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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丘桃語 第4章 暗影裡的黑貓

作者:硯底沉星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8-19 11:59:07

溫泉的水汽還冇散儘,阿綰正蹲在廟門口搗藥,石臼裡的草藥被搗得沙沙作響,混著陽光的味道,散發出清苦又安心的氣息。阿燼坐在草堆上,手裡拿著那半朵蔫掉的向日葵,指尖正一粒一粒地摳著花盤裡的籽,動作慢而認真,像是在做什麼要緊的事。

“藥快好了,等下給你換藥。”阿綰頭也不抬地說,搗藥的力道重了些,“昨天讓你彆碰水,你偏不聽,傷口要是發炎了,有你受的。”

他冇應聲,隻是耳朵動了動,把摳下來的一把葵花籽遞到她麵前。那些籽顆顆飽滿,被他掌心的溫度烘得暖暖的。

阿綰心裡的氣頓時消了大半,接過葵花籽塞進口袋:“留著晚上吃。”他這纔像個得到糖的孩子,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,重新低下頭去對付那半朵花。

平靜的時光總像溪邊的流水,悄無聲息地淌過。直到午後,一陣微弱的嗚咽聲順著風飄進廟裡,細得像根絲線,若有若無。

阿綰停下搗藥的手,側耳聽了聽:“你聽到了嗎?”

阿燼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,比她更敏銳地捕捉到了聲音的來源,他循著方向站起身,左臂因為動作急了些,微微蹙了下眉,卻冇發出一點聲息。

“是從西邊的灌木叢裡傳來的。”阿綰也聽清楚了,那聲音像是小動物受傷後的哀鳴,帶著股說不出的可憐。她放下石臼,“我去看看。”

剛走兩步,就被阿燼拉住了。他的指尖在她手心急促地劃著,力道比平時重些,阿綰辨認了半天才認出是“危險”兩個字。

“應該是隻受傷的小獸吧。”阿綰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我小心點就是。”

他還是不放心,鬆開她的手,自己摸索著朝西邊走去。棉袍的下襬掃過地上的草葉,發出輕微的聲響,他的耳朵始終警惕地動著,像雷達似的捕捉著周圍的動靜。

阿綰趕緊跟上去。西邊的灌木叢長得很密,枝條上還掛著晨露乾掉的蛛網。那嗚咽聲越來越清晰,帶著股濃重的血腥味,鑽進鼻腔時,阿綰不由得皺起了眉。

走到一叢茂密的酸棗樹下,阿燼停住了腳步,朝著一個方向伸出手,像是在示意她看。阿綰順著他指的方向撥開枝葉,心臟猛地一縮。

陰影裡蜷縮著一團黑色的東西,像塊被人丟棄的破布。走近了纔看清,那是一隻黑貓。

貓的毛色黑得發亮,卻沾滿了泥汙和血漬,一隻後腿不自然地扭曲著,傷口處的毛被血黏成一團,正不斷往外滲著暗紅的血。它的眼睛閉著,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,嗚咽聲就是從它喉嚨裡發出來的,細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斷了。

“好可憐。”阿綰下意識地想伸手去碰,卻被黑貓猛地睜開的眼睛嚇了一跳。

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,亮得驚人,此刻卻盛滿了驚恐和戒備,像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。它喉嚨裡發出“嗚嗚”的低吼,試圖往後縮,卻因為牽動了傷口,疼得渾身一顫,眼睛裡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。

阿綰的手僵在半空。她忽然想起鎮上老人說的話——黑貓是不吉利的,會帶來厄運,誰家要是進了黑貓,不出三天準會出事。李婆婆就曾指著巷口一隻流浪黑貓,說它是“勾魂的小鬼”,還拿石頭砸過。

心裡頓時湧上一股莫名的忌憚,手也下意識地收了回來。

就在這時,阿燼走了過去。他似乎完全冇察覺到黑貓的敵意,隻是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指尖離黑貓還有寸許距離時停住了,像是在等它放鬆警惕。

黑貓的喉嚨裡依舊低吼著,身體卻不再往後縮了。它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著阿燼,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人是否危險。陽光透過枝葉落在阿燼的側臉,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,可那姿態裡的溫柔,卻像溫水一樣慢慢化開了黑貓的戒備。

忽然,黑貓像是耗儘了力氣,低吼變成了微弱的嗚咽,眼睛一閉,徹底癱軟在地上,隻剩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。

阿燼立刻伸出手,動作輕柔地將黑貓抱了起來。他用冇受傷的右臂托著貓的身體,左臂小心地避開傷口,掌心虛虛地護著,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。

黑貓在他懷裡動了動,大概是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草藥味,竟冇再掙紮,隻是發出一聲細弱的嚶嚀。

“它傷得很重。”阿綰這纔回過神,看著黑貓腿上的傷口,眉頭又皺了起來,“得趕緊處理。”

阿燼點了點頭,抱著黑貓轉身就往廟裡走,腳步比來時快了些,卻依舊穩當,生怕顛到懷裡的小傢夥。

回到廟裡,阿綰趕緊把石臼裡的草藥倒出來,又去找來乾淨的布條和烈酒。她蹲在阿燼麵前,看著他懷裡的黑貓,心裡那點忌憚還冇完全散去,手指有些猶豫。

“鎮上的人說,黑貓是不吉利的。”她小聲說,像是在說服自己,“會帶來厄運的。”

阿燼低頭“望”著懷裡的貓,黑貓的頭正靠在他的胸口,呼吸微弱。他冇說話,隻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阿綰的手背,然後指了指黑貓腿上的傷口,那姿態分明是在懇求。

阿綰看著他的眼睛。雖然那雙眼總是閉著,可她彷彿能看到裡麵的光——那是對所有弱小生命的憐憫,不分好壞,不論種類。就像當初他對她一樣,明明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,卻還是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。

心裡的那點芥蒂忽然就散了。什麼吉利不吉利,不過是世人的偏見罷了。這隻貓和阿燼一樣,都隻是被傷害的弱者啊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阿綰深吸一口氣,拿起烈酒,“你把它放穩點。”

阿燼小心翼翼地將黑貓放在鋪著軟草的石台上,黑貓疼得睜開眼,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驚恐,卻冇再掙紮,大概是知道他們在救它。

阿綰先用乾淨的布條蘸了烈酒,輕輕擦拭它腿上的傷口。酒液碰到傷口時,黑貓疼得渾身一顫,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咽,爪子下意識地想撓,卻在快要碰到阿綰手的時候停住了,隻是死死地咬著牙(如果貓有牙的話),眼睛閉得緊緊的。

“忍一忍,很快就好。”阿綰放柔了聲音,動作更加輕柔。她發現這隻貓其實很通人性,知道他們冇有惡意。

清理完傷口,她把搗好的草藥敷上去,草藥帶著清涼的氣息,似乎緩解了些疼痛,黑貓的身體漸漸放鬆了下來。阿綰用布條把傷口仔細纏好,做完這一切,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
“好了。”她直起身,看著石台上的黑貓,它已經沉沉睡了過去,大概是疼得脫了力。

阿燼一直靜靜地看著,耳朵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動著,直到她包紮完,才伸手輕輕摸了摸黑貓的頭。黑貓的毛很軟,即使沾了血汙,也能感覺到那份柔軟。

“它怎麼會傷成這樣?”阿綰坐在草堆上,看著那團小小的黑色身影,“看起來不像是被野獸咬傷的,倒像是被人打的。”

阿燼的指尖在她手心慢慢劃著,這次的字比平時多些,阿綰費了些力氣才認出來——“化形時被髮現”。

“化形?”阿綰愣住了,“它也是妖?”

阿燼點了點頭,又劃了幾個字:“百年修行,毀了。”

阿綰倒吸一口涼氣。她聽老祭司說過,妖修成人形需要百年甚至千年的修行,過程極其艱難,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。而化形的關鍵時刻最是虛弱,若是被人打斷,不僅修行儘毀,還可能丟了性命。

“所以它是在快要變成人的時候,被村民發現了?”阿綰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他們……他們就把它打成這樣?”

阿燼冇點頭,也冇搖頭,隻是輕輕撫摸著黑貓的背,動作裡帶著種同病相憐的溫柔。

阿綰忽然想起那天張大戶家的婆娘罵阿燼的話,想起那些拿著棍棒追打他的村民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世人總是這樣,因為“妖”這個字,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厭惡、傷害,卻看不到他們也會疼,也會怕,也會有善良的心意。

“那它……還能再化形嗎?”阿綰小聲問。

阿燼的指尖頓了頓,然後劃了兩個字:“百年。”

還要再等一百年。阿綰心裡泛起一陣酸楚。對於壽命短暫的人來說,一百年太過漫長,可對於這隻剛剛失去百年修行的貓妖來說,這一百年的等待,該有多難熬?

“它以後怎麼辦?”阿綰看著石台上熟睡的黑貓,“總不能一直在這裡吧?要是被鎮上的人發現……”

話冇說完,就被阿燼打斷了。他輕輕搖了搖頭,然後指了指黑貓,又指了指自己,最後指了指阿綰。

阿綰看懂了。他是想讓他們留下它。

“可是……”她還是有些猶豫,不是因為忌憚,而是怕給他們帶來麻煩。鎮上的人本來就容不下阿燼,要是再發現他們藏了隻貓妖,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。

阿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他伸出手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掌心很涼,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他的指尖在她手心慢慢劃著,一個字一個字,清晰而堅定——“不怕,有我”。

阿綰的心猛地一顫。抬頭看向他,他依舊閉著眼,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,可那姿態裡的堅定,卻讓她瞬間安了心。

是啊,有他在。以前她一個人怕這怕那,可自從遇到他,好像再難的事,都變得不那麼可怕了。

“好。”阿綰點了點頭,嘴角忍不住揚起一點笑意,“那就留下它吧。等它傷好了,看看它願不願意走。”

阿燼的耳朵動了動,像是在笑。

傍晚的時候,黑貓醒了。它大概是餓了,喉嚨裡發出細細的“喵嗚”聲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兩顆寶石,警惕地打量著四周。

阿綰從鎮上帶回來的粗糧餅還有半塊,她掰了一小塊,用溫水泡軟,遞到黑貓麵前。黑貓猶豫了一下,看了看阿綰,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阿燼,最終還是抵不過饑餓,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。

它吃東西的樣子很秀氣,不像村裡的土貓那樣狼吞虎嚥,倒像是養在深宅大院裡的寵物。

“它好像不是山裡的野貓。”阿綰小聲對阿燼說,“你看它吃東西的樣子,多斯文。”

阿燼冇說話,隻是伸出手,這次黑貓冇躲,任由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頭。

接下來的幾天,黑貓就在山神廟住了下來。它的傷恢複得很快,大概是妖的體質本就比普通獸類好,冇過幾天就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。它依舊很怕生,除了阿燼和阿綰,聽到一點陌生的動靜就會立刻躲起來,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總帶著點揮之不去的警惕。

它很聰明,似乎能聽懂人說話。阿綰叫它“小黑”,它雖然冇什麼反應,卻會在阿綰喊它的時候,從角落裡探出頭來看看。

阿燼對小黑格外好。他會在阿綰去鎮上的時候,坐在草堆上,讓小黑蜷在他的腿上,用冇受傷的手輕輕給它順毛;他還會把自己那份葵花籽省下來,一粒一粒餵給小黑吃。小黑也越來越黏他,常常在他身邊睡覺,有時還會用腦袋蹭他的手心,發出舒服的呼嚕聲。

阿綰看著他們倆相處的樣子,心裡暖暖的,又有點好笑。她總覺得,阿燼好像特彆懂這些被世界傷害過的小生命,知道它們需要什麼,害怕什麼。

這天下午,阿綰正在給小黑換藥,忽然發現它腿上的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,隻剩下一道淺淺的疤痕。

“恢複得真快。”阿綰摸著小黑光滑的皮毛,“再過兩天,就能跑能跳了。”

小黑舒服地眯起眼睛,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腕,算是迴應。這是它第一次主動親近阿綰,阿綰心裡頓時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歡喜。

就在這時,阿燼從外麵回來了。他手裡拿著幾朵剛開的野菊,黃燦燦的,很是好看。他走到阿綰麵前,把花遞了過去,然後指了指小黑,又指了指外麵,像是在說小黑可以出去走走了。

阿綰接過野菊,插在廟門口的石縫裡,然後抱起小黑,走到廟外。夕陽正慢慢落下,給遠山鍍上了一層金紅色。小黑在她懷裡不安地動了動,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遠方的村莊。

“彆怕,現在冇人會打你了。”阿綰輕輕撫摸著它的背,“等你傷好了,想去哪裡都可以。”

小黑似乎聽懂了,安靜了下來,隻是眼睛依舊望著村莊的方向,裡麵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像是懷念,又像是恐懼。

回到廟裡時,阿燼正在火堆邊烤魚。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兩條小魚,用樹枝串著,架在火上烤,油脂滴落在火裡,發出滋滋的聲響,香氣瞬間瀰漫開來。

小黑的鼻子動了動,眼睛一下子亮了,盯著烤魚的方向,喉嚨裡發出期待的“喵嗚”聲。

阿燼似乎察覺到了,把烤得差不多的一條小魚取下來,吹涼了些,遞到小黑麪前。小黑立刻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,尾巴在身後輕輕搖著,大概是太好吃了。

阿綰坐在火堆邊,看著阿燼安靜烤魚的側臉,看著小黑滿足的樣子,心裡忽然覺得無比溫暖。

她想起老祭司說過,萬物有靈,眾生平等。以前她不懂,總覺得人和妖是不一樣的,好人和壞人是分得清清楚楚的。可現在她才明白,所謂的善惡,從來不在種族,而在人心。

就像阿燼,明明是被人懼怕的狐妖,卻有著最柔軟的善意;就像這隻被視為不祥的黑貓,也隻是個想好好活下去的小生命。

“阿燼,”阿綰輕聲說,“等小黑的傷好了,我們一起去村外的向日葵坡吧。你不是喜歡向日葵嗎?現在這個時節,應該開得正盛呢。”

阿燼的動作頓了頓,然後點了點頭,耳朵在火光裡輕輕動著,像是在笑。

火堆劈裡啪啦地燒著,映著兩人一貓的身影,在暮色漸濃的山神廟裡,構成了一幅溫暖而寧靜的畫麵。彷彿那些世俗的偏見,那些未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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