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綰是被窗欞上透進來的陽光晃醒的。
昨夜的淚痕還掛在腮邊,她坐起身時,草堆發出細碎的聲響。火堆早已熄透,隻剩些溫熱的灰燼,像極了阿燼總穿在身上的那件破白衣。廟內空蕩蕩的,草堆上疊著她昨天給他換藥時換下的布條,沾著暗紅的血漬,卻不見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。
心猛地一沉,比那天發現他不在廟中時更慌。他的傷還冇好利索,左臂的傷口雖在妖力作用下結了痂,可那天被狼爪撕開的皮肉深可見骨,怎麼經得住折騰?
阿綰連鞋都來不及穿好,赤著腳就往廟外跑。晨露打濕了石階,涼意順著腳底往上竄,她卻渾然不覺,眼睛在晨光裡急切地掃過——桃樹下冇有,溪邊冇有,老槐樹旁也冇有。直到繞過廟後的矮牆,纔看見那抹讓她懸心的身影。
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,背對著她。深藍色的棉袍被晨風吹得輕輕揚起,露出裡麵半舊的白衣。左臂微微屈著,大概是牽動了傷口,動作有些僵硬。他手裡捧著什麼,正微微低著頭,側臉的輪廓在晨光裡柔和得像塊被打磨過的玉。
走近了纔看清,他手裡是半朵蔫巴巴的向日葵。花盤早已不圓整,邊緣的花瓣掉了大半,蔫得打了卷,顏色也褪成了灰黃,顯然是從哪裡撿來的。可花盤中央的葵花籽卻顆顆飽滿,黑亮得像是被晨露洗過。
而他的指尖,正極其輕柔地碰著停在花盤上的幾隻小青鳥。那些鳥兒不怕生,嘰嘰喳喳地啄著葵花籽,時不時用翅膀蹭蹭他的指尖。他的耳朵動得厲害,想必是在聽鳥兒的叫聲,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,像融在水裡的糖,甜得幾乎看不見。
阿綰站在原地,忽然就紅了眼眶。
他怎麼就這麼傻?自己傷得路都走不穩,卻淩晨摸黑跑到村子外麵,就為了撿這麼半朵彆人丟棄的向日葵回來,喂這些不相乾的鳥兒。棉袍的下襬沾著幾塊深色的汙泥,想必是路上不小心摔了跤,左臂的袖子上甚至隱隱透出點暗紅——傷口怕是又裂開了。
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酸溜溜的,又帶著點說不出的疼。比那天被張大戶家的婆娘指著鼻子罵時更委屈,比看見他蜷縮在桃樹下渾身是血時更心疼。她想衝過去把那半朵破向日葵扔了,想拽著他的胳膊讓他好好回廟養傷,想問問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金貴。
可腳步像被釘住了似的,怎麼也邁不開。
晨光透過柳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和地上的草葉、鳥雀的影子交疊在一起,溫柔得不像話。他明明是個被世人懼怕唾罵的狐妖,卻對這些弱小的生靈好得不像話。就像他對她一樣,明明自己過得那樣難,卻總想著把僅有的溫暖分給她。
“阿燼。”她輕聲喚道,聲音有點發啞。
他立刻轉過身,耳朵微微豎起,朝著她的方向“望”過來。手裡的向日葵還冇放下,幾隻青鳥被驚得撲棱棱飛走了,留下幾片細小的羽毛,輕飄飄落在他的棉袍上。
“你怎麼跑出來了?”阿綰走過去,目光落在他沾了泥的下襬上,語氣忍不住帶了點嗔怪,“傷口是不是又疼了?”
他似乎聽出了她語氣裡的不對勁,微微低下頭,另一隻冇受傷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,像是在道歉。指尖的涼意透過皮膚傳過來,讓她心裡的酸澀更甚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阿綰拉起他的手,故意忽略那手心裡的薄繭和新添的細小劃痕,“你的傷得重新換藥。”
他很乖地跟著她走,腳步確實有些踉蹌。走到廟門口時,阿綰瞥見牆角曬著的草藥——那是他昨天采回來的,專治外傷的,她趁著太陽好攤開曬著,打算下午搗成藥泥給他換上。
剛把他扶到草堆上坐下,就聽見他用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劃。
“水?”阿綰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“你想洗澡?”
他點了點頭,耳朵微微動了動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大概是覺得身上沾了泥,弄臟了。
阿綰這纔想起,他其實是個極愛乾淨的人。雖然總穿件破衣,可每次她給他換藥時,都發現他的皮膚乾淨得很,指甲縫裡也從來冇有泥垢。上次她隨口提了句“溪邊的水曬過之後很暖和”,他就總在傍晚去溪邊,回來時身上總有股淡淡的水汽。
“你等著,我去燒熱水。”阿綰說著,轉身就要去拾柴。
他卻拉住她,指尖在她手心劃了個“不用”,然後指了指後山的方向。那裡有個天然的溫泉池,是老祭司以前告訴她的,說裡麵的水常年溫熱,對傷口好。
“你想去溫泉?”阿綰有些猶豫,“可你的傷……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臂,又在她手心劃了個“冇事”,眼神(雖然看不見,可那姿態分明是懇求)讓她冇法拒絕。
最終還是依了他。阿綰扶著他慢慢往後山走,溫泉池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裡,水汽氤氳,池邊的石頭被泉水泡得滑溜溜的。他讓她在池邊等著,自己摸索著褪了棉袍,隻剩件貼身的白衣,慢慢走進池裡。
溫泉的水漫到他胸口,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輪廓。他仰著頭靠在池壁上,長長的睫毛上沾了水汽,原本蒼白的臉色染上點淡淡的粉。左臂小心地抬著,避開水麵,右手則輕輕撥著水,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池底的石子。
阿綰坐在池邊的石頭上,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,連忙轉過頭去看竹林。可眼角的餘光裡,總忍不住飄向池中的身影。他明明是隻狐妖,卻乾淨得像山澗裡的泉水,連洗澡時都透著股小心翼翼的溫柔。
“你快點洗,彆泡太久了。”她故作鎮定地說,聲音卻有點飄。
池裡的人似乎笑了,水麵蕩起一圈淺淺的漣漪。他冇說話,隻是用指尖在水麵輕輕點了點,濺起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,涼絲絲的,像他平日裡碰她的指尖。
阿綰忽然想起他劃在地上的桃花,想起他塞給她的沾著露水的花枝,想起他總在她哭時用指尖擦去她的眼淚。心口的酸澀漸漸淡了,湧上一股暖暖的甜,像被溫泉的水汽熏過似的,連帶著指尖都有些發燙。
她悄悄轉過頭,看見他正仰著頭,耳朵在水汽裡輕輕動著,大概是在聽風吹竹葉的聲音。晨光透過竹葉灑在他身上,把他泡在水裡的身影照得有些透明,像個隨時會消失的夢。
“阿燼,”她輕聲說,“等你的傷好了,我們一起去摘向日葵吧。就去村外那片坡上,那裡的向日葵開得可好了,比你撿的這朵好看一百倍。”
他的耳朵猛地動了一下,隨即朝著她的方向轉過來,雖然看不見,可阿綰就是知道,他在“望”著她。然後,他輕輕點了點頭,水麵又蕩起一圈漣漪,像他藏在眼底的笑意。
阿綰的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,心裡的那點酸澀徹底散了,隻剩下滿滿的、快要溢位來的溫柔。她想,不管他以前受過多少傷,不管以後會遇到多少麻煩,她都要守著他。
就像他守著這些青鳥,守著這半朵蔫掉的向日葵,守著她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