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鎮的秋來得猝不及防。一場秋雨過後,山神廟的草堆上結了層薄霜,阿綰夜裡凍得直打哆嗦,連阿燼往火堆裡添多少柴都不管用。
“得找些厚點的東西過冬才行。”阿綰抱著膝蓋,看著跳動的火苗發愁。她身上的灰布裙已經洗得發白,阿燼那件破白衣更是遮不住風。前幾天去鎮上,她看見李婆婆在縫棉襖,心裡羨慕得不行,可她連買棉花的錢都冇有。
阿燼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煩惱,用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跟我來”。
“去哪?”阿綰好奇地問。
阿燼站起身,摸索著抓住她的手,往廟後走。廟後的山坡上長滿了雜草,他卻走得很穩,像是對這裡的地形瞭如指掌。走到一棵老槐樹下,他停了下來,然後蹲下身,用手在地上刨著什麼。
他的動作很快,指尖插入泥土,幾下就刨出一個小坑。阿綰湊過去一看,隻見坑裡埋著個破舊的木盒子,盒子上落滿了灰塵,看起來埋了有些年頭了。
“這是什麼?”阿綰驚訝地問。
阿燼把木盒子遞給她。盒子很輕,阿綰打開一看,裡麵鋪著一層絨布,絨布上放著幾件東西:一件半舊的淺藍色棉袍,針腳細密,看起來很暖和;一把磨得發亮的銀匕首,匕首柄上刻著狐狸的圖案;還有一張泛黃的紙,紙上畫著些奇怪的符號,像是符咒,原來這些是之前他幫的妖,給他準備的,他們把它們都找回來了,但是阿綰都不知道阿燼有這些東西,她冇有見過阿燼的那個木盒子。
“這是你的東西?”阿綰拿起棉袍,對著阿燼比劃了一下,大小正合適。
阿燼點了點頭,用指尖碰了碰那件棉袍,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“太好了!有這件棉袍,你冬天就不會冷了!”阿綰高興地說,又拿起那張紙,“這是什麼符咒?”
阿燼的指尖在紙上輕輕劃了一下,然後在她手心寫了兩個字:“隱身”。
“隱身符?”阿綰眼睛一亮,“是不是貼在身上,彆人就看不見了?”
阿燼點了點頭。
“那你以前怎麼不用?”阿綰不解。有了隱身符,他就不會被村民發現,也不會被打了。
阿燼沉默了,隻是微微低下頭,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睫下的皮膚。阿綰忽然明白了——他是怕用了符咒,會不小心傷到彆人,或者引起更大的麻煩。這個傻狐狸,總是想太多。
“以後去鎮上找吃的,你就帶上這個。”阿綰把隱身符塞給他,“彆再被人打了,我會擔心的。”
阿燼猶豫了一下,還是接了過去,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。
阿綰又拿起那把銀匕首,匕首很沉,上麵的狐狸圖案栩栩如生。她把匕首遞給阿燼:“這個你也帶著,防身用。”
阿燼接過匕首,指尖摩挲著上麵的狐狸圖案,動作很輕,像是在觸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那天晚上,阿燼穿上了那件棉袍。深藍色的布料襯得他皮膚更白,原本單薄的身形也顯得挺拔了些。阿綰看著他,忽然覺得他不像個落魄的狐妖,倒像個藏在山野裡的貴公子。
“真好看。”阿綰由衷地說。
阿燼的耳朵微微紅了,低下頭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天氣越來越冷。阿綰依舊每天去鎮上做零活,隻是回來時,總能在山神廟門口發現些驚喜——有時是幾隻肥美的野兔,有時是一捧飽滿的野栗子,還有一次,是一塊繡著桃花的手帕,針腳歪歪扭扭,像是阿燼親手繡的。
阿綰知道,這些都是阿燼弄來的。他大概是用了隱身符,去山裡找了這些東西。她心裡暖暖的,卻也有些擔心——山裡有野獸,他雖然有妖力,可眼睛看不見,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?
這天,阿綰從鎮上回來,冇在山神廟門口看到阿燼留下的東西。她心裡一緊,快步衝進廟裡,卻發現阿燼不在廟裡。
“阿燼?阿燼?”阿綰焦急地喊著,跑到廟後,跑到山坡上,都冇找到他的身影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風裡帶著寒意。阿綰的心越來越慌,她想起鎮上那些人對阿燼的敵意,想起山裡的野獸,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“阿燼,你在哪?”阿綰一邊哭,一邊在山裡漫無目的地尋找。她的腳被樹枝劃破了,疼得鑽心,卻顧不上。
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,忽然聽到一陣微弱的嗚咽聲。那聲音很輕,像是小動物受傷後的哀鳴。阿綰心裡一動,循著聲音跑過去,隻見在一棵老桃樹下,阿燼蜷縮在地上,棉袍上沾滿了血汙。
“阿燼!”阿綰驚叫著跑過去,蹲下身扶起他,“你怎麼了?傷到哪了?”
阿燼的臉色蒼白得像紙,嘴角溢著血,呼吸微弱。他感覺到阿綰的氣息,艱難地抬起手,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狼”字。
“你遇到狼了?”阿綰的心揪緊了,連忙檢查他的傷口。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,肉都翻了出來,像是被狼爪劃的。
“你怎麼這麼傻?為什麼不躲開?”阿綰一邊哭,一邊從懷裡掏出傷藥,往他傷口上撒。藥粉碰到傷口,阿燼疼得渾身一顫,卻冇發出一點聲音。
“對不起,對不起,是我不好,不該讓你一個人去山裡……”阿綰語無倫次地道歉,眼淚滴在他的傷口上,和血混在一起。
阿燼用冇受傷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,像是在安慰她。他的指尖很涼,帶著血汙,卻讓阿綰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阿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阿燼扶回山神廟。她燒了熱水,小心翼翼地給他清洗傷口,然後用布條纏好。做完這一切,她累得癱坐在地上,看著阿燼蒼白的臉,心裡又疼又氣。
“以後不許再一個人去山裡了,聽到冇有?”阿綰板著臉說,眼淚卻還是忍不住掉下來。
阿燼閉著眼,冇迴應,隻是呼吸漸漸平穩了些。
夜裡,阿綰守在阿燼身邊,不敢睡熟。她怕他的傷口發炎,怕他有什麼意外。迷迷糊糊中,她感覺阿燼的手輕輕抓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醒了?”阿綰連忙坐起身,“是不是傷口疼?”
他冇回答,隻是用指尖在她手心慢慢劃著字。這次他劃得很慢,阿綰看了半天才認出來——是“彆怕,我冇事”。
“我怎麼能不怕?”阿綰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怎麼辦?”
阿燼的手微微一顫,然後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很涼,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阿綰看著他緊閉的眼睛,忽然想起他身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。那些傷痕,是不是也像今天這樣,是為了保護什麼人,或者什麼東西,才留下的?
“阿燼,”阿綰小聲問,“你以前……是不是也受過很多傷?”
阿燼冇迴應,隻是呼吸微微頓了一下。
阿綰也冇指望他回答,隻是輕輕歎了口氣,靠在他身邊,閉上了眼睛。她想,不管阿燼以前經曆過什麼,不管他是妖是人,她都會守著他,就像他守著她一樣。
第二天一早,阿綰醒來時,發現阿燼已經醒了。他靠在草堆上,臉色雖然還是蒼白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他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,大概是妖力的作用。
“感覺怎麼樣?”阿綰連忙問。
阿燼用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好”字,然後指了指廟門口。阿綰走過去一看,隻見門口放著一堆新鮮的草藥,想必是他一早出去采的。
“你又出去了?”阿綰又氣又急,“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?”
阿燼低下頭,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阿綰看著他的樣子,心裡的氣一下子就消了。她走過去,拿起草藥:“這些是治什麼的?”
阿燼用指尖在她手心劃“冇事,讓你擔心了。”
阿綰數著石牆上的刻痕過日子。離十五還有七天時,她開始偷偷準備。石屋的藥箱裡有老祭司留下的銀針,還有一小瓶用來止血的草藥膏。她把這些東西藏在枕頭下,每天夜裡摸著冰冷的銀針,心裡既緊張又堅定。
阿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。他最近總是黏著她,她去菜園摘菜,他就跟在身後,用指尖輕輕拽著她的衣角;她坐在石窗邊看書,他就靠在她旁邊,耳朵時不時往她這邊湊,像在確認她的氣息。
這天傍晚,阿綰正在磨銀針,想讓針尖更光滑些,阿燼忽然走過來,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。他的指尖帶著草木的清香,是下午幫她翻曬草藥時沾上的。
“怎麼了?”阿綰連忙把銀針藏進袖子裡,笑著問。
他冇說話,隻是拉起她的手,往石床那邊走。走到石壁前,他用指尖點了點那幅畫著九尾狐和祭司的圖,然後在她手心慢慢劃字:“疼。”
阿綰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是在說……心頭血會疼嗎?
“不疼的。”她強裝鎮定,想抽回手,卻被他攥得更緊,“老祭司說,祭司的血是暖的,能治病。”
他卻固執地搖頭,指尖在她手心反覆劃著“不”,力道大得幾乎要刻進她的肉裡。他的睫毛在顫抖,緊閉的眼睛對著她的方向,明明看不見,卻像是能穿透她的謊言,看到她藏在袖子裡的銀針。
“阿燼……”阿綰的聲音軟了下來,帶著點哀求,“你聽話,就一次,治好你的傷,我們以後……”
他突然鬆開她的手,猛地後退一步。因為看不見,後退時撞到了石桌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他卻冇管疼,隻是用指尖在自己左胸口劃了個叉,然後指向阿綰,又搖了搖頭。
他在說,不要她的血,哪怕自己的傷好不了。
阿綰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。她看著他撞紅的胳膊,看著他胸口那道猙獰的疤,忽然覺得自己好冇用。她是祭司,卻連守護的人都救不了,還要讓他反過來擔心她。
“為什麼?”她哽嚥著問,“為什麼寧願自己疼,也不要我幫你?”
他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走過來,用指尖輕輕擦去她的眼淚。然後,他在她手心寫下兩個字,一筆一劃,溫柔得像歎息:“怕你。”
怕她疼。
這三個字像根羽毛,輕輕搔過阿綰的心尖,又酸又軟。她撲進他懷裡,把臉埋在他的棉袍裡,眼淚浸濕了布料:“我不怕疼,真的不怕……”
他冇說話,隻是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石屋裡很靜,隻有柴火偶爾“劈啪”響一聲,和她壓抑的哭聲混在一起。
從那天起,阿燼開始故意躲著她。她磨藥時,他就去菜園澆水;她做飯時,他就坐在離灶台最遠的角落。他甚至不再碰她的手,每次想寫字,都隻是用下巴指一指地上,讓她把樹枝遞給他。
阿綰知道,他是怕自己再提心頭血的事。她心裡又氣又急,卻冇辦法。她試過把血滴在藥湯裡,可他剛喝一口,就皺著眉吐了出來,然後用樹枝在地上寫“苦”——他大概是聞出了血腥味。
她還試過趁他睡著時,用銀針刺自己的指尖,想偷偷把血抹在他的傷疤上。可她剛刺破皮膚,他就醒了,猛地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嚇人。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,卻能感覺到她指尖的血珠,喉嚨裡發出“嗚嗚”的氣音,像在哭,又像在怒。
“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”阿綰連忙用布按住指尖,“我不弄了,你彆生氣。”
他攥著她的手,很久才鬆開,然後拿起那塊布,小心翼翼地幫她按住傷口。他的動作很輕,指尖微微發抖,像是在處理什麼稀世珍寶。
阿綰看著他低垂的眉眼,忽然明白了。對他來說,她的疼,比他自己胸口的疤更讓他難捱。
離十五還有三天時,石屋來了個不速之客。
那天阿綰正在門口曬草藥,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。她抬起頭,看見李婆婆揹著個布包,站在石階下,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。
“李婆婆?您怎麼來了?”阿綰又驚又喜,連忙跑過去扶她。
“傻丫頭,”李婆婆拍了拍她的手,眼眶紅紅的,“我再不來,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的血放光?”
阿綰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“彆瞞我了,”李婆婆歎了口氣,從布包裡掏出個小陶罐,“老祭司去世前,托我照看著你。他說,要是你想不開要用心頭血,就把這個給你。”
陶罐裡裝著半罐暗紅色的藥膏,散發著淡淡的藥香。阿綰打開一聞,瞳孔猛地一縮——是心頭血的味道,卻比新鮮的血多了些草木的醇厚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是老祭司的血。”李婆婆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,提前十年就開始慢慢存著,說萬一……萬一你遇到難處,這血能替你擋一次。”
阿綰的手抖得厲害,抱著陶罐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。她想起老祭司去世前的樣子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卻還笑著對她說“阿綰要好好活”。原來那時,他就為她鋪好了路。
“這血……能行嗎?”阿綰哽嚥著問。
“老祭司說,曆代祭司的血是相通的,他的血,能頂你的用。”李婆婆摸了摸她的頭,“傻孩子,救人也得先顧著自己。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誰來守著那可憐的狐妖?”
阿綰用力點頭,眼淚卻流得更凶了。
李婆婆冇多留,隻說鎮上最近來了些陌生的道士,到處打聽狐妖的下落,讓她多加小心。臨走前,她塞給阿綰一包麥芽糖,說是“給那孩子的,甜的能壓驚”。
送走李婆婆,阿綰抱著陶罐回到石屋。阿燼正坐在石床邊,聽到她的腳步聲,習慣性地轉過頭,耳朵微微動著。
阿綰走過去,把陶罐放在他麵前:“阿燼,你看,我們有辦法了。”
他低下頭,鼻尖湊近陶罐,輕輕嗅了嗅。然後,他的身體猛地一僵,像是認出了那味道。他抬起手,指尖顫抖著碰了碰陶罐,又看向阿綰的方向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“是老祭司的血,不是我的。”阿綰連忙解釋,“他說這個能治好你的傷,不用我疼。”
他的睫毛顫了顫,冇說話,隻是用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謝”。那筆畫很輕,像是鬆了口氣,又像是帶著彆的什麼情緒。
十五那天晚上,月亮圓得像玉盤,把燼羽祠的石屋照得亮堂堂的。阿綰按照卷宗上的說法,把老祭司的血和著月光石磨成的粉,調成糊狀,輕輕塗在阿燼胸口的舊疤上。
血膏觸到皮膚時,阿燼的身體猛地繃緊了。不是因為疼,而是因為那股暖流——老祭司的血帶著溫和的力量,順著傷疤往裡滲,像春雪融化,一點點滋潤著乾涸的土地。
阿綰握著木牌,按照卷宗上的口訣,低聲念著什麼。木牌漸漸亮起金光,和月光融在一起,籠罩著阿燼的胸口。
她看見那道猙獰的舊疤在金光裡慢慢變淡,邊緣的皮肉不再扭曲,像被溫柔的手撫平了褶皺。阿燼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,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,呼吸也變得悠長平穩。
他緊閉的眼睛裡,似乎有淚光在閃。
等金光散去,阿燼胸口的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,隻留下一道淺淺的、像月牙似的痕跡。阿綰摸了摸那道痕,入手溫熱,不再是之前的冰涼。
“好了。”她笑了,眼淚卻掉了下來,“阿燼,你的傷好了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胸口,然後反握住阿綰的手。這一次,他的手心是暖的,帶著月光的溫度。
他冇寫字,隻是微微側過頭,“望”著窗外的月亮。月光落在他臉上,他的睫毛很長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,像個終於卸下重擔的孩子。
阿綰靠在他身邊,看著窗外的月亮,忽然覺得,老祭司說的“成年”,或許不是指年齡,而是指這一刻——她終於明白了自己要守著什麼,也終於有了守護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