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58章

她立在殿中，看似溫婉平和，心底卻早已瞭然全盤棋局。袁清穆戍邊十餘年，忠心日月可鑒，此番被汙衊，不過是袁承宇覬覦兵權、構陷忠良的陰謀。滿朝文武或趨炎附勢，或明哲保身，無人敢為死者發聲，可若是任由黑白顛倒，日後邊關武將誰還肯為國效死？她雖身懷有孕，身處東宮，也絕不能看著朝局混亂、忠良含冤，今日必要一步步戳破這拙劣的謊言。

上首的肖以安，聽到王子卿主動接過這樁讓他頭疼不已的難題，心頭頓時重重一鬆，壓在心頭的巨石落了大半。他眸光微冷，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跪在殿中的袁承宇，眼神裏帶著幾分審視與不悅，已然擺明瞭態度，將此事的處置權，交到了王子卿手中。

而袁承宇聽到太子妃的問話，心頭猛地一緊，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，浸透了內裡的衣衫，手心也變得冰涼，心跳如擂鼓，幾乎要跳出胸腔。滿朝文武，誰都知道，寧可得罪太子，萬萬不可與這位太子妃正麵抗衡。她是太子肖懷湛放在心尖上嗬護的人，是陛下欽點的太子妃，身份尊貴無比；更何況，後宮嬪妃不得乾預朝堂政事，可她未成婚時，便被陛下特許踏入朝堂、參議朝政，這份殊榮與器重，滿朝上下無人能及。更重要的是，這位太子妃看似溫婉，實則性子淩厲、聰慧過人，洞悉世事，是出了名的不好招惹，隻要被她盯上，任憑是誰，都難逃懲處，不死也要脫層皮，從來沒有她查不清、辦不成的事。

袁承宇心中暗自叫苦，他原本算得周全：袁清穆已死，死無對證；二皇子受傷回京，自顧不暇；鎮國大將軍又遠在邊關，朝中能為袁清穆撐腰的武將盡數不在。他本想趁著這個絕佳時機，快速定下袁清穆通敵的罪名，順勢剷除其麾下餘黨，順理成章地接過十萬袁家軍兵權，交給自己的心腹接管，徹底掌控袁家勢力。可萬萬沒想到，事情才剛剛開始，就偏偏撞上了太子妃親自過問。

他強壓下心頭的慌亂，指尖死死攥著衣擺，轉念想到自己手中那看似完美無缺、毫無破綻的密信證據，又暗暗給自己打氣，強行鼓起勇氣，抬頭看向王子卿，再次擺出那副悲憤交加的模樣，朗聲回話，刻意加重語氣：“回太子妃殿下！驍騎大將軍袁清穆，乃是微臣義兄！他駐守邊關數十載，深受國恩，卻身居其位不謀其政，身為邊關主將，玩忽職守、疏於佈防，才導致我大梁接連丟失三座邊境重鎮，五萬將士血染沙場，更連累二皇子深陷險境、身負重傷！微臣暗中多方查實，袁清穆與大燕敵軍暗中私通往來，存有通敵賣國之嫌，現有通敵密信為鐵證，絕無半句虛言！”

王子卿緩緩轉身，眸光平靜地看殿中的袁承宇，目光細細打量著他。此人肖似其父袁國公，生得一張四方臉，身材微胖高大，看似身形壯碩，可四肢虛浮無力，麵色泛著常年縱慾的蒼白，腰間贅肉微顯，全然沒有武將的硬朗風骨，也沒有文人的清雅氣節，不過是徒有其表、外強中乾的繡花枕頭罷了。她唇角微微勾起，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，笑意卻未達眼底，聲音輕緩，似是自言自語，卻又恰好能讓殿內眾人聽得一清二楚：“佛家講因果相循，從無無因之果。袁將軍年方二十九，一生駐守邊關，不近女色、未娶未育，陛下曾親下聖旨為其賜婚名門貴女，都被他以邊關為重、無暇顧及兒女情長婉拒，京中無數高門閨秀傾心於他，他亦從未放在心上。這般一心為國、不計私利的將領，若真要通敵賣國，所求究竟是什麼？是求戰死沙場、屍骨無存，還是求死後背負罵名、遺臭萬年？袁世子，你既稱他是義兄，總該知曉他這番‘通敵’，因果何在？”

這一番反問，直擊要害，全然跳過了袁承宇口中所謂的證據，直接戳破了他謊言的核心破綻，邏輯縝密，不留絲毫餘地。袁承宇頓時一噎，張了張嘴，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，臉色瞬間變得一陣青一陣白，尷尬又慌亂，眼底滿是不知所措。他萬萬沒有想到，太子妃竟會如此直接犀利，不按常理出牌，跳過證據不談，直接從動機根源質問，他滿心隻想著用密信壓人，根本沒準備合理的動機說辭，一時僵在原地，手足無措，進退兩難，心底的慌亂再也藏不住。

就在此時，武官佇列中，一個剛跟隨二皇子回京的五品懷化郎將，見狀立刻快步出列，想要替袁承宇圓場，打破這尷尬的僵局。他雙手抱拳，躬身低頭，眼神閃爍，連忙出聲回話，語氣急切：“啟稟陛下！微臣有要事稟報！驍騎大將軍袁清穆，早在去年九月，便強行霸佔了麾下一名昭武校尉的妻子！為了獨佔這名女子，他故意安排那名昭武校尉深入敵軍腹地探查情報，最終導致那名昭武校尉命喪敵軍之手！後來，那名女子懷有身孕，袁清穆怕此事敗露，毀了自己的清譽，便將那名女子偷偷藏了起來。正是為了這對母子，他才鋌而走險，私通大燕、通敵叛國！至於邊關戰死一事，當時眾多士兵隻看到袁清穆身中數刀，卻始終沒有找到他的屍身，想必是他通敵之事敗露，沒料到燕軍攻勢如此迅猛，超出了他的掌控，最終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！”

他低著頭，心底滿是僥倖，自己是袁承宇特意安插的人，此時站出來作證，既能解袁世子之圍，又能藉此攀附權貴，日後升官發財指日可待，根本沒想過這番說辭會被戳穿。

此言一出，殿內百官再次嘩然，議論聲再起，原本沉寂的朝堂又泛起波瀾。王子卿眸光驟然一冷，原本淡然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如刃，直直地看向那名出聲的郎將，目光冰冷，帶著徹骨的威壓，讓人不寒而慄，周身的氣壓也隨之驟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