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這番話時,陳坤宇心底飛速盤算:他本是江南寒門子弟,十年寒窗苦讀,若無嶽父老王爺的勢力撐腰,絕無可能在京城朝堂站穩腳跟。此番刻意將妻子的過錯,盡數推給老王爺的嬌慣,便是篤定太子妃會顧及王府顏麵,不敢輕易追責;同時又擺出深情護妻、勇於擔責的模樣,妄圖博取在場眾人的同情,佔據輿論上風。如此一來,即便太子妃想秉公責罰,也會礙於情麵與輿論,顯得斤斤計較、不近人情。他自認這番說辭滴水不漏,既能撇清妻子大過,又能保全自身,還能賺下重情重義、有胸襟有擔當的美名。
王子卿聽罷,鳳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諷,隨即低低輕笑出聲,那笑聲清淺柔和,卻帶著徹骨的冷意,似寒冬冰棱,聽得在場眾人齊齊心頭一緊,滿院瞬間更靜。她緩緩抬手,侍女秋月立刻捧著汝窯青瓷茶盞快步上前,盞中雨前龍井清香裊裊,茶湯清冽。王子卿蔥白纖細的指尖,輕捏茶盞蓋,緩緩拂去茶湯浮沫,動作優雅從容,不急不緩,指尖翡翠護甲輕碰茶盞,發出清脆聲響,更襯得全場寂靜。她淺酌一口清茶,茶湯入喉,神色依舊平淡無波,眼底的冷意卻愈發濃重。
待她緩緩放下茶盞蓋,纔再度開口,語氣依舊清淡,卻字字誅心,步步緊逼:“陳大人果然好口才,好擔當,好氣魄!不過三言兩語,便將一場刻意羞辱當朝命婦的惡性鬧劇,輕描淡寫為內子嬌縱的小事,既博得了情深義重的美名,又不動聲色搬出老王爺做靠山,當真是打得一手精妙算盤。”
“隻是本宮倒要問問陳大人,陳大人口中內子這般‘憨直頑劣’的小毛病,便是仗著家世拜高踩低、欺軟怕硬?便是對著同階朝廷命婦尖酸刻薄、肆意羞辱?便是不顧體統、不分場合,逼迫當朝命婦下跪磕頭嗎?還是說,陳大人當真覺得,內子這般滔天惡行,全是老王爺寵教無方,需得本宮親自派人,前往王府將老王爺請來,好好管教他這寵得無法無天、囂張跋扈的女兒?”
陳坤宇渾身劇烈一顫,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滾落,成串浸濕官袍衣領,他慌忙抬手擦拭,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塌,徹底慌了心神。他萬萬沒想到,太子妃竟半點不顧及王府顏麵,直接將話堵死,還將老王爺一併牽扯進來,徹底斷了他所有退路。他連忙再次躬身,聲音控製不住地顫抖,帶著藏不住的惶恐與哀求:“回稟殿下!萬萬不可!是微臣的錯,全是微臣的錯!是微臣治家不嚴,縱容內子惹出禍端,驚擾殿下、得罪眾人,此事與老王爺毫無乾係!求殿下明察,免去內子責罰,所有罪責,微臣一力承擔,絕無推諉!”
話音落下,場中瞬間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唏噓聲。在場眾人眼神複雜,看向陳坤宇的目光滿是審視,再聯想到此前王瑞雲夫君寵妾滅妻的涼薄行徑,兩者對比,一個看似深情擔當,一個自私涼薄,高下立判,仿若雲泥。可唯有心思通透之人,卻從陳坤宇眼底藏不住的慌亂、躲閃中,瞧出了欲蓋彌彰的心虛。
王子卿慢悠悠放下茶盞,指尖輕叩身前紫檀木案幾,清脆的叩擊聲在寂靜的別院格外清晰,聲聲敲在人心上。她神色淡然,語氣卻陡然淩厲,步步緊逼:“陳大人既自認治家不嚴,那本宮便與你細細理清。你夫人肖寧,未出閣時,在王府便有拜高踩低、欺軟怕硬的惡名,京中權貴略有耳聞;如今嫁入陳家十餘載,非但沒有收斂脾性、修身養性,反倒仗著王府勢力與你的縱容包庇,愈發囂張跋扈、尖酸刻薄,橫行內宅、欺壓旁人,早已是人盡皆知。”
“老王爺疏於管教,是為父之過;你身為夫君,婚後一味縱容、不加約束,是為夫之失。這般層層包庇、代代縱容,才養出她如今目無法紀、蠻橫無理的性子,陳大人,本宮所言,可句句屬實?”
陳坤宇僵在原地,渾身緊繃,喉間乾澀發緊,似被堵住一般,張了張嘴,卻半個字的辯解都說不出來。他原本篤定搬出嶽父,便能讓太子妃有所顧忌,可眼前的太子妃,看似溫婉端莊,實則心思剔透、手段淩厲,軟硬不吃,非但不買賬,反倒順著他的話,將他與嶽父的過錯一一戳破,徹底堵死他所有退路。他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官袍黏在身上,雙腿發顫,隻覺得太子妃的每一句話,都在一點點撕開他精心偽裝的麵具。
王子卿看著他窘迫慌亂、無地自容的模樣,不再追問,轉而執起身側象牙團扇,輕搖扇麵,動作閑適舒緩,語氣陡然放緩,似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閑事,實則暗藏鋒芒:“本宮前些年奉旨前往江南賑災,走遍鄉間市井,曾聽聞一樁極有意思的舊事,今日閑來無事,便說與諸位聽聽,權當解悶。”
滿院眾人瞬間徹底安靜下來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方纔的唏噓、躁動盡數消散,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高台上的王子卿身上,滿心篤定,太子妃絕非無故敘舊,這樁舊事,定然與今日風波息息相關。清風漸漸停歇,艷陽穿透雲層,灑下斑駁光影,落在青石地麵上,可別院的氛圍卻愈發壓抑沉重,似有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,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陳坤宇聽到“江南賑災”“舊事”幾個字,心頭猛地咯噔一下,鋪天蓋地的不祥預感瞬間席捲全身,宛若墜入冰窖。他死死攥緊拳頭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鑽心的疼痛卻毫無知覺,隻覺得渾身血液瞬間凝固,站在原地,雙腿控製不住地打顫,心底七上八下,惶惶不可終日。那些被他刻意掩埋、塵封二十年的不堪過往,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翻湧,每一幕都讓他心慌意亂,幾乎站立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