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意擺出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,連連請罪:“啟稟太子妃殿下,皆是微臣治家無方、內眷失教!微臣內子愚昧粗笨、不識大體,失手打濕陳夫人貴重衣裙,微臣回府後即刻備上重禮,登門向陳夫人賠罪致歉;她衝撞殿下鳳駕、擾了春日盛宴,實屬罪該萬死,任憑殿下責罰,微臣絕無半句怨言!”
郭達義這番急於撇清乾係、佯裝大義滅親的言辭,聽得在場貴女命婦們心有慼慼、暗自唏噓,看向郭夫人王瑞雲的眼神,盡數添了幾分憐憫。而旁側正由太醫處理手背上傷口的王瑞雲,聽得自己夫君這般絕情絕義,不問是非便將自己推出去頂罪,全然不顧多年夫妻情分,本就心如死灰的心頭,瞬間泛起密密麻麻的鑽心劇痛,皮肉之痛遠不及心底寒涼,整個人如墜冰窟,渾身冰冷刺骨。
另一側的陳坤宇,聽著郭達義的言辭,更是冷汗涔涔、浸透脊背,心中叫苦不迭:自家夫人本就理虧,囂張跋扈在先,如今郭達義故作姿態、主動登門賠罪,看似服軟,實則是將他架於火上烘烤,明擺著要將所有過錯推至陳家身上!若是應下,便落得個陳家得理不饒人、仗勢欺人的話柄;若是不應,又會被指不識大體、不給太子妃顏麵,這郭達義分明是蓄意害他!
滿場氣氛僵持至冰點之際,人群外側忽然傳來一陣慌亂腳步聲,一個年方十一二的瘦弱少年,猛地從人群縫隙中沖了出來。他身著洗得發白、打滿粗布補丁的素色布衣,身形單薄似風中殘柳,麵色蠟黃,眉眼卻清秀端正,隻是滿臉急切惶恐,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擔憂。少年沖至場地中央,二話不說“噗通”一聲重重跪地,不顧額頭磕在青磚上的劇痛,連連叩首,不過片刻,額間便滲出血跡,他卻渾然不覺,隻放聲哭喊,稚嫩嗓音滿是懇切赤誠:“求太子妃娘娘開恩,饒過我母親!若是娘娘要降罪,便責罰孩兒一人,孩兒甘願代母受罰!我母親素來體弱,身上又帶傷,根本受不住半分責罰,求娘娘慈悲,饒我母親一命!”
少年突然闖入,引得滿場人群一陣騷動,眾人紛紛側目,細碎議論聲此起彼伏。旁側本就眼神黯淡、心如死灰的王瑞雲,見著跪地哭喊的孩兒,臉色驟然大變,瞬間忘卻身上傷痛,猛地掙脫太醫的手,踉蹌著奔至近前,一把緊緊將瘦弱少年護在懷中,聲音顫抖、滿是慌亂心疼:“棄兒!誰讓你闖到這裏來的?這等場合豈是你能來的,快些回去,娘沒事,半分事都沒有,你速速離開!”
郭棄卻緊緊攥著母親粗糙枯瘦的手,小小的身子綳得筆直,眼神倔強執拗,滿臉急切地搖頭,語氣堅定無比:“棄兒不走!我怕母親出事,便一路跟著府中馬車來到別院,守在門外不敢驚擾娘娘,方纔是侍衛大哥見我心繫母親,才帶我進來。求娘娘降罪,要罰便罰棄兒,不可傷我母親分毫!”
郭達義本就因王子卿的斥責心慌意亂,見嫡子當眾衝撞,讓自己顏麵掃地,頓時怒從心頭起。他出身武將、性子粗莽,當即雙目圓睜、眼神兇狠,想也不想便猛地抬腳,狠狠踹向跪地的少年,厲聲嗬斥:“你這孽障!簡直膽大包天,還不速速滾回府去,在此丟人現眼、驚擾殿下鳳駕,真是該死!”
猝不及防之下,王瑞雲母子二人被一腳踹翻在地,王瑞雲不顧自身傷痛,死死將兒子護在身下,生怕他再受拳腳之苦。可郭達義依舊怒火難平,麵色猙獰可怖,抬腳便欲再踹,全然不顧此乃太子妃在場,更不顧半點父子倫常。
就在此時,王子卿眉峰驟然緊蹙,一聲冰冷冷哼響徹全場,滿是慍怒威儀。立於她身側的侍衛統領左一,身形如電,不過一瞬便閃至郭達義身旁,不待他反應,猛地抬腿,重重踢在其腿彎之處,力道剛猛無比。郭達義當即吃痛,雙腿一軟“噗通”跪地,疼得齜牙咧嘴、麵色扭曲,再難起身。左一神色冷峻,厲聲嗬斥:“太子妃殿下麵前,豈容爾肆意放肆、踐踏倫常!”
旁側隨行侍衛見狀,連忙上前躬身回稟,語氣恭敬嚴謹:“啟稟太子妃殿下,方纔屬下傳喚三位大人時,於別院門外發現此子,詢問得知乃郭大人嫡子,因心繫母親安危執意入內,屬下不敢擅自阻攔,便將其帶入,還請殿下恕罪。”
王子卿鳳眸微斜,眼角泛起毫不掩飾的輕蔑,淡淡瞥著跪地的郭達義,聲線清冷、帶幾分譏誚:“郭指揮使這般氣急敗壞,方纔一腳,踢的是何人?”
郭達義疼得額頭冒汗,卻不敢起身,隻得俯身跪地,顫聲辯解:“啟稟殿下,方纔犬子魯莽闖入,微臣恐其年幼無知、驚擾殿下鳳駕,故而一時情急,對其小懲大誡,並非有意放肆,還請殿下明察!”
王子卿臉色漸沉,聲線不高不低,卻清晰傳遍整座別院,字字鋒芒畢露,戳破郭達義的虛偽麵目:“不過十餘歲孩童,身處險境,尚且知護母心切、以命相護,踐行烏鴉反哺、羔羊跪乳之孝,孝心可嘉、勇氣可贊;再看郭小將軍指揮使,自家夫人身陷風波,你不問是非曲直、不查事端緣由,第一時間便將結髮妻子推出去頂罪,全然不顧夫妻恩義、禮教倫常,好一個‘大義滅親’,真是讓本宮與滿場諸位大開眼界!”
言罷,王子卿微微偏頭,素白指尖輕抬,點了點跪於角落、釵橫鬢亂、妝容盡失的慧姨娘。貼身大宮女秋月即刻會意,揚聲吩咐:“來人,將郭指揮使的侍妾慧氏,帶至殿前!”
話音落,兩名僕役當即上前,一左一右拎起掙紮的慧姨娘,行至場地中央,重重將其摔跪於王瑞雲身側。
慧姨娘著一身水紅撒花軟緞長裙,麵料華貴、綉紋精緻,頭上插滿赤金珠釵、玉石簪花,腕戴赤金纏絲鐲,耳墜金鑲珍珠飾,臉上脂粉厚重、眉眼極盡嬌俏,即便狼狽跪地,依舊透著被嬌寵過度的奢靡矜貴,與一旁衣衫樸素的王瑞雲判若雲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