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39章

發間正中，一支赤金鑲東珠鳳釵穩穩綰起青絲，釵身鏨刻雲紋瑞鳳，紋路精巧靈動，釵首銜著一顆鴿卵大小的東珠，圓潤通透，光華內斂，日光流轉間，卻透著懾人的威儀，不怒自威；兩側鬢角綴著點翠垂絲海棠花鈿，翠色溫潤，花鈿下懸著三縷細碎米珠流蘇，步履微動，流蘇輕晃，叮鈴輕響更顯沉靜；眉如遠黛含煙，眸若寒星淬冰，眼波流轉間儘是清明決斷；麵敷薄粉，妝容清麗雅緻，無半分濃艷雕琢，唇上點一抹淺硃色宮妝口脂，唇線清晰利落，更顯言辭威儀；手中執一把象牙鏤花團扇，扇麵以素色絲線精工綉成梅蘭竹菊四君子，風骨盡顯，指尖戴著三枚赤金嵌冰種翡翠護甲，翡翠通透澄澈，與象牙白、赤金亮相映，一舉一動皆盡顯太子妃的尊貴氣度。

她抬眸，鳳眸淡淡掃過場中，隨即示意身側貼身侍女青禾，聲音清冷沉靜，似碎玉落盤，穿透滿院壓抑的寂靜，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力：“派人去請三司官員即刻前來，今日之事，看似後宅衣裙小爭，實則關乎朝堂法度、陳年人命重案，絕不可草草了事，必須以正典型，將藏於暗處的汙糟惡行，徹底清理乾淨。”

青禾垂首斂聲，恭敬領命，當即轉身低聲吩咐身旁侍衛，那侍衛腳步利落沉穩，快步走下高台，急促卻規整的腳步聲，在安靜的別院格外清晰，讓本就壓抑的氛圍，更添幾分法理在前的肅穆凝重。

高台下方的空地上，王瑞雲牽著年幼的兒子垂首靜立。她身著一身藕荷色軟緞綉淺桃長裙，裙擺早已被冷汗浸透，黏在腿間，盡顯狼狽；鬢邊一支素銀纏枝簪歪歪斜斜，幾縷碎發被淚水黏在臉頰兩側，眼眶通紅，眼底滿是委屈與酸澀，脊背卻依舊挺直，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的王子卿時，眼中沒有慌亂，隻剩全然的信任與篤定，她深信，這位太子妃定會為自己主持公道。身旁幼子不過四五歲，身著青色小錦袍，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，小臉上滿是惶恐，卻懂事地不敢哭鬧，隻緊緊依偎著母親。

王子卿緩緩收回目光，鳳眸輕轉，徑直投向另一側的雕花遊廊下。金紫光祿大夫陳坤宇端坐廊下石凳之上，身著正三品文官石青妝花官袍，袍身綉雲紋錦雞，本是規整挺括、盡顯朝堂威儀的服飾，此刻袍角卻沾著零星泥漬，垂落的衣擺褶皺淩亂；腰間鏤空玉帶微微歪斜，玉帶鉤上的玉石光澤黯淡，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鬆散開來，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，官帽歪斜，全然沒了平日裏在朝堂之上的沉穩氣度。

他明明置身於暖融融的春日艷陽之下，周身被紛飛桃花環繞，卻麵色慘白如紙，雙唇乾裂泛白，毫無血色；脊背緊緊繃成一張蓄滿力卻瀕臨斷裂的弓，肩頸僵硬如石，指尖死死摳著木質椅麵，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，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，周身縈繞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瑟縮，彷彿被無形的枷鎖困住，隨時會被這滔天壓力徹底壓垮。

王子卿指尖輕緩地叩擊著身側的扶手，每一聲輕響都格外清晰，在寂靜的場地上直直敲進三位大人心底，讓本就心神不寧的幾人愈發侷促難安。她鳳眸微抬，清冷的目光徑直落在滿頭冷汗、麵色慘白的陳坤宇身上，語氣看似平和，卻藏著執掌生殺的凜然威壓，字字都帶著不容辯駁的力道：“陳大人，方纔本宮已然當眾問及，郭夫人不過是不慎打翻茶水，無力賠付令夫人口中價值千金的錦裙，便遭百般刁難羞辱，方纔引發這場軒然大波。如今是非曲直，在場諸位有目共睹，已然明晰至極。陳大人，你夫人肖氏，身負朝廷三品誥命殊榮，本當謹守禮法、端莊持重，為京中命婦貴女做表率，可她方纔當眾肆意辱罵、責罰其他命婦，囂張跋扈至此，目無王法至此，你身為她的夫君，身為朝廷命官，對此事當真一無所知？還是平日裏，便縱容她這般恃寵而驕、肆意妄為？”

陳坤宇聞言，心頭猛地一沉，宛若被利刃刺穿，隻覺得太子妃的目光看似平淡，卻能洞穿人心，直直戳破他心底所有的算計與遮掩。他戰戰兢兢起身，官袍之下的雙腿控製不住地發顫，官帽之下的額頭瞬間滲出細密冷汗，順著鬢角緩緩滑落，浸濕了衣領。他連忙躬身行大禮，腰身彎至極致，額頭幾乎貼近地麵，姿態恭敬到近乎卑微，竭力掩飾心底的慌亂。

他悄悄抬手，以寬大的官袍衣袖拭去額角冷汗，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翻湧的惶恐，定了定心神，才緩緩抬眼，看向高台上雍容威儀的王子卿。他刻意壓低聲音，擺出滿臉懇切愧疚之色，言辭懇切，字字句句盡顯“擔當”，暗藏算計：“啟稟太子妃殿下，今日沁芳別院這場風波，全因微臣治家無方，皆由微臣內子肖寧一人引起，與在場諸位毫無乾係！微臣自知，平日裏對內子太過縱容寵愛，疏於嚴苛約束；更何況內子乃老王爺幼女，在閨中之時便被捧在掌心，千般寵愛萬般縱容，久而久之，養出了幾分憨直率真的性子，平日行事難免張揚頑劣了些，才讓她今日在這般場合失了分寸，做出這等觸犯禮法、丟盡朝臣臉麵的蠢事！但她終究是深宅婦人，心思單純，絕無半分害人之意！”

“至於那所謂千金錦裙，不過是被茶水打濕裙擺，尋頂尖綉娘漿洗打理便可復原，實在不值當興師動眾，驚擾太子妃娘孃的宴飲雅興，更擾了各位夫人、貴女的清閑。微臣在此，先向太子妃殿下請罪，再向在場諸位夫人貴女請罪，懇請殿下與諸位，念在內子隻是性子嬌縱，並未釀成不可挽回的大錯，寬宥她這一回！無論殿下要施以何種責罰，微臣皆甘願一力承擔，絕無半句推諉怨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