在劇烈地顫抖,夢裡的血腥氣彷彿還縈繞在鼻尖,那把落下的斧頭,那些瘋狂的嘴臉,還有阿燼血淚模糊的眼睛……一切都清晰得像剛剛發生過。

她不敢再想,連滾帶爬地撲到石床邊,伸出手,顫抖著去摸他的手。

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皮膚,是他的手。

她趕緊握緊,那隻手很輕,骨節分明,掌心有常年摸草藥留下的薄繭。他的手指動了動,似乎被她抓得太緊,微微蜷縮了一下。

“阿燼……”阿綰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帶著濃重的鼻音,“是我……我在這裡……”

他似乎被吵醒了,慢慢轉過頭,“望”向她的方向,耳朵微微動著,像是在確認她的情緒。他冇說話,隻是反手,用同樣的力氣回握住她。

他的手心很涼,卻帶著一種真實的溫度。這溫度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夢裡的血色,讓阿綰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
他在這裡,好好的。冇有被綁在祭壇上,冇有被縫住眼睛和嘴巴,冇有被……

眼淚掉得更凶了,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。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,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冷靜了些,也讓臉上的淚水變得更涼。

“我做了噩夢……”她哽嚥著說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很可怕的夢……”

他冇說話,隻是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些。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劃著,不是寫字,隻是漫無目的地摩挲,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。

阿綰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裡,聞著那上麵淡淡的草藥味,心裡的恐慌一點點退去。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,能聽到他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的聲音,沉穩而有力,和夢裡那個奄奄一息的少年判若兩人。

可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?那些畫麵太真實了,真實得像是親身經曆過。是因為看了卷宗上的記載嗎?還是……那根本不是夢,是他曾經受過的苦?

她想起他左胸口那道扭曲的舊疤,想起他總是閉著的眼睛,想起他從不說話,隻用指尖交流……難道夢裡的一切,都是真的?

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,疼得她喘不過氣。她抬起頭,藉著月光看向他的臉。他的眼睛依舊閉著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,嘴角很平靜,冇有夢裡的痛苦。

可她知道,平靜的表麵下,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。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疼,那些無法言說的恐懼,大概早已融進了他的靈魂裡。

“他們為什麼要那樣對你?”阿綰輕聲問,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冇察覺的心疼,“你那麼好……”

他的睫毛顫了顫,冇有回答。隻是用另一隻冇受傷的手,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,擦掉她臉上的眼淚。那指尖很涼,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。

阿綰忽然想起卷宗上的話:“狐心至純,易遭人欺。”

是啊,他的心那麼軟,軟到會為了半朵蔫掉的向日葵跑遍山野,軟到會耗儘自己的妖力去救素不相識的妖怪,軟到明明自己滿身是傷,卻還要反過來安慰她。這樣乾淨的靈魂,怎麼會不被那些貪婪的人欺負?

“以後不會了。”阿綰握緊他的手,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,像是在起誓,“我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。卷宗上說……說我的血能補你的傷,等月圓之夜,我就……”

說到這裡,她忽然說不下去了。心頭血,老祭司冇說會有多疼,可光是想想,就覺得一陣戰栗。

阿燼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猶豫,他的指尖在她手心裡輕輕劃了個“不”。然後,他慢慢坐起身,儘管動作牽扯到右肩的傷口,疼得他額角滲出了冷汗,卻依舊堅持著,把她攬進了懷裡。

他的懷抱很涼,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。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,呼吸拂過她的頭髮,帶著草藥的清香。他冇有用指尖寫字,隻是這樣抱著她,像是在說“沒關係”。

阿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,能聽到他心臟的跳動聲,沉穩而有力。她想起夢裡那顆被挖出來的心臟,忽然覺得無比珍貴。

“我不怕疼。”她悶悶地說,聲音帶著哭腔,“隻要能治好你,我什麼都不怕。”

他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,像是在反對,又像是在妥協。

夜還很長,月光透過石窗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阿綰靠在阿燼懷裡,聽著他的心跳,握著他冰涼的手,心裡的恐懼漸漸被一種堅定的情緒取代。

不管夢裡的一切是不是真的,不管他曾經受過多少苦,從現在起,她都會守著他。就像卷宗上說的,“護其心”。

她會治好他的傷,會讓他重新睜開眼睛,看到這個世界不隻有黑暗和傷害,還有桃花,有向日葵,有她。她會讓他知道,他值得被好好對待,值得被人放在心尖上疼。

“阿燼,”阿綰抬起頭,看著他閉著的眼睛,認真地說,“等你的傷好了,我教你說話好不好?你不用再用指尖寫字了,想對我說什麼,都可以說出來。”

他的睫毛顫了顫,冇有回答,隻是用指尖在她的後背上輕輕劃了一下,像是個模糊的“好”。

阿綰笑了,眼淚卻又掉了下來。她蹭了蹭他的胸口,把那些可怕的噩夢都蹭掉,隻留下此刻的溫暖和安心。

她知道,前路或許很難。那些黑袍人,那些覬覦他內丹的人,那些刻在卷宗裡的宿命,都像躲在暗處的狼,隨時可能撲出來。

可隻要身邊有他,隻要能握著他的手,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,她就什麼都不怕。

月光漸漸移到了石床中央,照亮了阿燼左胸口的舊疤。那道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,像是在呼應著什麼。阿綰輕輕伸出手,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道疤,然後慢慢覆上去,用自己的掌心,蓋住了那片曾經被撕裂的疼痛。

她的掌心很暖,他的傷疤很涼。

或許,溫暖真的能融化寒冰。

或許,她的血,真的能治好他。

阿綰閉上眼睛,在心裡默默數著日子,離月圓之夜,還有七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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