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55章

時序流轉，盛夏漸深，王子卿已身懷六月身孕，此番是雙生胎，腹部隆起的弧度遠勝尋常孕婦，行動間略顯遲緩，卻絲毫無損周身的太子妃清貴氣度。她孕期不喜繁複妝飾，一身裝扮素雅端莊又合禮製：身著淺杏色暗紋杭綾高腰襦裙，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月白色軟紗褙子，裙身與褙子邊角，綉著兩株並蒂淺荷，暗合腹中雙胎，針腳細密溫婉；腰間繫著暖墨玉綴珍珠禁步，玉質溫潤養胎，步履輕緩時，珍珠相撞發出細碎清響，既穩住了她笨重的身形，又添了幾分溫婉氣韻。鬢邊僅簪一支太子親贈的羊脂玉銜珠鳳簪，鳳首小巧內斂，無半點金釵珠翠的張揚，愈發襯得她肌膚瑩潤如玉，眉如遠山含黛，唇點淺絳胭脂，眉眼間帶著孕期獨有的柔和光暈，唯有眼底深處，藏著一抹清冽難掩的鋒芒，沉靜而有力量。

因雙胎身孕身子沉重，早朝需長時間肅立丹陛之下，久站極易動了胎氣，她便依禮製親赴禦前請旨，縮減上朝頻次，每月僅月初一日入朝參議，其餘時日便在東宮靜養，一邊安養胎氣，一邊暗中兼顧朝堂諸事，分毫未曾懈怠。

年前的邊關烽煙，至今仍是大周朝野心頭的一道疤。大燕王朝趁新春佳節、朝野歡慶之時，悍然撕毀兩國盟約，舉兵進犯邊境，闔家團圓的新年裏，戰火驟然燃起，邊關告急文書雪片般飛入京城。駐守邊關數十載的主將袁清穆倉促應戰，加之大燕軍隊蓄謀已久、來勢洶洶，接連失守三座重鎮城池，邊關將士傷亡慘重。驍騎大將軍袁清穆，率部拚死抵抗，浴血鏖戰數日，最終寡不敵眾，馬革裹屍，戰死沙場，用性命守住了武將最後的氣節。

噩耗傳至京城，朝野震動。二皇子肖懷幀當即披甲出列，當庭請命奔赴邊關，收復失地。數月浴血征戰，他雖未能即刻奪回失陷的三座城池，卻硬生生穩住了邊關防線，阻住了大燕鐵騎南下的腳步，激戰之中自身也身負重傷。大燕軍隊久攻不下、糧草耗盡，隻得暫時偃旗息鼓。皇帝肖以安當即下旨，命二皇子先行回京養傷，再從朝堂遴選能征善戰的大將，率軍出征收復失地。

溽暑未盡的熱風卷著宮牆槐葉碎影，沉沉撞在宣政殿朱紅重簷、鎏金銅瓦上，悶聲嗚咽，反將殿內氣壓壓得愈發沉滯。殿內九根蟠龍金柱直插穹頂，柱身鎏金鱗紋在清冷天光下泛著懾人寒芒，三足鎏金銅鶴香爐內，龍涎香青煙裊裊凝霧，漫過文武百官的肩頭，逼得眾人連呼吸都放得輕淺。金磚地麵光潤如鏡，映得文臣錦袍上的禽鳥補子、武將鎧甲上的猛獸紋飾愈發森嚴，百官按品階肅立丹陛左右，垂首屏息，靜候邊關浴血歸來的二皇子，道出三城屠滅的血淚始末。

不多時，沉重靴聲伴著甲葉摩擦的鈍響由遠及近，二皇子肖懷幀大步踏入殿中。一身玄色鍛鐵明光鎧，甲片經邊關風沙磨礪泛著暗啞冷光，胸肩處劃痕縱橫交錯，肩甲吞獸唇邊凝著半乾的暗褐血痂，戰袍下擺被泥濘浸得發硬，邊角沾著發黑的血漬與沙礫，滿身皆是沙場奔襲的狼狽。他麵色蒼白如紙，唇瓣乾裂起皮翻著白屑，下頜青茬雜亂叢生，眼底猩紅密佈、眼窩深陷，連日征戰的疲憊與錐心悲憤刻滿眉骨，可脊背依舊如邊關蒼鬆般挺直，甲冑風塵難掩一身鐵血風骨。行至殿中，他撩甲單膝跪地，玄鐵護膝重重撞在金磚上，發出震耳悶響，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，字字泣血，盡合皇子朝堂奏對之禮：“啟稟父皇！大燕賊子泯滅天良，破我三城後縱兵屠戮，老弱婦孺無一倖免，方圓百裡白骨露野，斷無人煙煙火！兒臣率部拚死抵禦，堪堪攔下燕軍鐵騎，然麾下將士傷亡慘重，屍骨填途；糧草軍械皆已耗盡，兵疲馬乏，實在無力即刻收復失地。此番失地喪師，皆因兒臣禦敵無方，未能護好邊關百姓，有負父皇重託，懇請陛下依軍法治罪，兒臣甘領無辭！”

他垂首跪地，指節死死攥起，心底翻湧著無盡悲憤與無力。沙場廝殺月餘，親眼看著麾下將士一個個倒在血泊裡，他雖未親眼見袁清穆戰死，卻聽聞這位駐守邊關十餘載的大將，為守城門身中數刀、浴血捐軀，一生赤膽忠心，竟要落得身後非議的下場。他隱約察覺朝中有人借戰事發難，可剛經苦戰、身心俱疲，竟無力提前為這位戰死的將領辯駁半句。縱有千般心緒，也隻能垂首靜待聖裁，一言不發。

此言一出，滿殿文武無不神色淒然，邊關戰亂的蒼涼與百姓罹難的悲慼，瞬間籠罩整個宣政殿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不少文臣扼腕嘆息，眼眶泛紅，心繫天下蒼生；武將們更是攥緊雙拳，指節泛白，感同身受著邊關戰事的慘烈，心頭滿是家國之痛與對敵軍的憤恨。

可這份滿朝悲慼尚未徹底蔓延開來，文官佇列中，一道月白色身影便驟然踏出文官佇列，撕破殿內死寂。來人正是已故袁國公獨子、袁家嫡世子袁承宇，身著月白色雲紋暗花織錦世子朝服，衣緣滾銀線纏枝蓮紋，腰束鏤空鑲金羊脂玉帶，帶懸銀鎏金獬豸玉佩，頭戴和田羊脂玉透雕蓮紋束髮冠，赤金鑲玉簪橫貫髮絲，鬢髮梳得一絲不苟。他年約三十五六、濃眉大眼、四方臉，看似沉著溫潤的世家翁，可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，指節泛白，眼底翻湧的急切與**裸的貪婪，如同暗流般藏不住，那是對袁家軍兵權的垂涎，對朝堂權勢的渴求，全然掩不住。

他快步跪至殿中，俯身重重叩首，額頭幾乎貼緊地麵，隨即仰頭痛哭，哭聲淒厲哀婉，捶胸頓足，表演得痛徹心扉，彷彿滿心皆是家國之痛、義兄之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