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45章

如今見孃家嫂子出麵為女兒求情，又有太子在場，料定太子妃即便要立威，也會顧及太傅與吏部顏麵，不會太過苛責，當即也快步走到場地中央，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，語氣溫和卻難掩護女心切，細聲說道：“啟稟太子妃娘娘，臣婦乃吏部尚書府柳氏，今日小女年幼無知，衝撞了太子妃娘娘，求娘娘看在她常年體弱多病、從未參加過這般規格的宴會，不懂規矩的份上，寬宥她這一回。臣婦回家後必定嚴加管教，絕不讓她再肆意妄為，求娘娘恕罪。”

王子卿心中瞭然，太傅乃正一品大員，兩朝元老，為人頑固刻板卻忠心耿耿，輔佐朝政、執掌禮法，在朝中威望極重，眼下並未查到太傅與柳依依之事有牽連，此時不宜輕易撕破臉麵，該給的薄麵要給，但該有的敲打、該守的禮法，也絕不能少。

她眉眼微彎，臉上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，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，周身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儀，緩緩開口，引經據典、字字有據，句句都踩在禮法之上：“蔣夫人既知柳氏體弱，便該遵《女誡》‘居身以潔，執禮以端’之訓，將其養於深閨、教習禮法，而非縱使其妄議宴事、攪亂規製，此非護之，實為害之。我朝誥命宴飲，向來循皇家禮製，非召不得入，非眷不得留，柳氏以東宮卑賤侍妾之身，擅闖貴女誥命之宴，本就是違禮僭越之舉，何來‘仗義執言’之說？”

頓了頓，她目光轉向柳夫人，語氣多了幾分凜然，依舊依禮而言：“柳夫人愛子心切，本宮並非不能體諒，可《內訓》有雲‘尊卑有別，內外有分，不可逾矩’。柳依依既入東宮，便是皇家妾室，歸中宮、太子妃全權管束，你身為外命婦，越位而求、代管家政，乃是越俎代庖、亂了朝綱禮數。古往今來，從無外臣家眷，可乾預東宮內務之理，夫人此舉，看似護女，實則陷柳氏於不孝不禮，陷自身於僭越失度之地，絕非持家有道之舉。”

話音落下，她看著台下兩位誥命夫人，淡淡抬眉，語氣稍緩，盡顯恩威並施：“不過，既然蔣大夫人親自開口求情，柳夫人也一片慈母苦心，本宮也不好太過駁了兩位夫人的麵子，壞了賓主之禮。今日便小懲大誡，取消柳侍妾三個月的禁足之罰，改罰每日抄十遍地藏經，連續抄寫一個月，靜心悔過、修心養性，磨一磨身上的驕縱戾氣。”

蔣大夫人本就是為了維護蔣府顏麵纔出麵求情，如今太子妃引禮而言、寬宥處置，既給了太傅府體麵，又守住了皇家規矩，她自然順勢承情，連忙斂衽連聲告謝：“臣婦多謝太子妃娘娘寬宏大量、明禮守度！”說罷便恭謹退下。柳夫人見太子妃已然減輕責罰，且句句佔著禮法，自己無從辯駁，今日之事又鬧得沸沸揚揚，也不敢再多言，連忙跟著謝恩，躬身退了回去，不敢再有半句多言。

暮春熏風繾綣，漫過沁芳別院的亭台廊榭，千株桃杏開得如火如荼，粉白、淺緋、嫣紅的花瓣疊疊簇簇，綴滿枝頭，風過處簌簌旋落，漫天飛花如碎雪漫舞，輕柔覆在青白玉石徑上，踩上去綿軟無聲，隻餘一縷清淺淡香，縈繞鼻尖不散。岸邊垂柳抽著萬條嫩黃絲絛，柔枝輕拂碧波池麵，攪碎滿池天光雲影，池中遊魚擺尾穿梭，偶有銀鱗閃過，漾開圈圈細碎漣漪；飛簷翹角間，皆懸著月白綉暗雲紋紗幔，風動幔揚，翩躚如蝶，纏上案上博山爐飄出的裊裊檀香，煙絲輕緩，本應是踏青宴飲、笑語盈盈、絲竹婉轉的雅緻盛景，可先前幾番後宅鬧劇、朝堂隱情接連翻湧於台前，滿院歡愉早已蕩然無存，隻剩沉凝如冰的肅穆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雕花木階之下，眾命婦依誥命品級次第站列，世家貴女按家世門第分列兩側，描金漆木案上，珍饈佳肴分毫未動，玉壺佳釀塵封未啟，銀製燭台立在案角。人人垂首斂眉，屏息凝神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，唯恐發出半分聲響，觸怒主位之人。偌大庭院，唯有風吹花落、紗幔翻飛的細碎聲響，在極致靜謐中格外清晰，沉甸甸的氛圍，纏繞在每一個人心頭。

高坐主位的太子妃王子卿，周身氣度清貴凜然，自帶一派不容侵犯的威儀。身著一襲杏色綉折枝海棠花的廣袖留仙長裙，裙身用極細的銀線暗綉纏枝捲雲紋，日光灑落，泛著溫潤細碎的柔光，裙擺垂落如流雲瀉地，腰間束素銀嵌藍田玉腰帶，玉帶之上雕著小巧蘭紋，襯得她身姿亭亭玉立，端莊威儀中又藏著幾分溫婉雅緻。發間挽著繁複卻不失清雅的垂雲髻，僅簪一支銜珠鳳釵，釵頭明東珠圓潤通透，微光流轉，不搖自晃，鬢邊簪著帶露新鮮海棠花，花瓣粉白，清香襲人，無多餘珠翠堆砌，不飾繁複金飾，盡顯高階主母的清貴大氣與淡然風骨。麵上薄施脂粉，眉如遠山含黛，眼波澄澈清亮，卻藏著洞悉世事的銳利鋒芒，唇點淺絳胭脂，笑意盈盈凝在唇角，看似親和無鋒，眼底卻覆著一層冷靜自持，將心底思緒盡數掩藏。

她一手執湘妃竹素絹綉蘭團扇，扇麵綉著幾株清雅幽蘭，筆墨疏淡，扇骨紋理細膩溫潤，指尖輕撚扇柄，緩緩輕搖，扇風淡軟，拂去暮春些許燥熱；另一手緊緊攥著身側太子肖懷湛的手，指腹暗自蓄力，指尖泛著淡白，心底壓著對後宅歪風邪氣的厭棄、對吏治不公的沉嘆，麵上依舊不動聲色，從容淡然。身側的太子肖懷湛，身著月白色綉四爪雲龍紋常服，龍紋走線精緻，隱於衣料之間，腰束墨玉鏤雕玉帶，麵容俊朗冷峻，周身自帶儲君威儀，他敏銳察覺王子卿指尖的緊繃，不動聲色地反手握住她的手，以掌心溫熱暖意緩緩安撫，眸光沉沉掃過台下眾人，眼神裡的默許與全力支援，清晰明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