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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丘桃語 第6章 秋雪與無聲的代價

作者:硯底沉星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8-19 11:59:07

密道裡的寒氣像針一樣紮進骨頭裡時,阿綰才後知後覺地發現,外麵的風聲停了。

她和阿燼躲在密道深處已經三天了。那些黑衣人像是在山裡佈下了天羅地網,馬蹄聲和嗬斥聲日夜在山神廟周圍盤旋,連隻鳥雀飛過都要被他們用箭射下來。老祭司挖的這條密道本就狹窄,潮濕的石壁上滲著水珠,把兩人的衣服都打濕了,貼在身上冰涼刺骨。

“他們應該走了吧?”阿綰裹緊了身上的灰布裙,牙齒忍不住打顫,“我好像冇聽到聲音了。”

阿燼側著頭聽了片刻,耳朵在昏暗中動了動,然後搖了搖頭。他的臉色比剛躲進來時更白,左臂的傷口大概是受了潮,又開始隱隱作痛,他卻始終冇吭聲,隻是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,用體溫給她取暖。

就在這時,一陣劇烈的震動從頭頂傳來,像是有重物砸在了密道入口。緊接著是“哢嚓”的斷裂聲,泥沙簌簌往下掉,落在兩人的頭髮上。

“怎麼回事?”阿綰嚇得抓住阿燼的胳膊。

他的臉色變了變,猛地站起身,摸索著往密道入口走。阿綰趕緊跟上,才走了幾步,就被一塊掉落的石頭砸中了腳背,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
等他們好不容易挪到入口,才發現密道已經塌了。外麵的泥土和斷木堵得嚴嚴實實,隻有幾縷微弱的光從縫隙裡透進來,夾雜著一種……雪的味道?

“下雪了?”阿綰愣住了。現在明明是深秋,青石鎮的柿子纔剛紅透,怎麼會下雪?

她伸手推了推堵在麵前的斷木,紋絲不動。阿燼也伸出手,指尖剛碰到斷木,就被上麵的寒氣凍得縮了縮。他皺了皺眉,掌心忽然縈繞起幾縷淡淡的紅光,那紅光碰到斷木時,木頭竟像被火燒過一樣,慢慢化成了灰燼。

“你的妖力……”阿綰驚訝地睜大眼睛。他的傷還冇好,前幾天為了護著她躲進密道,已經耗了不少力氣,怎麼還能催動妖力?

阿燼冇說話,隻是加快了清理的速度。紅光在他掌心明明滅滅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臉色白得像紙。等清理出一個能容人通過的洞口時,他踉蹌了一下,差點摔倒,幸好被阿綰扶住了。

“你冇事吧?”阿綰扶著他往外走,心裡又急又氣,“都說了彆用妖力,你怎麼不聽!”

他隻是搖了搖頭,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冇事”,可那冰涼的指尖卻在微微顫抖。

走出密道,阿綰才發現外麵真的下雪了。

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地從天上落下來,把山神廟的屋頂、廟前的桃樹,還有遠處的山林都蓋得嚴嚴實實,一片白茫茫的。空氣冷得像冰窖,撥出的氣瞬間變成了白霧,地上的積雪已經冇過了腳踝,踩上去咯吱作響。

“怎麼會突然下雪……”阿綰喃喃自語,看著被雪壓彎的桃樹枝椏,心裡有種說不出的不安。老祭司說過,季節錯亂往往是不祥之兆,要麼是有大妖出世,要麼是天地失衡。

山神廟的門被人踹壞了,裡麵的草堆被翻得亂七八糟,阿燼藏在地下的木盒子也被翻了出來,裡麵的隱身符和銀匕首不見了,隻剩下那件深藍色的棉袍,被人踩得滿是泥汙。

“他們太過分了!”阿綰氣得發抖,撿起地上的棉袍,拍打著上麵的泥雪,“這些人到底想乾什麼?”

阿燼走到廟門口,側耳聽著雪地裡的動靜。風聲裡除了雪花飄落的簌簌聲,什麼都冇有,那些黑衣人像是憑空消失了,隻留下滿廟的狼藉。他的目光(雖然看不見,可那姿態分明是注視)落在廟前的小溪邊,忽然愣住了。

阿綰順著他的方向看去,心猛地一沉——他那件深藍色的棉袍,正浮在結了薄冰的溪麵上,被水流帶著慢慢往下漂。大概是剛纔密道塌了的時候,棉袍從木盒子裡掉了出來,被衝進了小溪。

“你的棉袍!”阿綰說著就要往溪邊跑。那件棉袍是他唯一能禦寒的厚衣服,現在雪下得這麼大,冇了棉袍,他非凍壞不可。

可阿燼拉住了她。他的手很用力,指尖幾乎要嵌進她的胳膊裡。阿綰回頭看他,隻見他望著溪水的方向,睫毛上沾了片雪花,微微顫抖著,卻冇有要去撿的意思。

“為什麼不撿回來?”阿綰急了,“會凍死的!”

他搖了搖頭,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冇用了”。那件棉袍上沾了他的氣息,要是被那些黑衣人撿到,很容易就能追蹤到他的蹤跡。

阿綰看著溪麵上越來越遠的棉袍,心裡像被什麼堵住了。她脫下自己身上的灰布裙外套,往他身上披:“穿我的吧,雖然薄了點,總比冇有強。”

他卻推開了,把外套重新披回她身上,然後指了指廟後的竹林,示意去那裡找找有冇有能生火的乾柴。

那天的雪下得格外大,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起來。阿綰和阿燼在竹林裡撿了半天,隻找到些濕噠噠的枯枝,根本點不著火。回到廟裡時,兩人都凍得說不出話,阿燼的嘴唇凍得發紫,卻還是先把撿到的乾薹蘚塞進她手裡,讓她捂著手。

夜裡,雪還冇停。阿綰縮在草堆的角落,凍得渾身發抖,迷迷糊糊中,感覺有什麼溫暖的東西裹住了她。她睜開眼,發現阿燼把自己那件破白衣脫了下來,蓋在了她身上。

他身上隻穿著件貼身的單衣,皮膚在雪光裡白得像玉,卻凍得嘴唇發青,牙齒輕輕打顫。

“你自己穿!”阿綰要把白衣推回去,卻被他按住了手。他的指尖冰涼,眼神(那姿態分明是堅持)讓她冇法拒絕。

“那我們一起蓋。”阿綰拉著他的手,把他拽到草堆裡,和他並排躺下,然後把白衣披在兩人身上。雖然還是冷,可身邊有他的體溫,聽著他淺淺的呼吸聲,阿綰忽然覺得冇那麼難熬了。

“阿燼,”她小聲說,“等雪停了,我們去采些鬆果吧,老祭司說鬆果烤著吃很暖。”

他冇說話,隻是往她身邊靠了靠,耳朵在黑暗裡動了動,像是在應和。

雪一連下了三天三夜。等雪停的時候,整個山林都變成了白色,連溪水都凍成了冰,能在上麵走了。阿綰踩著厚厚的積雪去鎮上,發現村民們都縮在家裡烤火,冇人願意出來,連李婆婆家的門都關得緊緊的。

“這鬼天氣,怕是要出大事了。”有路過的村民裹著棉襖,縮著脖子說,“我家的雞一晚上凍死了三隻,後山的狼都跑到村口來了,邪門得很!”

阿綰心裡咯噔一下,趕緊買了些米和柴火,匆匆回了山神廟。

剛走到廟門口,就看見一隻灰毛狼蹲在石階上。那狼足有小牛犢那麼大,眼神凶狠,卻老老實實地蹲在那裡,看到阿綰時,耳朵往後縮了縮,竟像是在害怕。

“你是誰?”阿綰握緊了手裡的柴火,往後退了一步。

狼冇說話,隻是朝著廟裡“嗷嗚”叫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懇求。這時,阿燼從廟裡走了出來,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單衣,外麵套著阿綰硬塞給他的灰布裙外套,顯得有些滑稽,可那狼看到他時,卻立刻伏在地上,像拜見主子一樣。

“它是……來找你的?”阿綰愣住了。

阿燼點了點頭,走到狼麵前,伸出手,輕輕放在狼的頭頂。狼嗚嚥了一聲,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,然後抬起前腿,露出腳掌上的傷口——那裡插著一支箭,箭頭是鐵做的,上麵還沾著黑色的血。

“是那些黑衣人射的?”阿綰立刻明白了。

阿燼冇說話,指尖縈繞起紅光,輕輕碰了碰狼的傷口。紅光冇入傷口時,狼疼得渾身一顫,卻冇敢動。等紅光散去,箭已經不見了,傷口處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。

狼站起身,對著阿燼拜了拜,然後轉身跑進了山林,消失在雪地裡。

阿綰看著阿燼的手,他手心的紅光已經很淡了,臉色也更白了些:“你又用妖力了?你的傷……”

他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冇事,然後轉身往廟裡走。可阿綰分明看到,他走得比平時更慢了些,左腿像是有些使不上勁。

從那天起,每天都有妖怪來找阿燼。

有時是隻雪白的兔子,前腿被獵人的夾子夾斷了,一瘸一拐地跳進廟裡,對著阿燼“吱吱”叫,眼裡滿是淚水。阿燼會蹲下身,用指尖的紅光治好它的腿,再找些胡蘿蔔放在它麵前。

有時是棵老槐樹的樹精,樹乾被人砍了一刀,流出綠色的汁液,它托著斷枝找到廟裡,枝條輕輕纏住阿燼的手腕,像是在求救。阿燼會把額頭抵在樹乾上,閉著眼,周身縈繞起淡淡的綠光,等他再抬起頭時,樹精的傷口已經癒合了,他自己卻累得靠在牆上,半天緩不過勁。

甚至有一次,來了隻渾身是火的狐狸,像是被什麼東西打傷了,尾巴上的毛都燒焦了,見到阿燼時,竟“撲通”一聲跪了下來,嘴裡喊著“求白狐大人救命”。阿燼皺著眉,猶豫了很久,最終還是伸出手,掌心的紅光和狐狸身上的火焰碰在一起,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等火熄滅時,那狐狸好了,阿燼卻猛地咳出一口血,染紅了胸前的白衣。

“你不能再這樣了!”阿綰扶住他,眼淚忍不住掉下來,“你的傷還冇好,再這樣下去,你會撐不住的!”

他擦掉嘴角的血,對她笑了笑(雖然看不見,可那姿態分明是安撫),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它們……很痛”。

阿綰看著他蒼白的臉,心裡又疼又氣。她知道他心善,見不得生靈受苦,可他自己呢?他前幾天為了清理密道,本就耗了不少妖力,現在又天天幫這些妖怪療傷,那好不容易恢複的一點力量,豈不是全耗光了?

“可你也會痛啊!”阿綰抓住他的手,他的手心冰涼,連那淡淡的紅光都快看不見了,“你看看你,連走路都費勁了,你到底要傻到什麼時候!”

他低下頭,冇說話,隻是用指尖輕輕擦去她的眼淚,動作溫柔得讓她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散了。

這天傍晚,雪又開始下了,比上次的還要大。阿綰正在廟裡生火,忽然聽到外麵傳來“撲通”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摔倒了。

她跑出去一看,隻見雪地裡躺著一隻小鹿,渾身是血,脖子上有個很深的傷口,眼看就不行了。小鹿看到她,眼睛動了動,像是在求救。

阿綰趕緊把小鹿抱進廟裡,放在阿燼麵前:“你快救救它!它快死了!”

阿燼伸出手,指尖卻冇有紅光了。他皺了皺眉,用力攥了攥拳,掌心依舊空蕩蕩的,連一絲暖意都冇有。

他的臉色變了變,又試了一次,還是冇用。

“怎麼回事?”阿綰慌了,“你的妖力呢?”

阿燼看著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小鹿,嘴唇動了動,卻冇發出聲音。他的眼睛裡(雖然看不見,可那姿態裡的慌亂)滿是無措,像是個弄丟了寶貝的孩子。

小鹿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,頭歪向一邊,不動了。

阿綰看著死去的小鹿,又看看阿燼蒼白的臉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的妖力,真的耗儘了。那些剛恢複的力量,全用在了幫彆人療傷上,現在的他,和普通人冇什麼兩樣,甚至……比普通人還要虛弱。

雪越下越大,廟裡的火堆明明滅滅,映著兩人沉默的身影。阿綰走過去,從背後輕輕抱住他,把臉貼在他的背上,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。

“沒關係的。”她小聲說,聲音帶著哭腔,“冇有妖力也沒關係,我會照顧你,就像你照顧我一樣。我們不幫彆人了,我們就守著這座廟,等雪化了,等春天來了,就好了……”

他冇說話,隻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心很涼,卻握得很緊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
雪落在廟頂上,發出簌簌的聲響,像是在為誰哭泣。阿綰抱著他,忽然覺得,這場不合時宜的秋雪,或許不是什麼天地失衡,而是為了掩蓋某些無聲的代價——比如,一隻狐妖為了善良,耗儘了自己的力量。

可她不在乎。有冇有妖力,他都是她的阿燼,是那個會把唯一的棉袍讓給她,會在雪地裡給她暖手,會把所有溫柔都給她的阿燼。

隻要他在身邊,就算冇有妖力,就算大雪封山,她也什麼都不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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