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56章

可眼底深處卻乾澀無比，無半滴真心淚水，隻有算計與狠厲：“陛下明鑒！驍騎大將軍袁清穆乃微臣義兄，蒙陛下隆恩，駐守邊關十餘載，縱無開疆拓土之功，亦有戍邊守土之勞；食君之祿，理當忠君之事！陷我大週三城於敵手，五萬將士血染沙場，更連累二皇子身陷重圍、身負重傷！微臣痛心疾首，冒死查探，竟尋得他與大燕私通的密信，實有賣國通敵之嫌，其心可誅！懇請陛下秉公決斷，嚴懲袁清穆及其麾下叛黨，以正朝綱、以肅軍法！”

伏跪在地的剎那，袁承宇心底冷笑翻湧，算計盡顯：袁清穆不過是個逃荒孤兒，憑什麼執掌袁家十萬兵權？如今他戰死沙場、死無對證，二皇子負傷自顧不暇，鎮國大將軍遠赴邊關，朝中再無護著袁清穆之人，隻要坐實其通敵叛國之罪，就能名正言順剷除袁清穆的黨羽，這袁家軍兵權，便順理成章落入自己囊中！袁清穆已死，十萬袁家軍群龍無首，這兵權本就該他這個袁家嫡子執掌！他在朝中的地位也會固若金湯。他越想越是篤定，哭聲愈發淒厲，妄圖用這份虛情假意，矇蔽殿上君臣。

此言一出，宣政殿瞬間嘩然，百官交頭接耳，議論聲此起彼伏，從細碎嘀咕漸漸變成轟然嘈雜，徹底打破了此前的沉寂。袁清穆駐守邊關十餘年，一生戎馬倥傯，赤膽忠心、為國盡忠，為大梁戍守邊境防線，從未有過半分差池，是朝中公認的忠勇武將，如今更是戰死沙場、為國捐軀，到頭來卻要被安上玩忽職守、通敵叛國的罪名，這等顛倒黑白的誣陷，讓無數官員心頭一驚，既覺荒唐，又感悲涼。

殿內幾個素來趨炎附勢、攀附袁家的文官，見狀立刻抓住機會，紛紛快步出列，順著袁承宇的話頭，高聲痛斥袁清穆失職誤國、禍國殃民，言辭激烈、字字誅心，聯名跪地懇請陛下即刻嚴懲袁清穆及其餘黨；有了這幾人帶頭，朝中不少投機取巧、跟風站隊的官員，生怕得罪勢大的袁家，惹來禍端，也紛紛跟風附和，不過片刻，原本肅穆的朝堂之上，竟滿是聲討袁清穆的聲音，黑白顛倒、是非混淆，喧囂之聲幾乎要掀翻殿頂。

餘下的官員，大多深諳明哲保身之道，紛紛垂首緘默，不駁不附，他們既不願開口反駁袁承宇，免得得罪袁家，平白為自己招惹是非；也不願站出來為一個已然戰死的將軍辯解，畢竟人死燈滅，為其出頭毫無益處，反倒可能引火燒身。唯有武將佇列中，幾位常年征戰、與袁清穆並肩作戰過的老將，麵色沉鬱如鐵，眉頭緊蹙成結，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憤慨與兔死狐悲的寒涼——他們一生披甲執銳、征戰沙場，早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，隻求為國盡忠、戰死沙場、青史留名，可袁清穆的遭遇，卻如同一盆冰水，從頭頂澆到腳底，讓他們徹底寒透了心——自己拚死沙場、為國捐軀，非但得不到朝廷追封褒獎，反倒要背負通敵叛國的千古罵名，往後他們這些戍邊武將，即便馬革裹屍、忠魂埋骨，又能落得何等下場？朝堂如此涼薄，一片忠心又有何用？

高坐於大殿最上首龍椅之上的大周帝王肖以安，身著明黃色十二章紋袞龍袍，袍身綉著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龍、華蟲等十二種祥瑞紋樣，針腳細密考究，華貴威嚴，盡顯帝王獨尊之勢；頭戴綴著東珠的通天冠，冠冕垂珠輕晃，更襯得麵容威嚴冷峻，龍眸深邃難測，藏著帝王的權衡與思慮。此刻他眉頭緊緊鎖起，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，指尖無意識地、一下下輕叩著龍椅扶手，指尖泛白，心底翻江倒海、兩難至極，滿是無奈與煩躁。

袁清穆的忠心，他看得分明，袁清穆本是逃荒而來的孤兒，無父無母、身無長物，被袁國公收養後，一心感念義父恩情，誓死效忠大梁朝廷。他自幼勤學苦練，一身武藝精湛絕倫，排兵佈陣更是頗有謀略，十餘年駐守邊關，兢兢業業、恪盡職守，赤膽忠心天地可鑒，從未有過半分二心。此次邊境三城失守，雖是既定事實，可其中緣由尚未徹查清楚，更何況袁清穆已然戰死沙場，勝敗乃兵家常事，他身為帝王，如何忍心，給一位忠心耿耿、為國捐軀的忠勇將領，定下通敵叛國的死罪？如何忍心讓他死後不得清白，含冤九泉，寒了天下萬千戍邊將士的一片赤子忠心？

可軍法如山，失地之責不可不究，朝中必須給百官、給天下一個交代。偏偏鎮國大將軍林培洲早已奉命趕赴邊關處置戰事，朝堂之上，竟無一人肯站出來，為袁清穆說一句公道話。更讓他心寒的是，他早已將袁承宇的心思看得通透——此人這般急著給袁清穆安上通敵叛國的罪名，急著與他撇清關係，哪裏是為了朝廷法度、家國大義，分明是覬覦袁清穆手中掌控的十萬袁家軍兵權！帝王心底隻剩無盡無奈與唏噓。

殿內紛亂之際，太子肖懷湛自宗室佇列中緩步走出，一身紫色織金蟒紋太子朝服，腰束玉帶，頭戴七旒冕冠，身姿挺拔如竹，麵容溫潤清和，眉宇間儘是儲君沉穩威儀。他拱手躬身，語氣沉穩懇切、字字有據，全然合乎儲君立場：“啟稟父皇，袁將軍失守三城、戰死沙場是實，然至今無確鑿證據，證其玩忽職守、通敵賣國！我朝律法，重實證、輕臆斷，豈能憑片麵之詞，給一位馬革裹屍的忠勇將領定罪？兒臣懇請父皇下旨，徹查此次戰事始末，查清三城失守真相，還袁將軍清白，還五萬陣亡將士公道！”

肖懷湛立在殿中，心底一片清明，他深知袁清穆絕無通敵可能，袁承宇不過是藉機構陷、圖謀兵權。身為儲君，他絕不能坐視忠良含冤、朝綱混亂，他要守住朝堂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