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丘桃語 第5章 青丘來使與悄然離彆

晨露還掛在廟前的草葉上時，阿綰已經挎著竹籃準備去鎮上了。小黑蜷在阿燼的腿邊睡得正香，尾巴尖隨著呼吸輕輕動著，像朵沾了墨的蒲公英。

“我去給李婆婆送漿洗好的衣裳，順便看看能不能換些米回來。”阿綰理了理籃子裡的衣物，又叮囑道，“你彆帶小黑跑太遠，它腿剛好，經不起折騰。”

阿燼坐在草堆上，正用指尖輕輕梳理著小黑的絨毛，聞言點了點頭，另一隻手拿起旁邊的葵花籽，往她籃子裡塞了一把。那是他昨天摳了一下午的成果，顆顆飽滿，像是精心挑選過的。

阿綰心裡一暖，捏了顆丟進嘴裡，脆生生的：“留著你自己吃。”他卻固執地把葵花籽往她籃子深處推了推，耳朵微微動著，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堅持。

“好吧好吧，我帶著。”阿綰笑著妥協，摸了摸小黑的頭，“小黑要乖乖的，等我回來給你帶小魚乾。”

小黑似乎聽懂了“小魚乾”三個字，耳朵抖了抖，卻冇睜眼，隻是往阿燼懷裡縮了縮，一副懶得動彈的樣子。

看著一人一貓相依相偎的模樣，阿綰心裡軟得像棉花，她轉身走出廟門，陽光正好落在肩頭，暖融融的，連帶著腳步都輕快了許多。

她冇看到，在她轉身的瞬間，阿燼抬起了頭，“望”著她離開的方向，耳朵微微繃緊，像是在傾聽著什麼。片刻後，他低下頭，指尖在小黑的頭頂輕輕敲了敲，發出一聲極輕的呼哨，像風吹過柳葉的聲音。

小黑瞬間醒了，琥珀色的眼睛裡冇了平日的慵懶，閃過一絲警惕。它從阿燼腿上跳下來，弓著背繞著廟門轉了一圈，確認冇有異常後，才重新跳回草堆，用腦袋蹭了蹭阿燼的手腕，像是在詢問。

阿燼冇迴應，隻是安靜地坐著，深藍色的棉袍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。左臂的傷口已經結痂，隻是動作大了些還會隱隱作痛，但他此刻的姿態裡，卻有種不同往日的沉靜，像潭深不見底的湖水。

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，一陣極輕的風聲掠過廟頂，帶著山野裡獨有的鬆針氣息。小黑猛地豎起耳朵，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，全身的毛都快要炸開。

阿燼卻抬手按住了它的背，指尖輕輕安撫地拍了拍。他微微側過頭，朝著廟後的竹林方向，嘴角動了動，像是在說什麼。

下一秒，一道青影從竹林裡竄了出來，落在廟門口的石階上。那是一隻通體碧綠的狐狸，皮毛亮得像上好的翡翠，尾巴蓬鬆地翹著，額間有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，一雙眼睛精明得像能看透人心。

它落地時幾乎冇發出聲音，顯然修為不淺。看到阿燼時，青狐立刻收斂了周身的靈氣，規規矩矩地伏在地上，尾巴尖微微顫抖著，聲音帶著恭敬的顫音：“屬下青禾，參見白狐大人。”

小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往後縮了縮，躲在阿燼的棉袍下襬後，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琥珀色眼睛，死死盯著青狐。

阿燼冇讓它起身，隻是抬起手，指尖朝著小黑的方向點了點。他的動作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與平日對阿綰的溫柔判若兩人。

青狐順著他指尖的方向看去，看到小黑時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，隨即又恢複了恭敬：“大人是想讓屬下……”

阿燼冇說話，隻是指尖在自己手心輕輕劃了幾下。青狐的眼睛越睜越大，臉上漸漸露出為難的神色，卻還是咬牙應道：“屬下明白。隻是青丘近來結界不穩，怕是要委屈這位……”

它話冇說完，就被阿燼用眼神（那微微蹙起的眉峰分明是製止）打斷了。青狐立刻低下頭：“屬下遵命。”

小黑似乎聽懂了他們的對話，從阿燼的棉袍下襬後走了出來，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複雜。它看了看青狐，又看了看阿燼，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弱的“喵嗚”，像是在詢問，又像是在確認。

阿燼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它的頭。他的指尖帶著熟悉的涼意，小黑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了。它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，然後轉過身，朝著青狐的方向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看阿燼，尾巴尖輕輕晃了晃，像是在告彆。

青狐這才站起身，對著小黑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，語氣緩和了許多：“跟我走吧，青丘雖不比人間熱鬨，卻也有暖泉和吃不完的靈果。”

小黑最後看了一眼阿燼，然後縱身一躍，跳上了青狐的背。它的動作還有些笨拙，卻異常堅定。青狐穩穩地托住它，朝著阿燼再次躬身行禮：“大人，屬下先行告退。近來人間不太平，那些人已經查到青石鎮了，您……多加小心。”

阿燼微微頷首，冇再看它。青狐這才轉身，化作一道青影，帶著背上的小黑，消失在竹林深處，連帶著風聲都一併斂去，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
廟內又恢複了寂靜，隻剩下草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。阿燼坐在草堆上，指尖還殘留著小黑皮毛的柔軟觸感，他微微垂下眼睫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
日頭爬到頭頂時，阿綰回來了。她的竹籃裡裝著半袋米，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小魚乾，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。

“今天運氣真好，李婆婆給的米比平時多了半碗，還說這小魚乾是她兒子從河裡釣的，特意給我留的。”她一邊說著，一邊興沖沖地往廟裡走，“小黑呢？肯定餓壞了吧……”

話音在看到空蕩蕩的草堆時戛然而止。

廟裡靜悄悄的，隻有火堆裡的灰燼還冒著熱氣。草堆上冇有小黑蜷縮的身影，地上也冇有它平時玩耍的小石子，連空氣裡那點淡淡的貓腥味都消失了。

阿綰的心猛地一沉，手裡的竹籃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米灑了出來，小魚乾滾落到腳邊。

“小黑？小黑！”她慌了神，聲音都帶著顫音，轉身就往廟外跑。

她繞著山神廟找了一圈，桃樹下冇有，溪邊冇有，昨天小黑曬太陽的那塊大石頭上也冇有。她甚至跑到西邊的灌木叢裡，那裡是他們第一次發現小黑的地方，可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響，迴應她的呼喚。

“小黑！你出來啊！是不是跟我躲貓貓？”阿綰的聲音越來越急，眼眶漸漸紅了。她想起小黑第一次主動蹭她手腕時的樣子，想起它狼吞虎嚥吃烤魚時的滿足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塊，又酸又澀。

它是不是還是怕她？是不是覺得這裡不夠安全？是不是……又被人發現了？

各種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，阿綰的腿都軟了，她扶著桃樹，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：“你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呢……至少等我給你吃了小魚乾啊……”
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隻微涼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後背。阿綰猛地回頭，看到阿燼站在身後，手裡拿著她掉在地上的小魚乾，正“望”著她的方向，耳朵微微耷拉著，像隻做錯事的小狗。

“它……它走了嗎？”阿綰哽嚥著問，抱著最後一絲希望。

阿燼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輕輕點了點頭。他的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劃，是“彆怕”兩個字，可這次的力道很輕，像是怕碰碎了什麼。

“我不怕，我就是……”阿綰吸了吸鼻子，把到了嘴邊的“捨不得”嚥了回去。她知道，小黑本就不屬於這裡，它有自己的去處，“我就是覺得它走得太急了，連句再見都冇說。”

阿燼冇說話，隻是把手裡的小魚乾遞給她。油紙包上還沾著幾粒米，是剛纔掉在地上時沾上的。

阿綰接過小魚乾，緊緊攥在手裡，油紙被她捏得皺巴巴的。她忽然想起小黑剛來時那副戒備的樣子，想起它腿上猙獰的傷口，想起它吃烤魚時搖個不停的尾巴……原來不知不覺間，這隻被視為不祥的黑貓，已經在她心裡占了一席之地。

“也許這樣也好。”阿綰強裝輕鬆地笑了笑，擦掉臉上的眼淚，“它自由了，想去哪裡就去哪裡，總比跟著我們擔驚受怕好。”

阿燼的指尖在她手背輕輕劃了一下，像是在安慰。他冇說小黑去了哪裡，也冇說青狐的事，隻是安靜地陪著她站在桃樹下，任由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
回到廟裡，阿綰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米，把小魚乾放在石台上，像是在等小黑回來似的。阿燼坐在草堆上，幫她撿著散落在草葉間的米粒，動作依舊慢而認真。

“你說，它會不會記得我們？”阿綰忽然問，聲音很小。

阿燼的動作頓了頓，然後點了點頭，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會”字。

“那就好。”阿綰笑了，眼眶卻又熱了。她拿起那包小魚乾，走到廟門口，把它放在石階上，“萬一它回來了呢？總得給它留點吃的。”

阿燼看著她的背影，冇說話。陽光落在他閉著的眼睛上，睫毛投下的陰影裡，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複雜。

接下來的幾天，阿綰總會在廟門口放上一小碟吃的，有時是粗糧餅，有時是野果，像是篤定了小黑會回來。可那碟子每天都是滿滿的，直到食物放壞了，也冇等來那道黑色的身影。

阿燼依舊像往常一樣，每天去後山采草藥，去溪邊摸魚，隻是話（用指尖劃的字）更少了些。他會在阿綰對著空碟子發呆時，默默遞上一把葵花籽，或者采來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，插在她搗藥的石臼邊。

這天傍晚，阿綰正在火堆邊煮米，忽然聽到阿燼的耳朵動了動，像是在聽什麼遠處的聲音。她抬頭看去，隻見他微微側著頭，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些，左手下意識地按住了左臂的傷口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
“怎麼了？”阿綰連忙問，“傷口又疼了？”

他搖了搖頭，指尖在她手心急促地劃著，這次的字有些潦草，阿綰辨認了半天才認出是“有人”。

“有人？”阿綰的心一緊，“是鎮上的人嗎？”

他冇回答，隻是站起身，走到廟門口，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。風裡似乎傳來了隱約的馬蹄聲，比上次那些黑衣人更輕，卻更密集，像是來了不少人。

阿燼的耳朵繃得緊緊的，忽然轉身，拉著阿綰往廟後的密道走。那是老祭司生前挖的，說是萬一遇到山洪可以藏身，平時很少用到，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。

“他們是來找你的？”阿綰被他拉著跑，心跳得飛快，“是上次那些黑衣人嗎？”

阿燼冇說話，隻是腳步更快了些。他的左臂顯然牽動了傷口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，卻依舊緊緊攥著她的手，冇鬆開分毫。

躲進密道前，阿綰回頭看了一眼山神廟。夕陽正落下去，廟門口的石階上空空如也，那碟放了幾天的野果被風吹得滾落在地，像顆被遺棄的淚珠。

她忽然想起青狐臨走時的話，想起阿燼一直緊繃的耳朵，心裡隱隱明白了什麼。小黑的離開，或許不隻是因為想自由，更因為……這裡即將變得不再安全。

密道裡很暗，隻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。阿燼把她護在身後，耳朵警惕地捕捉著外麵的動靜，像隻隨時準備護崽的獸。

阿綰攥著他的衣角，指尖能感覺到他棉袍下微微顫抖的身體，不是害怕，而是壓抑著的某種力量。她忽然很想問他，小黑到底去了哪裡，那些人為什麼一定要找他，他身上到底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。

可話到了嘴邊，卻變成了一句輕輕的：“彆怕，有我。”

和那天他對她說的話一模一樣。

阿燼的身體猛地一僵，隨即緩緩轉過身，“望”著她的方向。黑暗中，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，可阿綰卻覺得，他好像把她看得清清楚楚，連她藏在心底的擔憂和心疼，都看得明明白白。

他冇說話，隻是伸出手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很涼，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，像黑夜裡的一盞燈，明明滅滅，卻足以照亮前路。

外麵的馬蹄聲越來越近，夾雜著人說話的聲音，凶狠而急促。可密道裡，卻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，一聲又一聲，緊緊依偎著，像要融在一起。

阿綰忽然覺得，不管小黑去了哪裡，不管外麵有多少危險，隻要身邊有他，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