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48章

楊安俯身重重叩首，額頭抵著冰冷青石板，聲音赤誠決絕，盡顯臣子忠心：“微臣謹記娘娘教誨！承蒙天恩，微臣恭受殊榮，淩競罔措，此後必當披肝瀝膽，嘔心瀝血，誓死效忠朝廷，效忠陛下與太子殿下，絕不敢有半分懈怠，絕不負娘娘厚待！微臣攜內子，再謝殿下、娘娘隆恩！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！太子妃娘娘千歲千千歲！”

王子卿淡淡擺手，示意二人起身退下，隨即眸光一轉，寒意驟生，褪去所有溫和，周身凜然威儀盡顯，目光直直看向人群一側的王瑞雲母子，沉聲開口，聲線冷冽如冰：“郭夫人，方纔本宮令你靜心思量，釐清心中訴求，如今亂象已明，是非已分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
人群一側，王瑞雲緊緊扶著身邊的瘦弱少年，母子二人衣衫陳舊褶皺，滿是狼狽淒楚，與周遭華貴雅緻的氛圍格格不入。王瑞雲本是王老將軍獨女，昔日將門嬌女，曾著綾羅綢緞、佩金玉珠翠，容顏明艷、端莊大氣，是京中人人稱讚的將門貴女；如今多年受郭達義磋磨，寵妾滅妻、囚於後宅、受盡欺淩，整日以淚洗麵，身心俱疲，麵色蒼白如紙，眼底佈滿紅血絲，儘是滄桑與悲慼，頭上僅餘一支黯淡無光的素銀釵，珠花盡失，鬢髮淩亂，妝容慘淡，唇無血色，全然沒了往日的神采，隻剩滿心絕望與淒苦。

身邊的少年不過十一二歲，身形瘦弱不堪，衣衫單薄破舊，袖口磨破露著線頭，衣料粗糙硌身，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袖，指節泛白，眼神裡滿是恐懼、怯懦，卻又藏著一絲護母的倔強，小小年紀，便嘗盡人間冷暖、後宅苦楚，被磋磨得沒了孩童該有的靈動與朝氣，隻剩滿身怯懦與不安。

聽得王子卿問話，母子二人相互攙扶，步履踉蹌地走出人群，雙腿發軟，雙雙跪在場地中央。王瑞雲抬眸看了看身邊瑟瑟發抖的兒子，又看向主位威儀凜然、明察秋毫的王子卿，眼底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，母子二人相視一眼，心意已定，再也沒有半分退縮。

王瑞雲聲音悲愴，帶著無盡委屈與絕望，卻字字堅定，泣血般回稟：“啟稟太子妃娘娘，臣婦王瑞雲，思量再三，別無他求，隻求娘娘做主，允準臣婦與郭達義和離；更求娘娘恩準，讓臣婦的一雙兒女，隨臣婦身邊，離開這吃人的郭府，求娘娘慈悲，救救我們母子三人！”話音落，她連忙帶著兒子，重重磕頭，額頭磕在青石板上，聲聲作響，額角瞬間泛紅破皮，滲出血絲，滿是絕望與懇切，隻求能脫離苦海，求得一線生機。

王子卿看著跪地叩首的母子二人，心底翻湧著無盡感慨與悲涼。這世間女子，生來便被三從四德、後宅禮教牢牢桎梏，縱是將門虎女，家世顯赫，嫁作人婦後，便要依附夫家，被困於後宅方寸之地，一生圍著夫君、子嗣打轉。遇上郭達義這般忘恩負義、吃絕戶的鳳凰男，倚仗嶽父家產發跡，手握權勢後，便背棄恩情，寵妾滅妻、虐待親子，將她們母子磋磨至絕境，可即便受盡這般非人苦楚，王瑞雲所求，也不過是和離脫身，帶著兒女求一條生路，半分不敢奢求追回家產，半分不敢想追究郭達義的罪責。這般隱忍，這般卑微，是封建女子的身不由己，是世間對女子的不公苛待，可悲，可嘆，更可恨！

王子卿清了清嗓子，語氣沉聲，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清醒，直視著王瑞雲開口問道：“王瑞雲，你且抬頭。你與兒女的訴求，僅僅是和離脫身嗎？你父親王老將軍，一生戎馬倥傯，為國征戰，出生入死，血染沙場，為大周鎮守邊疆，立下汗馬功勞，他為你留下萬貫家產、偌大府邸，皆是王家祖業與將軍畢生心血，如今被郭達義肆意侵佔、揮霍糟蹋，這些本該屬於你的家產，你當真就這麼不要了？”

王瑞雲連忙抬頭，眼底滿是倉皇與決絕，連連搖頭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，暈開臉上慘淡的脂粉，哽嚥著回稟：“娘娘，臣婦不要了！家產、府邸，榮華富貴，臣婦統統都不要了！隻要能讓我們母子三人平安離開郭府，脫離郭達義的掌控，往後便是粗茶淡飯、顛沛流離，臣婦也心甘情願，絕無他求！隻求娘娘給我們一條生路！”

王子卿聞言，當即發出一聲清冷嗤笑，笑聲裡滿是寒意與怒意，眸光銳利如刀，直直射向王瑞雲，引《論語》千古名句厲聲斥責，字字擲地有聲：“以德報怨，何以報德？！你一味隱忍、一味退讓，妄圖以善心換良知，可郭達義這般背信棄義、狼心狗肺之徒，狼子野心，喪盡天良，何曾有過半分良知與愧疚？《禮記》有言：‘父之仇，弗與共戴天。’你父親一生忠勇，為國捐軀，留下的基業被他肆意侵佔，你與兒女被他肆意欺淩，你若這般輕易放過他，九泉之下，忠勇一生、護你一世的王老將軍，如何能瞑目？！”

王瑞雲聽到“王老將軍無法瞑目”這句話，心底最後一道防線瞬間崩塌，多年積攢的委屈、痛苦、恐懼、絕望，盡數爆發，悲從心來，再也抑製不住，當場捂著臉，放聲痛哭，肩膀劇烈顫抖，聲聲悲泣，撕心裂肺，聽得滿場眾人唏噓不已，心頭沉重不已，卻無人敢出言勸慰。

王子卿看著痛哭失聲的她，眸光冷冽，語氣毫無留情，朗聲細數郭達義樁樁罪行，字字如刀，引經據典，直擊要害，讓在場眾人聽得明明白白：“王瑞雲，你止住哭聲，聽本宮細數郭達義罄竹難書之罪！他郭達義，當年不過是一介無名小卒，無錢無勢，無立足之地，倚仗王老將軍賞識提攜，方能入軍為將，又迎娶於你，坐擁王家萬貫基業，曾當眾立誓，此生善待你母子，守護王家產業，不負嶽父恩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