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70章

言罷，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。那信封不過是最粗劣的糙麻紙，無錦緞裝幀，無大燕皇室璽印，連封泥都草草按壓，潦草得如同街邊市井便條，半分邦交國書該有的威儀與敬重全無。這般敷衍輕慢，早已將大燕對大周的鄙夷輕蔑、全然不放在眼裏的張狂，展露得淋漓盡致——他們根本不屑以平等邦交之禮對待大周，不過是隨手一紙，便想肆意拿捏、威逼要挾，將大周視作任人宰割的附庸。

大太監趙全見狀，立刻躬著身小步疾行而下，雙手恭謹地接過國書，指尖綳得發緊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滿是小心翼翼的惶恐。他捧著書信快步返回龍案旁，先仔細查驗無異常，才抬眼怯生生瞥了肖以安一眼，見帝王麵色沉如寒潭，周身寒氣懾人，當即彎腰九十度，雙手高捧國書，畢恭畢敬遞至帝王麵前，不敢有半分毫釐疏漏。

肖以安沉著臉接過，骨節分明的指尖捏住信紙緩緩展開，目光掃過紙上蠻橫無理的文字，原本沉冷的麵色一點點鐵青，眼底怒意層層攀升，從隱忍不發的沉鬱，直至翻江倒海的震怒。大燕顛倒黑白、倒打一耙，以斬殺戰俘為由肆意要挾，字字句句都是對大周的**裸羞辱，一股怒火直衝頭頂，燒得他胸腔發疼，龍袍之下的脊背都綳得僵直。他猛地攥緊信紙，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，力道大得幾乎將信紙揉碎，隨即狠狠將國書拍在龍案之上，“砰”的一聲巨響，震得案上禦筆硯台齊齊顫動，墨汁濺起些許，落在明黃禦案上，刺眼至極。他怒目圓睜，龍眸含煞，聲震殿宇，餘音撞在殿宇樑柱上久久回蕩：“大燕賊子，狼子野心，公然踐踏大周國格，欺朕大周無人，實在欺人太甚！”

台下百官聞聲，盡數將頭垂得更低，脊背微微發顫，殿內瞬間鴉雀無聲，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，人人心頭一沉，皆知這國書必是帶來了滅頂般的難題。前案剛結，後禍又至，帝王盛怒之下，誰也不敢貿然出頭，隻得暗自揣測，滿心惶恐，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肖以安強壓下翻湧的怒火，抬手示意趙全將國書傳於百官閱覽。文武大臣依次看過，有人麵色鐵青、雙拳緊握，有人滿麵惶恐、額頭冒汗，有人目露憤懣、咬牙切齒，待太子、太子妃與殿前重臣悉數閱畢，他才緩緩壓下翻湧的怒意，周身寒氣卻更勝往昔，如隆冬寒霜籠罩整座宣政殿。他端坐回龍椅，脊背挺直，九五之尊的威壓撲麵而來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滿朝文武，語氣冷冽如冰，言簡意賅，盡顯帝王權衡與無上威壓：“國書內容，諸位已明。大燕以我朝斬殺其戰俘為由，提出二選一：割五城賠罪，或遣宗室公主和親、另賠白銀百萬兩，不從，則揮師南下，再啟戰端。邊關危急，蠻夷猖獗，諸卿有何見解，盡可奏來。”

話音未落，本就滿心悲憤的肖懷幀，再也壓製不住胸中滔天怒火，周身血氣與怒意瞬間爆發，明光鎧甲葉相撞，發出急促鏗鏘震響。他猛地抬首，赤紅的眼底燃著熊熊怒火，滿是沙場男兒的血性與剛烈，厲聲怒斥，句句有據、字字鏗鏘，每一字都帶著邊城死難百姓的血淚：“蠻夷猖狂，簡直異想天開！是他們先破我大週三座邊城，屠我手無寸鐵的百姓，老弱婦孺皆不放過，滿城屍骨如山、血流成河，罪行滔天、罄竹難書！”

“我大周斬殺的，從來不是無辜戰俘，而是雙手染滿我大周將士、百姓鮮血的惡賊！此乃報仇雪恨，告慰忠魂，天經地義，何錯之有？！他們不思己過，反倒倒打一耙，妄圖割我先祖疆土、榨我百姓血汗、辱我大周金枝，簡直毫無人性、狼心狗肺！”

“大周疆土，寸土不讓！百姓錢糧，分毫不予！宗室貴女，絕不和親！這般無理屈辱之求，純屬癡人說夢，我大周，絕無可能答應！”

他怒聲嘶吼，連日征戰的疲憊、守土的自責、百姓罹難的悲憤，盡數化作這擲地有聲的怒斥。身為鎮守邊關的大周皇子，他絕不許先祖河山被蠻夷踐踏，絕不許死難同胞的血淚白流，更不許大燕如此肆意羞辱大周！一字一句，皆透著寧戰不降、寧死不屈的篤定，震得整個宣政殿，都似微微顫動。

殿內一眾邊關武將瞬間群情激昂，玄黑、墨色的甲冑齊齊挪動，紛紛抱拳躬身，渾厚鏗鏘的呼聲撞在殿宇樑柱上，震得人耳膜發緊：“二皇子殿下所言極是！我等誓死護國，絕不割地、絕不和親、絕不賠款！”

鐵血戰意撲麵而來，武將們個個目露寒光，如刀鋒般射向文官陣營，方纔稍緩的朝堂氣氛，瞬間被撕裂成涇渭分明的兩派，劍拔弩張的緊繃對峙感撲麵而來，幾乎要將人撕裂。文官陣營當即騷動起來，眾人交頭接耳、神色惶惶，心底的怯懦與私心算計翻湧不休，終究由吏部尚書柳崇率先站出，拉開了主和派的首輪辯駁。

吏部尚書柳崇身形高大，著藏青織錦朝服，玉帶束腰，麵容硬朗、端方持重，麵上一副憂國憂民的忠誠懇切模樣，眼底卻藏著深深的陰鷙與算計。他和嶽父之前被動的推行土地改革，深深得罪了一眾權貴士族，方纔袁承宇下獄，又讓他折損了一枚重要朝堂棋子；況且他暗中在邊境五城及京畿周邊坐擁千頃良田、數十間商號，一旦戰火蔓延，他侵佔土地、謀取私利、把持權位的盤算必將毀於一旦；且文官集團素來重文輕武，最怕武將借戰事執掌兵權、擠壓文官權勢，更不願承擔主戰失利的千古罵名。在他心中，家國尊嚴、百姓生死，遠不如他個人利益、手握實權最重要，所謂避戰求和，不過是保己私利的冠冕說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