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金珠釵歪垂在鬢邊,幾縷碎發黏在滿是淚痕的臉頰上,方纔那副仗勢跋扈、矜傲不可一世的模樣蕩然無存。
她早已顧不上誥命夫人的半分體統,雙手撐著冰涼地麵連滾帶爬地朝著王子卿的方向挪去,錦裙裙擺磨得滿是塵土褶皺,哭聲嘶啞淒切,字字帶著泣血的惶恐:“殿下開恩!求殿下饒過臣婦這一回!臣婦一時糊塗犯下大錯,已然真心知悔,求殿下收回成命,萬萬不可褫奪臣婦的誥命身份啊!”
這三品誥命,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,是肖親王府外戚榮光的彰顯,更是她在京中命婦圈裏昂首挺胸的依仗。往日裏憑著這誥命身份,她出入宮宴、往來權貴府邸,皆是眾星捧月、備受禮遇;若是一朝被奪封號,非但自己會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,在命婦圈裏再無立足之地,連孃家肖親王府都會跟著顏麵盡失,陳家在朝中也會淪為同僚笑談,這般身敗名裂、連累家族的後果,她如何能承受!她一邊朝著王子卿拚命磕頭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聲聲悶響,不過須臾便滲出血絲,染紅了身前清冷石板,一邊淚眼婆娑地望向跪地的陳坤宇,眼底滿是卑微哀求,滿心盼著夫君能看在夫妻情分、家族顏麵的份上,再替自己求幾句情,挽回這毀滅性的責罰。
身著藏青織金雲紋四品文官朝袍,腰間繫著墨玉玉帶的陳坤宇,此刻早已是冷汗涔涔,浸透了內裡的素色中衣,黏膩地貼在背上,渾身緊繃如拉滿的弓弦。眼見肖氏不知死活,非但不知收斂,反倒在殿下麵前撒潑求饒、火上澆油,他心頭怒火翻湧如沸,恨不能當場起身怒斥,可理智卻死死壓製住了所有情緒,半點不敢外露。他比誰都清楚,眼前這位太子妃殿下深得帝心,手握參政重權、權同儲君,今日已然法外開恩,未曾深究陳家治家不嚴之罪;若是自己此刻貿然開口求情,必定會觸怒殿下,到時候便不是罰俸、奪誥命這般簡單,輕則自己丟官罷職,重則陳家滿門獲罪、禍及子孫,那纔是真正的萬劫不復。是以他隻能死死低著頭,將額頭抵得更低,連餘光都不敢分給肖氏半分,滿心隻剩驚懼與隱忍。
端坐主位的王子卿,身著正紅妝花織金九翟銜珠錦袍,領口、袖口皆滾著石青織金祥雲鑲邊,衣擺垂落處綉著層層纏枝蓮紋,走線精緻、華貴逼人;頭戴累絲嵌東珠赤金鳳冠,冠下珍珠流蘇垂至肩頭,步履微動便珠玉輕響,腕間一對赤金纏枝蓮鐲,更襯得她身姿端莊、氣度凜然,一身正一品太子妃的威儀盡顯無遺。她垂眸睨著地上狼狽不堪的肖氏,鳳眸如寒潭深不見底,隻剩徹骨清冷,語氣淡漠疏離地不帶半分情緒,字字如冰珠落盤:“早知今日恃寵妄為,何必當初目無法紀。本妃賞罰分明,依律行事,既犯了錯,便該擔起責罰。你若再敢肆意哭喊、驚擾現場,便是罪加一等,休怪本妃不念勛貴情麵,從重處置。”
肖氏被這清冷威嚴的話語一喝,渾身猛地一顫,撕心的哭聲戛然而止。她顫巍巍抬眼,對上王子卿那雙寒徹心扉、自帶帝王威儀的眼眸,心底最後一絲僥倖與奢求,瞬間碎得徹徹底底,渾身力氣彷彿被盡數抽乾,軟軟癱回地麵,隻敢埋著頭嚶嚶低泣,肩膀瑟瑟發抖,再不敢有半分放肆叫嚷。
一旁的郭夫人身著蔥綠綉蘭草綾裙、外罩石青綉纏枝蓮短襖,楊夫人身著月白綉海棠羅裙、套著藕荷色軟緞褙子,二人皆是誥命正裝,此刻卻嚇得渾身顫慄,緊緊縮在人群角落,將頭埋得極低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二人心中暗自慶幸,萬幸自己隻是盲從附和,未曾像肖氏那般囂張跋扈,不過是被罰俸祿、禁足一月,並未傷及誥命根本;若是落得肖氏那般奪爵蒙羞的下場,不僅自己顏麵盡失,更會連累夫君仕途、家族榮光,那才真是追悔莫及。
周遭圍觀的貴女、命婦們,更是個個躬身垂首,不敢有半分異動,心底滿是驚懼與後怕。此前她們隻聽聞太子妃殿下深受陛下器重,可臨朝參政、權同儲君,卻不曾想殿下行事竟如此果決淩厲、法度森嚴,一言便可定奪誥命榮辱、朝臣賞罰,半點不徇私情。經此一事,眾人心中皆狠狠警醒,往後定要日夜修身律己、恪守禮法綱紀,管束自身言行,絕不敢再仗著家世門第驕縱妄為、欺淩他人,生怕稍有差池,便落得和陳夫人一般身敗名裂的下場。
王子卿見現場再無半分異議,周身寒氣稍斂,才淡淡抬了抬手,聲線沉穩地對著跪地的三位朝臣開口:“諸位起身便是。”
陳坤宇、郭達義、楊安三人如蒙大赦,連忙雙手撐地,小心翼翼地起身,腰背依舊深深躬著,不敢有半分挺直,臉上滿是恭順敬畏,神色惶恐不已,躬身垂手立在一旁,連抬眼直視太子妃鳳顏的勇氣都沒有,隻靜靜候著殿下示下。
“今日之事,本妃不願過多深究,隻為整肅京中命婦風氣、警醒諸位朝臣。”王子卿鳳眸緩緩掃過三人,語氣威嚴厚重,字字清晰入耳,“回府之後,即刻嚴格執行責罰,不得有半分拖延懈怠,更不得私自放寬禁令、徇私包庇。本妃會遣宮中內侍暗中督查三家,若是敢有絲毫違逆之舉,休怪本妃不念朝臣舊情,從嚴從重追責!”
三人連忙躬身齊聲應下,語氣恭敬至極,沒有半分遲疑:“微臣謹遵殿下令諭,回府後即刻遵行責罰,嚴加整頓家風,絕不敢有半分違逆!”
王子卿微微頷首,再不多看眾人一眼,由身旁身著青碧色綾羅比甲、素白曳地長裙,梳雙丫髻、簪素銀簪的貼身侍女輕扶著右臂,步履從容沉穩地朝著場外走去。一身正紅翟鳥錦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,步步生威,周身自帶的凜然尊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