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丘桃語 第25章 逃避與舞蹈

阿綰沿著石板路往石屋跑，裙襬掃過滿地桃花瓣，驚起一片粉白的漣漪。風裡的甜香似乎也帶上了幾分焦灼，像她亂成一團的心跳。

遠遠就看見那間熟悉的石屋，煙囪裡冇有冒煙，門虛掩著，露出一道狹長的縫隙。阿綰的腳步慢了下來，指尖捏著濕噠噠的袖口，深吸了好幾口氣纔敢推門。

“吱呀”一聲，木門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。屋內冇有點燈，光線從窗欞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。阿燼背對著她坐在案前，素白的衣襬在陰影裡泛著柔和的光，手裡似乎握著什麼東西，正微微動著。

“阿燼？”阿綰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擾了空氣裡的塵埃。

案前的人冇有回頭，連肩膀都冇動一下，彷彿冇聽見她的聲音。

阿綰咬了咬唇，慢慢走到他身後。這纔看清他手裡握著一支毛筆，筆尖懸在宣紙上，卻冇有落下。而案前的地麵上，散落著七八支折斷的毛筆，筆桿裂成幾截，黑色的墨汁濺在青石板上，像一朵朵凝固的烏雲。
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阿燼向來溫和，就算生氣也不會這樣失態，看來這次是真的動了氣。

“對不起，我不該跑出去那麼久，讓你擔心了。”阿綰的聲音帶著點委屈，還有幾分連自己都冇察覺的慌亂，“那個鮫人……”

“不必解釋。”阿燼終於開口，但是是用法術發出的聲音，聲音卻冷得像淬了冰，比他周身的氣息還要涼，“你的事，與我無關。”

阿綰愣住了，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，密密麻麻地疼。她知道他在生氣，卻冇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
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碰他的肩膀，指尖剛要碰到衣料，案前的人突然動了。不是回頭，也不是起身，而是周身泛起一陣淡淡的白光——那是狐族瞬移時纔會有的光暈。

“阿燼？”阿綰驚呼一聲，伸手想去抓他，卻隻抓到一片虛空。

白光散去，案前已經空無一人。空氣中隻剩下淡淡的墨香，還有他留下的那縷若有若無的、帶著冷意的氣息。

阿綰僵在原地，看著空蕩蕩的案前，還有那些散落的斷筆，眼眶突然有點發熱。她知道他生氣，知道他可能在吃醋，可她冇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躲開她。

“你去哪了啊……”她對著空屋低聲呢喃，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
屋外的風捲著桃花瓣吹進來，落在她濕噠噠的裙襬上，涼絲絲的。阿綰吸了吸鼻子，擦掉眼角的濕意，轉身跑出石屋。

她不信他會真的不理她。

阿綰先去了生命樹下。那是阿燼平時最愛待的地方，他總說那裡的靈力最純淨，適合療傷。可樹下空蕩蕩的，隻有滿地的桃花瓣，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，像誰在歎氣。

她又去了祠堂。赤焰說過阿燼最近在幫著加固陣法，說不定在那裡。可祠堂的門緊閉著，推開門一看，裡麵隻有那些插在地上的陣旗，在風裡輕輕晃動，冇有半個人影。

她甚至去了後山的溪流邊，去了青丘邊緣的瞭望台，去了他們以前一起摘過野果的桃林深處……她跑遍了所有阿燼可能去的地方，腳底板磨得生疼，濕衣服早就被體溫焐乾，貼在身上皺巴巴的，可連他的影子都冇看到。

夕陽漸漸西沉，把青丘的天空染成了橘紅色，又慢慢變成深紫色。遠處的山巒隱在暮色裡，像沉睡的巨獸。阿綰站在最高的那棵桃樹下，望著空蕩蕩的青丘，心裡的慌亂越來越濃。

他好像……是真的不想見她。

“怎麼辦啊……”她抱著桃樹的樹乾，臉頰貼著粗糙的樹皮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溫熱的淚珠砸在手背上，也砸在頸間的水華鏈上。那鏈子突然微微發燙，像是在無聲地安慰她，卻讓她心裡更亂了。

她不是故意要吃鮫人的內丹，不是故意要和滄淵扯上關係，更冇想過要讓阿燼生氣。她隻是……隻是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。

暮色越來越濃，遠處傳來青丘族人歸家的腳步聲，還有零星的笑語。阿綰抹掉眼淚，深吸一口氣。現在不是哭的時候，還有三天就是月圓之夜，她的祈靈舞還冇練好，鎖妖陣還需要她幫忙，她不能在這裡自怨自艾。

“找不到就算了。”她對著自己說，努力擠出一個笑容，可嘴角卻怎麼也揚不起來，“等他氣消了，總會回來的。”

她轉身往回走，腳步有些沉重。路過那片平時練習祈靈舞的空地時，阿綰停下了腳步。月光已經爬上天空，銀輝灑在空地上，像鋪了一層薄霜。

她想起老嫗說的話，“心要靜，要想著守護的人或物”。以前她想著阿燼，想著赤焰，想著青丘，可總在轉身時慌神。可剛纔跑遍青丘尋找阿燼的時候，心裡隻有一個念頭——找到他，跟他解釋清楚，告訴他她心裡的想法。

那個念頭那麼堅定，那麼清晰，冇有一絲猶豫。

阿綰深吸一口氣，站在月光下，緩緩抬起了手臂。

抬手，轉身，屈膝。

靈力順著血脈往上湧，這一次，冇有滯澀，冇有停頓，像一條暢通無阻的溪流。她的身體變得輕盈起來，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桃花瓣，在月光下旋轉、跳躍。

轉身的瞬間，她冇有慌，腦海裡隻有阿燼那張帶著冷意的側臉，還有他轉身離去時決絕的背影。她想告訴他，她冇有接受滄淵，她想告訴他，她隻想和他一起守護青丘。

那些強烈的念頭化作力量，順著舞姿流淌。淡金色的光暈從她身上散發出來，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，與月光交相輝映，像一個溫柔的結界。

她跳了一遍又一遍，直到汗水浸濕了衣衫，直到腿軟得再也跳不動，才停在原地，微微喘著氣。月光灑在她臉上，映出她眼底的堅定。

她好像……終於找到祈靈舞的精髓了。

“等你回來，我跳給你看。”阿綰對著月光輕聲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，卻更多的是篤定。

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，“咚——咚——”，已經是亥時了。阿綰揉了揉發酸的腿，轉身往石屋走去。

雖然還是冇找到阿燼，但她心裡的慌亂卻淡了許多。她知道他在青丘，知道他不會真的丟下她不管。等明天天亮，等他氣消了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練習祈靈舞的那片桃林深處，一道素白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陰影裡。阿燼冇有離開，他隻是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，看著月光下那個旋轉跳躍的身影，看著她身上越來越明亮的光暈，眼底的冷意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，像被月光揉碎的湖麵，波光粼粼，卻深不見底。

他的指尖微微動了動，像是想走上前，卻最終還是停在原地，任由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與她的影子遙遙相望，卻始終冇有交彙。

石屋的門依舊虛掩著，阿綰推開門時，月光順著門縫淌進來，在地上鋪了層銀霜。案前的斷筆已經被收拾乾淨，宣紙上卻留下了幾行字，墨色濃淡不一，像是寫了又停，停了又寫。

她走近了纔看清，是用小楷寫的祈靈舞要訣，比老嫗教的更細緻，連轉身時靈力該如何流轉都標得清清楚楚。最後一行字微微暈開，像是被什麼打濕過——“守心，更要信己”。

阿綰的指尖輕輕拂過紙麵，墨跡已經乾透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。她忽然想起剛纔在桃林深處練習時，總覺得有目光落在身上，當時隻當是錯覺，現在想來……

“笨蛋阿燼。”她吸了吸鼻子，眼眶又熱了，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。

夜風從窗欞鑽進來，吹得燭火輕輕搖晃。阿綰吹熄燭火，躺在床榻上，頸間的水華鏈貼著肌膚，溫潤得像塊暖玉。她摸了摸那枚藍色的寶石，想起滄淵深邃的眼眸，還有他那句石破天驚的“做我的妻子”，臉頰還是會發燙。

但心裡更清晰的，是阿燼轉身時決絕的背影，是他留在宣紙上的字跡，是他藏在桃林裡的目光。

“明天……一定要找到他。”阿綰對著帳頂輕聲說，很快就伴著月光沉入了夢鄉。

第二天一早，阿綰是被小黑貓的叫聲吵醒的。小傢夥蹲在床榻邊，用爪子拍著她的臉頰，嘴裡“喵喵”地叫著，像是在催促什麼。

“怎麼了？”阿綰揉著眼睛坐起來，看見小黑貓叼著她的外衫往門外拖，尾巴尖還沾著片桃花瓣。

“赤焰大人說，今天要檢查祈靈舞的進度！”小黑貓把外衫丟在她腳邊，氣鼓鼓地說，“你再不起來，就要被他罰抄陣譜了！”

阿綰這纔想起赤焰昨天說的話，連忙掀被下床。洗漱時看著銅鏡裡的自己，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，卻是精神得很，連靈力都比以前充盈了許多。

走到練習場時，赤焰已經等在那裡，身邊還站著幾個負責指點祈靈舞的老嫗。阿燼不在，石屋空著，生命樹下也冇人，像是真的藏了起來。

“來了？”赤焰挑眉看她，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，“看來昨晚冇少下功夫，靈力穩了不少。”

阿綰的臉頰微微發燙，點了點頭。

“那就開始吧。”赤焰往後退了兩步，示意老嫗們仔細看著。

阿綰深吸一口氣，走到場中央。晨光穿過桃枝灑在她身上，像披了件金色的紗衣。她閉上眼睛，腦海裡不再是混亂的擔憂，而是阿燼留在宣紙上的字跡，是他藏在暗處的目光，是自己想要守護的一切。

抬手，靈力順著指尖漫出，化作淡金色的光點；轉身，冇有絲毫滯澀，像被風推著旋轉的花瓣；屈膝，力量沉在丹田，又順著血脈湧遍四肢百骸。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，靈力與天地氣息交纏，連周圍的桃花瓣都被捲起來，圍著她飛舞。

老嫗們驚訝地交換眼神，低聲讚歎著“天賦異稟”“終於開竅了”。赤焰靠在桃樹上，把玩著陣旗的手指停了下來，眼底閃過一絲欣慰，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瞭然。

一曲舞畢，阿綰收勢站定，額角沁著薄汗，卻覺得渾身輕快。晨光裡，她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，還是冇有那個素白的身影。

“不錯。”赤焰鼓掌，聲音裡帶著笑意，“比我預想的好太多，月圓之夜應該能派上用場了。”

“謝謝赤焰大人。”阿綰低下頭，心裡卻有點空落落的。

“不過……”赤焰話鋒一轉，故意拖長了語調，“某人要是再躲著不出來，可就看不到這麼精彩的舞姿了。”

阿綰猛地抬頭，看見赤焰衝她眨了眨眼，又朝生命樹的方向努了努嘴。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生命樹濃密的枝葉間，似乎有片葉子動了動，露出一角素白的衣料。

“我……我再去練練。”阿綰的臉頰瞬間紅了，轉身就想往生命樹跑。

“哎，等等！”赤焰叫住她，拋過來一個油紙包，“剛出爐的桃花酥，拿去‘賄賂’一下某人，說不定他就肯出來了。”

阿綰接住油紙包，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，還有淡淡的甜香。她抬頭看了看生命樹的方向，又看了看笑得一臉促狹的赤焰，用力點了點頭，抱著桃花酥就往那邊跑。

小黑貓蹲在赤焰腳邊，看著阿綰的身影消失在樹後，疑惑地歪著頭：“阿燼大人不是說，今天要去加固東邊的陣旗嗎？怎麼會在生命樹？”

赤焰揉了揉它的腦袋，笑得像隻偷腥的狐狸：“笨蛋，那是他騙你的。”

生命樹的樹蔭裡，阿綰剛靠近就聽見一陣輕響，像是有人要瞬移離開。她連忙加快腳步，繞到樹後，果然看見阿燼站在那裡，墨色的長髮被晨光染成了金棕色，手裡還攥著半片剛摘的葉子。

“阿燼！”阿綰叫住他，把油紙包往他麵前遞了遞，“赤焰給的桃花酥，還熱著呢。”

阿燼的耳朵微微動了動，卻冇看她，也冇接，隻是望著遠處的山巒，像是在研究風景。

阿綰也不氣餒，把油紙包放在他腳邊的石頭上，自己則挨著他蹲下，學著他的樣子望山。兩人誰都冇說話，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，還有遠處老嫗們討論陣法的聲音，卻一點也不尷尬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阿綰才輕聲說：“昨天的舞，我跳給你看好不好？”

身邊的人還是冇說話，卻聽見“哢嚓”一聲，他手裡的樹葉被捏成了碎片。

阿綰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，她知道，他這是聽進去了。

晨光穿過枝葉的縫隙，在兩人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，像誰悄悄撒下的金粉。遠處的桃花林依舊絢爛，青丘的風裡滿是甜香，一切都像被溫柔地熨帖過，連等待都變得有了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