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34章

楊夫人聞言，立時上前一步，規規矩矩斂衽行禮，神色不卑不亢。她抬眸時，眼神清亮坦蕩，毫無慌亂，恭恭敬敬開口，條理清晰，言辭懇切，未添半分油醋，將事情始末原原本本、一五一十地道來：

“啟稟太子妃娘娘。方纔臣婦與郭夫人，同幾位貴女一同在涼亭觀射箭賽事，郭夫人素來謙和，主動坐於涼亭角落，從不與人爭搶。後來陳夫人帶著慧姨娘與幾位夫人入內，亭中擁擠，郭夫人便起身避讓，欲為她們騰出位置。”

“可她剛行兩步，不知被何物絆了一下，腳下趔趄，不慎打翻桌邊茶盞，茶水濺至陳夫人裙角。郭夫人當即躬身賠罪，又俯身欲撿拾碎瓷，以免傷及旁人。可陳夫人卻不依不饒，一腳踢開地上碎瓷，瓷片飛濺，當場劃傷郭夫人手背。”

“即便如此，郭夫人依舊連連賠罪，可陳夫人非但不領情，反倒出言羞辱，嘲諷郭夫人衣著粗鄙，身家不敵她雲錦一角；身旁慧姨娘更是煽風點火，揚言郭夫人在家中毫無地位，不懂規矩，便是將其變賣，也賠不起陳夫人衣裙。”

楊夫人語聲一頓，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，繼續說道：“郭夫人哭著求饒，陳夫人依舊不肯罷休，逼迫她下跪磕三個響頭，方纔肯作罷。郭夫人乃是朝廷親封五品誥命，豈能受此折辱，自是不肯下跪。臣婦實在不忍，不願見朝廷誥命在娘娘宴上被肆意欺辱，既失朝廷體麵，又壞宴會規矩，便出言勸阻。”

“可陳夫人非但不聽，反倒連臣婦一同羞辱，更指使身邊丫鬟，欲強行按著臣婦與郭夫人，向她下跪賠罪。若非娘娘駕臨，臣婦與郭夫人，今日定然難逃此等奇恥大辱。臣婦所言，句句屬實，在場十餘位貴女、夫人，皆親眼目睹，絕無半分虛言。”

楊夫人話音落下，全場再度陷入死寂。

春風依舊卷著桃瓣紛飛，可那原本和煦的春風，此刻卻仿若寒冬朔風，颳得人臉頰生疼，一股肅殺凝重的氣息，無聲瀰漫整個射箭場，壓得眾人喘不過氣。

王子卿緩緩抬眸，目光越過人群，望向貴女命婦身後的垂花門處。那裏立著三位身著官服的男子，正是金紫光祿大夫陳坤宇、殿前副都指揮使郭達義、鴻臚寺少卿楊安，他們皆是被東宮暗衛“請”至此處，此刻臉色青白交加，頭垂得極低，不敢有半分動靜。

而隱匿於暗處的暗衛，早已將這三家的底細、平日裏的齷齪勾當，悉數整理妥當，第一時間呈至她的案前，樁樁件件，一目瞭然。

王子卿久久未語，靜靜端坐於高台之上，無怒喝，無斥責，可那股無形的威壓，卻如潮水般席捲全場，讓眾人心頭狂跳。春日暖陽高懸天際，可在場眾人卻隻覺渾身發冷，如墜冰窖，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。

良久，她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平淡無波，卻讓人不敢違抗：“方纔事發之時，在場見證的貴女、夫人們，出列。”

人群中，十餘位貴女命婦渾身一顫，戰戰兢兢地邁步出列，對著王子卿行過禮後，便垂首而立，屏氣凝神，唯恐惹禍上身。

王子卿目光輕落眾人身上，淡淡開口：“方纔楊夫人所言，可有半句不實？”

眾人不敢隱瞞，立刻爭先恐後地應聲，聲音帶著難掩的慌亂：“回娘娘，楊夫人所言句句屬實，絕無虛言！”“臣婦等親眼所見，所言字字真切！”

王子卿微微頷首，目光掃過眾人，語聲驟然轉厲，冷然問道：“既然屬實，那本宮倒要問問，此事，諸位作何看法？”

此言一出，眾人麵麵相覷，麵露難色，無人敢率先開口。

偏袒陳夫人，便是得罪太子妃，今日她擺明瞭要為郭、楊二位夫人主持公道，下場定然淒慘；直言陳夫人過錯，又會得罪三品陳大人，日後在京中命婦圈裏，難免被排擠刁難。

一時間，眾人支支吾吾，皆沉默不語，不敢輕易表態。

“哼！”

一聲冷哼，仿若驚雷炸響，震得眾人心神俱顫。王子卿猛地拍向案幾，厲聲叱責，心底怒意再也不加掩飾，字字千鈞，響徹全場：

“陳氏身為三品誥命，便可隨意辱罵、折辱其他朝廷誥命？便可在本宮宴上動手傷人、目無王法？”

“京中貴女命婦，便是這般教養、這般規矩？仗著家世顯赫，便囂張跋扈、欺壓同儕？目無法紀、肆意懲戒官員家眷，毫無體統？”

她目光掃過台下眾人，語氣更厲，直接將後宅爭執上升至朝堂品行，厲聲問責：“本宮倒要問問，究竟是京中貴婦風氣本就如此不堪，還是你們的夫君，在朝堂之上亦是是非不分、驕奢淫逸、濫用職權，才讓你們這些內宅婦人，上行下效，有恃無恐！”

一席話，石破天驚，眾人皆被嚇得魂飛魄散。

誰也未曾料到，太子妃竟會將一件後宅爭執，直接牽連至朝堂官員的品行操守，乃至治家不嚴的大罪之上。

台下貴女、命婦們紛紛“噗通噗通”跪倒在地，偌大的射箭場，除高台上的王子卿外，再無一人站立。眾人渾身發抖，頭埋得極低，連哭泣都不敢出聲，滿心皆是恐懼。

她們不怕自身受罰，隻怕此事牽連自家夫君，被扣上“治家不嚴、德行有虧”的罪名，毀了仕途前程，若真如此，她們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。

暮春時節，沁芳別院繁花疊錦，海棠堆雪、芍藥燃霞，漫山的桃花紛飛，本是鶯啼燕語、風雅盡展的宴飲盛景，卻被漫天戾氣攪得春意盡散、寒徹滿堂。暖風穿枝拂葉，卷著細碎花片簌簌落於青石板上，本是柔媚景緻，此刻卻似覆了一層化不開的霜雪，四下靜得唯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，連枝間雀鳥都被這緊繃氣氛懾得斂聲噤啼，滿院死寂沉沉。整個射箭場，再無半分春日宴的和樂景緻，隻剩呼嘯的春風，與眾人壓抑的顫抖聲，一派風聲鶴唳、草木皆兵的凝重之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