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子卿清和溫潤的聲音,透過滿院靜謐,字字清晰傳入眾人耳中,語氣溫和,卻暗藏不容置喙的力道:“今日春日宴,本為邀諸位命婦貴女賞春敘舊,共赴雅集,未料竟鬧劇迭起,擾了滿院清趣,實屬憾事。而這紛擾亂象之中,眾人多趨利避害、緘默自保,尚有一人,不趨炎、不附勢,不緘默、不避禍,守心持正,實屬難得——此人便是楊夫人。楊大人,方纔陳夫人當眾出言辱你,言你為官數十載,仍居五品微職,一身窮酸寒薄之氣,上不得台盤、入不得貴胄之眼。《論語》有雲:‘君子謀道不謀食,憂道不憂貧。’為官之道,在德不在位,在廉不在富,品行風骨,遠勝權勢富貴,不知對此,你心中作何感想?”
一旁端坐的鴻臚寺少卿楊安,一身半舊藏青綾羅官袍,衣料經多年漿洗,早已泛著淺白,領口、袖口磨出細密毛邊,雖打理得乾淨整潔,稜角分明,卻難掩家境清貧;腰間僅係一根素麵玉帶,無玉佩、香囊等飾物點綴,周身無半分官場鑽營諂媚之氣,唯有一身清正風骨。他已端坐良久,脊背始終挺直如崖邊蒼鬆,無半分佝僂侷促,聞得太子妃傳喚,即刻起身,步履沉穩從容,無半分慌亂怯懦,一步步行至院中開闊處。
待站定,他鄭重撩袍躬身,行正統朝臣大禮,雙手抱拳至眉骨,脊背挺直如緊繃之弦,眉眼間無半分卑怯畏縮,唯有錚錚傲骨,朗聲啟稟,聲線帶著久居下位的沉鬱,卻字字鏗鏘有力,引經據典以明本心:“啟稟太子殿下、太子妃娘娘!微臣蒙陛下隆恩,得以入仕為官,數十載夙夜在公,兢兢業業,謹遵《孟子》‘居天下之廣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’之訓,對朝廷忠心不二,上不負君王託付,下不負黎民蒼生。為官以來,微臣嚴守官箴,謹遵朝綱,未曾徇私舞弊,未曾溜須拍馬、阿諛權貴,一身傲骨不折,兩袖清風不染。隻因家中有年邁雙親需床前奉孝,膝下兒女需撫育成人,更有族中親友當年傾囊相助,助微臣寒窗苦讀、得登仕途,如今需盡心照拂全族,微臣微薄俸祿,僅能勉強維持全家生計,未能讓父母妻兒享錦衣玉食、安穩優渥,是微臣之過,愧對家人多年相伴相守、不離不棄。然微臣深信,孔子有言:‘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’微臣縱是清貧度日,亦行得端、坐得正,光明磊落,問心無愧;縱是位卑職微,亦守臣子本分,盡忠職守,心靜自得,從未改清廉之誌,從未易忠直之心!”
王子卿指尖輕撚團扇流蘇,眸光中的讚賞之意愈發濃烈,心底翻湧著無盡感慨與沉嘆。大周朝堂,向來重門第、重鑽營,多少庸碌無為之輩,憑藉家世蔭蔽、阿諛逢迎之術,身居高位,卻屍位素餐,誤國誤民;而楊安這般滿腹才學、清正廉明、恪守操守的能臣,卻因不善攀附、不懂鑽營,沉於下僚多年,壯誌難酬,一身才學無處施展。這從不是楊安一人之憾,乃是朝廷之大失,是朝堂吏治之殤!她壓下心底萬千唏噓,唇角笑意依舊溫和淡然,抬眸看向人群中的李慧敏,語氣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楊夫人,且上前一步。”
人群中的李慧敏,一身素色粗綿布褙子,下著同色素布長裙,裙身無半分綉紋裝飾,衣料洗得發白,邊緣略有磨損,卻漿洗得乾乾淨淨;頭上僅插一支素銀素麵簪子,無珠花、無釵環,鬢髮簡單挽成圓髻,髮絲素凈,妝容素凈到近乎全無,唯有眉眼清秀,氣質溫婉柔和。隻因常年操持家務、節衣縮食,她指尖帶著薄繭,麵色略顯蠟黃,與身旁滿身綾羅綢緞、珠翠環繞、妝容精緻艷麗的高階誥命夫人們相比,寒酸得格格不入,仿若雲泥之別。
方纔與陳夫人對峙之時,她為護命婦體麵、守心中道義,尚能強撐底氣,不卑不亢、據理力爭,眼神裡滿是不屈與堅定;可此刻聽得太子妃單獨傳喚,一顆心瞬間懸至嗓子眼,惴惴不安,七上八下,指尖死死攥著手裏的素色粗布帕子,指節泛白,帕子幾乎被攥得變形。
她心底翻湧著無盡惶恐與不安:先前郭夫人、陳夫人的陳年舊賬,被太子妃一一翻出,樁樁件件查得細緻入微,絲毫不留情麵,直接秉公處置,毫無轉圜餘地。她深知夫君清廉正直,為官多年,無任何把柄可抓,可自己隻是五品少卿的家眷,誥命僅為宜人,在滿座高階命婦、世家貴女之中,品階最末,堪堪夠得上春日宴的門檻。平日裏,她連抬頭與這些權貴夫人平視的勇氣都沒有,相見皆要先行禮避讓,俯首躬身,如今被太子妃當眾單獨傳喚,是福是禍,全然未知。惶恐、自卑、不安,如同瘋長的藤蔓,緊緊纏繞心口,越收越緊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,連周身血液都似凝滯了幾分。
她強壓著渾身顫抖,垂著頭,雙目緊盯地麵青石板,不敢有半分旁視,挪著細碎拘謹的小碎步,一步步小心翼翼行至場地中央,每一步都輕得近乎無聲,生怕驚擾了在座權貴。站定後,她微微屈膝,雙手交疊置於腰側,行標準斂衽大禮,身姿恭謹到極致,脊背微微彎曲,不敢有半分懈怠,聲線細細弱弱,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,卻依舊守禮周全,一字一句清晰回稟:“臣婦李慧敏,拜見太子殿下,太子妃娘娘,殿下千歲,娘娘千歲千千歲!”
王子卿看著眼前垂首而立、身形微顫,卻依舊強撐著挺直脊背的李慧敏,語氣驟然變得溫和,卻字字堅定,運足內力,聲音清亮通透,傳遍別院每一個角落,讓在場之人無一不聽得真切:“楊夫人,你且抬頭。今日滿院命婦,你品階最低,家境最貧,可方纔亂象之中,眾人或冷眼旁觀、或趨炎附勢、或避禍抽身,隻顧自身安危,全然不顧道義體麵,唯有你,雖身處貧賤,卻守《孟子》‘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’之氣節;眼見同儕受辱、宴序失儀,敢於挺身而出、仗義執言,不卑不亢,護住眾命婦體麵,守住心中道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