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38章

跪地的郭達義，早已被斥責得魂飛魄散、渾身癱軟，匍匐於地，連連磕頭求饒，聲音嘶啞、滿是惶恐：“殿下饒命！微臣知罪！微臣罪該萬死！求殿下開恩，饒微臣一命！”

場地中央，王瑞雲緊緊抱著兒子，母子二人相擁痛哭，淚水如決堤洪水，洶湧而出。哭聲壓抑又心酸，哭的是所託非人的半生苦楚，哭的是被困後宅的孤立無援，哭的是忍辱偷生的萬般艱難。這些年，她不是沒有想過一死了之，徹底解脫，可看著一雙年幼懂事的兒女，她終究狠不下心——稚子無辜，若是她撒手人寰，婆母已逝，兒女再無半點依仗，日後隻會落入萬丈深淵。為此，她隻能咬碎銀牙、強忍淚水，帶著滿心屈辱苟活，隻為護住一雙兒女。

此刻，聽著太子妃句句為她主持公道、斥責姦邪的話語，王瑞雲隻覺一道神光破開心底陰霾，照亮了她灰暗多年的人生，壓在心底數十年的鬱氣瞬間翻湧，如鯁在喉，所有的委屈、痛苦、隱忍，盡數隨著淚水奔湧而出，再難壓抑。

王子卿看著痛哭不止的王瑞雲，方纔淩厲的語氣驟然放緩，變得溫柔和煦，滿是安撫：“郭夫人，今日有本宮在此，定以禮法為據、為你主持公道，你不必再懼。心中若有委屈、有訴求，儘管靜下心來細細思量，一一告知本宮，本宮定為你做主。你且先攜孩兒移步一側，稍作歇息，理清思緒再與本宮細說。”

話音未落，王瑞雲懷中的郭棄，猛地掙脫母親懷抱，小小的身子挺直立於母親身前，不顧額間血跡，對著王子卿深深叩首，稚嫩嗓音卻堅定無比，響徹全場：“求太子妃娘娘成全！求娘娘下旨，準許我母親與父親和離，讓我母親離開郭府這虎狼之地，求娘娘放我母親一條生路！”

這一句“和離”，如驚雷炸響，引得四下嘩然、議論沸騰！在場眾人無不震驚萬分，誰也未曾想到，這個瘦弱不堪的十餘歲少年，竟甘願背負“唆使父母和離”的不孝罪名，不顧自身榮辱，隻求為母親求得一線生機，孝心與擔當，令人動容又心驚。連原本沉浸在委屈中的王瑞雲，都瞬間止住哭聲，滿臉茫然地看著兒子，一時不知該如何言語。

匍匐在地的郭達義聞言，又驚又怒，猛地抬頭，厲聲嗬斥郭棄，語氣兇狠暴戾：“孽障！還不住口！你這不孝子，竟敢唆使父母和離、敗壞門風，到底是何人教唆於你？簡直膽大包天、無法無天！”

王子卿卻並未動怒，反倒目光溫和地看向眼前少年。郭棄眉眼酷似其母，身形單薄，卻毅然擋在母親身前，小小身子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堅韌，眼神清明、滿是倔強，一身正氣、不肯屈服，那顆護母的赤子之心，昭昭烈烈、令人動容。王子卿心中暗自讚許：小小年紀，便知守孝悌、明是非，護母心切、敢作敢當，將來必定大有可為，這般品行，遠勝其父百倍！也難怪王瑞雲多年忍辱偷生，即便手握王老將軍留下的殘存財產與人脈，足以逃離郭府，卻依舊堅守不走，不過是為了護住這一雙兒女，這是她畢生的軟肋與牽掛。

王子卿輕輕擺手，語氣溫柔篤定，安撫母子二人：“無妨，此事不急，你們儘管靜心思量，想好再言。今日有本宮在此，定會護你們母子周全，以禮法為你們主持公道。本宮尚有其餘事宜處置，你們先移步一側，安心等候便是。”

王瑞雲心中滿是感激，連忙擦乾淚水，顫巍巍扶起兒子，緩步走向一側，滿眼動容與疑惑，低聲與兒子低語，訴說著多年的隱忍與期盼，母子相依，盡顯溫情。

暮春時節的沁芳別院，本是京中頂流的宴遊雅地。雕梁翹角銜著漫山灼灼桃林，粉白花瓣疊著流雲，風過處捲起漫天花雨，簌簌落在曲水迴廊、青石鋪地，連空氣裡都該浮著清甜的桃香與清茶雅韻。可午後忽至的一陣清風，卻無端攪碎了滿院閑適，微涼的風卷著紛飛桃花，不再是溫婉景緻，反倒像片片利刃，擦著眾人耳畔掠過，落在貴女命婦們華貴的綾羅衣裙上，黏在鬢間珠翠釵環上，明明是柔婉花瓣，卻讓人人心頭泛起難以遏製的惶惶不安。

原本隻在後宅角落實發的口角爭執，早已如燎原野火，悄無聲息蔓延至整個別院，隱隱牽扯出朝堂權責、家族榮辱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滿院清甜桃香盡數被壓抑取代，空氣緊繃得似一張拉滿的弓，稍稍觸碰便會斷裂，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
平日裏珠翠環繞、言笑晏晏的貴女命婦們，此刻盡數斂聲屏氣，再無半分談笑風生。她們身著雲錦、妝花綾羅裁成的華服，鬢邊赤金、珍珠、點翠首飾熠熠生輝，指尖卻死死攥著素色雲紋絹帕，指節泛白，將錦絹捏出層層褶皺，掌心早已浸出冷汗。這場風波直指當朝命婦，一言一行皆關乎家族前程，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，連累滿門榮辱。她們不敢擅自離席，更不敢妄議半句，隻紛紛以眼神示意身邊最得力的親信僕從，那僕從心領神會，當即頂著正午灼目的暖陽，腳步急促如鼓點，快步奔出別院，火急火燎趕回府中，務必請自家夫婿、父兄速速前來撐腰，生怕晚一步，便被捲入這場深不見底的漩渦。

與此同時，別院中央漢白玉砌成的高台上，太子妃王子卿靜立其上，一切風波算計盡在眼底，早已運籌帷幄。她身著杏色暗綉纏枝玉蘭褙子，領口、袖口皆滾著一圈銀線細邊，針腳細密考究，日光落下便泛著細碎柔光；內襯煙霞色折枝蓮暗紋羅裙，裙擺寬緩垂落，因身懷六甲，腰身剪裁柔和溫婉，既藏住孕態，又襯得身姿端莊持重，周身縈繞著儲妃獨有的母儀威儀，不見半分驕矜，卻自有天家威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