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子卿看著他這副模樣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,語調犀利,直擊人倫底線:“孟子有雲: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人生而有惻隱、羞惡、辭讓、是非之心,懂禮儀、守人倫,而禽獸,無此心性。”
“袁承宇,你親手捂死自己的生父,違背天理、悖逆人倫,你可知,袁國公臨終之前,緊緊抓著你的手,想要對你說什麼?他想告訴你,他已為你除去所有隱患,讓你安分守己、修身養性,不要再做多餘的事,好好守著袁家基業,培養好嫡子嫡孫!可你偏偏狼子野心、不知好歹,不聽他最後的遺言,更因心中怨恨,便惱羞成怒,將生養自己的親生父親,活活捂死!事後,還恬不知恥地將弒父罪名,栽贓給神醫穀,自以為袁家權勢滔天,神醫穀奈何不了你!”
“可你忘了,天道好輪迴,蒼天饒過誰?神醫穀不認這盆髒水,暗中委託江湖暗夜閣,徹查當年真相,將你如何調換袁國公的救命葯,如何惱羞成怒、捂死生父,查得一清二楚、證據確鑿!本宮已交由督察禦史,有道是: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活!你今日的下場,皆是你咎由自取!”
一番話,如驚雷炸響在宣政殿上空。
底下百官瞬間一片嘩然,方纔曾幫袁承宇說話的幾位大臣,更是嚇得兩股戰戰、汗如雨下,心中慶幸自己未曾過多附和,暗自後怕——本想抱上袁家的大腿,卻險些淪為這弒父悖倫、構陷忠良的奸佞之徒的幫凶,若是被牽連,定然滿門抄斬!一時間,眾人皆閉口不言,垂首戰慄,生怕引火燒身。
龍椅之上,大周帝王肖以安端坐蟠龍金座,本就自帶君臨天下的凜然威壓,可“弒父”二字入耳的剎那,他苦心維繫的帝王沉穩瞬間崩裂。周身寒氣驟盛,明黃色龍袍袍角隨胸腔翻湧的怒意微微震顫,太陽穴青筋突突暴起,額間玉束帶勒得發緊,似要被這滔天怒火崩斷。身為九五之尊,綱常倫紀是他治國根基,臣子弒父叛國、構陷忠良,不僅是泯滅人性,更是在挑釁皇權、動搖國本,這般逆倫重罪,是他半分都容不得的!
他猛地撐著龍案起身,龍袍廣袖翻飛,聲如洪鐘震徹大殿,字字淬著帝王雷霆之怒,無半句冗餘卻力透紙背:“狼心狗肺之徒,也配稱國公之後!袁國公滿門忠烈、為國捐軀,你非但不承父誌、守家國,反倒行弒父叛國、構陷忠良之逆舉,罔顧人倫、豬狗不如,天理國法,皆不容你!”
“殿前侍衛何在?即刻將此獠拿下,打入刑部大牢,嚴密封鎖、不許任何人探視!傳朕旨意,令督察禦史三日內徹查全案,同黨隱情一概深挖,罪證確鑿之日,朕必淩遲正法,以祭忠魂、以正朝綱,絕不姑息!”
殿前侍衛早已屏息待命,聞聲當即大步上前。袁承宇早已癱軟如泥,麵如死灰、渾身抖若篩糠,再無半分先前的囂張氣焰,侍衛毫不留情地以鐵鏈鎖住他,鐵鏈相撞的清脆脆響,在死寂的宣政殿裏格外刺耳,拖著這灘毫無反抗之力的逆賊,快步退出殿外,半分聲響都未曾留下。
殿內滿朝文武,盡數垂首躬身、噤若寒蟬,脖頸綳得僵直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,偌大宮殿靜得隻剩彼此淺淺的心跳聲。文官派係各懷心思:世家出身的官員指尖死死攥住朝珠,手心冷汗涔涔,既懼帝王雷霆盛怒,怕一言不慎引火燒身,更懼那位看似溫婉、卻一出手便掀翻朝堂大案的太子妃——她心思縝密、殺伐果決,又得帝王全然信任,往後朝堂之上,誰也不敢輕易觸其鋒芒;清流文官則滿心唏噓,卻也不敢在龍顏大怒時多言,隻得垂首肅立。武將們卻是心底大石落地,忠魂昭雪的快意直衝胸腔,卻深知帝王餘怒未消,隻能強壓激動,斂聲屏息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一場攪動朝野、險些令驍騎大將軍蒙冤的通敵大案,終在宣政殿上水落石出,忠良得雪,奸佞伏法。可殿內緊繃的氣氛未曾減半分,反倒如拉滿至極致的弓弦,寒芒隱現,稍一觸碰便要迸射殺機。眾人心中剛落的塵埃,又被一股裹挾著邊關硝煙與朝堂暗流的狂風捲起,一場關乎大周生死、國格尊嚴的驚天風波,已然悍然降臨。
此時,立於武將前列的二皇子肖懷幀,拖著滿身沙場風塵,緩緩抬步出列。他一身玄色鍛鐵明光鎧,早已褪去皇子儀仗的半分光鮮,胸肩處兵刃劃痕縱橫交錯,深淺錯落,每一道都是邊關死戰中與敵軍殊死搏殺的血證;肩甲吞獸唇邊,凝著半乾結塊的暗褐血痂,是廝殺時濺上的敵軍血跡,星夜疾馳回京,他連擦拭的餘力都沒有;戰袍下擺被邊關泥水血水反覆浸透,乾硬如鐵,邊角沾著發黑的血漬、粗糲的沙礫,每一步踏出,都伴著甲冑沉重鏗鏘的碰撞聲,混著撲麵而來的濃重血氣,盡顯奔襲千裡的狼狽滄桑,更藏著沙場男兒守土不力的錐心自責。
他麵色慘白如紙,唇瓣乾裂起皮,翻著泛白的碎屑,連日不眠不休的征戰、急行;況且有傷在身,早已耗盡他全部心力,下頜青茬雜亂叢生,眼底猩紅密佈、眼窩深陷,目睹邊城屠城慘狀的滔天悲憤、守土失責的愧疚自責、星夜回京報信的焦灼惶急,盡數刻在眉骨眉宇間,壓得他連挺直脊背,都帶著一絲難掩的顫巍,唯有骨子裏的鐵血傲骨,始終未曾彎折半分。
他拖著沉重的甲冑,對著上首帝王鄭重抱拳,手臂因心力交瘁與滿心悲憤不住發顫,聲音嘶啞乾澀,是沙場男兒拚盡最後氣力的沙啞,字字浸著血淚與自責:“啟稟父皇,兒臣幸得朝堂辨明忠奸,昭雪驍騎大將軍冤案。然兒臣馳援邊關,未能護境安民,致使大燕蠻夷肆虐北疆,更攜其無禮國書星夜回京,是兒臣守土無能,有負父皇重託,有愧大周萬千子民,懇請父皇降罪懲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