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子妃,此事如今鬧得人盡皆知,周遭圍滿了命婦貴女,若是不秉公處置,定然會讓眾人覺得娘娘偏心,寒了天下女子的心。可陳夫人之父是當朝樂安老王爺,夫君又是三品金紫光祿大夫,背後有整個宗室王府撐腰,勢力根深蒂固,若是輕易處置,怕是會得罪宗室,引來不必要的紛爭,還請娘娘三思啊。”
“宗室王爺,又能如何?”王子卿當即冷聲打斷她的話,抬手輕輕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,指尖拂過發間沾到的一片海棠花瓣,將花瓣輕輕撚於指尖,指腹微微用力,花瓣便碾作紅泥。她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,字字透著凜然鋒芒,周身的溫婉氣息盡數散去,隻剩執掌東宮的赫赫威儀:“本宮今日耗費心力籌辦這場春日宴,力排眾議重開清芷女學,為的是什麼?為的就是昭告京中乃至天下所有女子,她們生來不是困於後宅方寸之地的籠中雀,不必一輩子依附男子而活,不必在後宅磋磨中忍氣吞聲,更不必看旁人臉色苟且度日。她們的尊嚴、體麵、人生,從來都該由自己做主,而非任人隨意踐踏、肆意折辱!”
她抬眼望向射箭場的方向,目光銳利如出鞘寒鋒,似要穿透層層交錯的桃枝,直抵那紛爭之地。心底怒意翻湧,更有幾分刺骨的失望:她本想借這場宴席,為天下女子立一個標杆,讓她們知曉自身價值,掙脫後宅枷鎖,可陳夫人倒好,竟在她的宴會上,踩著兩位誥命夫人的尊嚴立威,把她方纔在開宴時說的字字句句,全然當成了耳旁風。這哪裏是針對郭、楊二位夫人,分明是在挑釁她太子妃的權威,踐踏她為天下女子立命的初心!
“如今有人在本宮的地盤上,公然踐踏朝廷誥命的尊嚴,無視本宮定下的宴會規矩,將本宮為天下女子立命的心意,視作無物。”王子卿聲音沉穩,卻帶著撼人心魄的力量,每一字都重重砸在人心頭,“本宮倒要看看,這陳夫人憑著宗室的一點薄麵,究竟有多大的臉麵,敢在本宮的春日宴上撒野!今日,本宮便要藉著此事,給所有在後宅受盡磋磨、忍辱負重的女子,撐這個腰,討這個公道!”
話音落,王子卿不再多言,抬步便朝著射箭場走去。淺杏色流雲紗裙擺掃過滿地緋紅落英,步步沉穩,身姿挺拔如蒼鬆翠柏,平日裏溫婉謙和的太子妃,此刻竟像一柄藏鋒許久、終於出鞘的利劍,周身散發出的鋒芒與威儀,讓周遭眾人不敢直視。身後,大皇子妃與二皇子妃連忙收斂心思,快步緊隨,再往後,是垂手侍立、井然有序的侍女與侍衛,一行人浩浩蕩蕩,卻無半分喧嘩,僅衣袂拂過落英的輕響,與玉禁步的細碎清鳴,在寂靜的桃林裡格外清晰。
原本還在各自遊樂的貴女、命婦們,見太子妃這般神色,紛紛停下手中動作,投壺者放下箭矢,射箭者收弓立步,作畫者擱筆靜立,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追隨著王子卿的身影,朝著射箭場的方向望去。風再次穿過桃枝,落英簌簌而下,如一場無聲的序幕,將原本輕鬆雅緻的宴會氛圍徹底打破。所有人心裏都清楚,這場看似隻是後宅夫人爭執的小鬧劇,從來都不止表麵那麼簡單,太子妃今日,定要藉著處置陳夫人之事,把那句“女子不必困於後宅,要為自己而活”的話,徹徹底底砸進大周朝每一個後宅院落,刻進每一個女子的心裏。
不過半柱香的功夫,王子卿一行人便抵達了射箭場。隻見場地中央,郭夫人與楊夫人早已被陳夫人勒令罰跪於冰冷的青石之上,陳夫人帶來的兩個粗使丫鬟,正死死按著二人的肩頭,強行逼迫她們磕頭賠罪。兩位夫人鬢髮淩亂,衣衫褶皺,鬢邊落英沾著髮絲,指尖攥得發白,膝蓋跪得通紅,模樣狼狽不堪,卻依舊梗著脖頸,不肯低頭折節。周遭圍滿了看熱鬧的命婦,個個麵露不忍,卻因懼怕陳夫人的宗室勢力,皆敢怒不敢言,無人敢上前勸阻。
隨著太監尖聲唱喏“太子妃娘娘駕到——”,原本嘈雜的射箭場瞬間鴉雀無聲,圍在前方的人群紛紛往兩側避讓,畢恭畢敬地讓出一條寬敞的通行大道,所有人都垂首而立,屏息凝神,不敢抬頭直視。
王子卿不急不緩,踏著滿地緋英緩步走上比試射箭區的觀禮台,身旁侍女秋月、青禾連忙上前,輕輕攙扶她落座在主位的梨花木圈椅上。台上早已備好了青瓷茶盞、時令鮮果與精緻點心,她端坐其上,身姿端莊,脊背挺直,清冽目光淡淡掃過台下,聲音不高不低,卻藉著風勢清晰地傳遍整個射箭場,帶著東宮主母的從容威儀:“台下究竟發生了何事,竟鬧得如此不堪,擾了整場宴會的雅緻?”
方纔還囂張跋扈、不可一世的金紫光祿大夫陳夫人肖寧,一見太子妃駕到,瞬間收斂滿身戾氣,連忙整理好身上的石榴紅織金纏枝蓮雲錦褙子,撫平裙擺褶皺,快步出列,斂衽俯身行禮,臉上堆起刻意偽裝的溫婉諂媚,聲音嬌柔做作,滿是委屈:“啟稟太子妃娘娘,方纔殿前副都指揮使府的郭氏,粗鄙不知禮數,失手將茶盞打翻,滾燙茶水盡數潑在臣婦的衣裙上,弄髒了臣婦這身貴重的江南雲錦。臣婦念她出身低微,本不欲與她計較,隻讓她磕頭賠罪便作罷,可她非但不知悔改,還夥同鴻臚寺少卿家的楊氏,在此地胡攪蠻纏、聚眾鬧事,擾亂了娘娘精心籌備的春日宴,還請太子妃娘娘為臣婦做主,重重責罰這兩個不懂規矩的婦人!”
王子卿聞言,並未出聲,隻是微微垂眸,伸手端起身旁案幾上的白瓷青花紋茶盞,掀開茶蓋,用盞蓋輕輕拂去茶湯上的浮沫,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清茶,神色平靜無波,讓人猜不透她的心思,周身的氣場卻愈發沉壓,台下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