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28章

暮春時節，沁芳苑皇家桃林正逢盛景，煙霞籠樹，緋雲漫野。綿延數裡的桃枝虯曲舒展，綴滿粉白疊瓣的重台桃蕊，風過處簌簌落英翩躚，如緋色碎雪漫天卷落，將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與林間平地，織成一片流光婉轉的殷紅錦緞。清甜的桃香混著案頭雨前龍井的清冽茶馥，在暖融融的風裏緩緩縈繞。原本滿是貴女命婦軟語笑談、投壺箭矢落筒輕響、彎弓破空銳鳴的桃林，卻因遠處射箭場突如其來的紛爭，漸漸斂了喧鬧，隻剩微風拂過枝椏的輕簌，漫開一層沉壓人心的死寂。

王子卿靜立於桃林深處的漢白玉觀景石旁，一身淺杏色流雲暗紋紗裙曳地三尺，裙擺以銀線暗綉折枝海棠紋樣，風動時衣袂流轉，花影隱現，恍如踏霞而行。腰間係一枚羊脂玉鏤花海棠禁步，垂著三串瑩潤勻凈的東珠絡，步履間僅聞玉珠相碰的細碎清響，半點不擾林間靜謐。她發間挽著端莊大氣的垂雲髻，鬢邊斜簪兩朵帶露的新鮮海棠，髻正中嵌一支赤金累絲鳳凰銜珠簪，簪頭嵌一顆鴿卵大的柔光東珠，簪尾垂兩縷瑩白珠串流蘇，側邊點綴兩朵和田羊脂碎玉琢成的小桃花，耳墜是同料暖玉東珠打磨的耳鐺，襯得肌膚瑩潤似凝脂，不見半分粉黛俗艷。妝容清麗卻暗藏威儀，眉如遠黛微蹙，眼波沉靜似寒潭深澤，唇間輕點一抹胭脂，原本溫婉平和的眉眼間，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，周身散發出的東宮儲妃威儀，讓周遭侍立的侍女太監皆垂首屏息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不敢有半分驚擾。

半晌，她緩緩抬眼，清冽目光掃過落英紛飛的林間，聲音平靜無波，卻字字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，對著身側隱在桃枝濃蔭裡、周身氣息近乎與環境相融的暗衛沉聲吩咐：“去，即刻將淩煙閣存檔的陳、郭、楊三位大人的卷宗全數調出，務必取最全底檔來——詳載郭夫人在殿前副都指揮使府的日常處境、受磋磨的分毫細節，陳坤宇自身品行操守、在光祿寺任職期間的所有所作所為，楊安大人歷任官職的履歷政績，一字不可遺漏，速去速回。再派一隊人，將三位夫人的夫婿一併請至此處，就說本宮有請。”

那暗衛本就隱於暗處，僅露半道墨色勁裝的身影，聞言當即單膝跪地，沉聲道：“屬下遵令！”話音未落，身影已如驚鴻掠影，踏過滿地緋英，轉瞬便消失在桃林深處，隻餘下幾片被勁風帶起的桃花瓣，悠悠打著旋兒落在青石之上。

淩煙閣是王子卿耗費數年心血一手建立的隱秘勢力，專為探查京中百官百態，上至宗室勛貴，下至五品京官，其家世背景、後宅瑣事、品行優劣、官場往來，皆事無巨細記錄在案，堪稱大周朝最詳盡的百官秘冊。這三家的境況，她早在籌備春日宴、力排眾議重開清芷女學之時，便已反覆翻閱熟記於心：

郭夫人王瑞雲出身武將世家，自幼喪母，其父本是鎮守邊關的忠勇將軍，當年北境戰事突起，將軍身負重傷，彌留之際將獨女與王家兵權家業，盡數託付給了身邊最信任的小小參將郭達義，郭達義近乎入贅王家，才承襲了將軍的爵位與家業。待郭夫人及笄，二人成婚，先後育有一子一女，可沒過幾年，郭達義便將她陪嫁的貼身丫鬟納為妾侍，後又相繼納了幾房姬妾，自此偏寵嬌妾，將髮妻視作無物。郭夫人在後宅終日操持家事、撫育兒女，卻受盡苛待，屢屢被妾室欺辱，日子過得苦不堪言；

陳坤宇本是寒門學子，早年娶富商之女為妻，全靠嶽家傾盡家財托舉，纔在二十六歲考中進士，育有一女後，恰逢宗室樂安老王爺的庶女榜下捉婿看中了他。他為求仕途順遂，竟預與老家的髮妻和離，另娶宗室女，可不到一月，富商一家便離奇失蹤，隻餘下髮妻誕下的幼女，家產名義上歸幼女繼承，實則盡數被陳坤宇攥在手中。自此，他全靠嶽家宗室提攜，靠前妻家產打點，才從微末小吏一路升至三品金紫光祿大夫。其人品行卑劣，在光祿寺任上貪墨徇私，其妻肖寧更是仗著孃家宗室王爺的身份，在京中命婦圈裏驕橫跋扈、捧高踩低，素來欺軟怕硬；

楊安大人為官清廉剛正，家境清貧，其妻李慧敏出身書香門第，知書達理、性情溫婉，雖衣著樸素，卻自有一身清傲骨風，從不趨炎附勢。

她本將這些事藏於心底，隻待合適時機，為天下困於後宅的女子立命，未曾想，今日這場以“解女子後宅枷鎖，為天下女子立命”為初衷的春日宴，竟讓這三家的齷齪與矛盾，**裸撞在她眼前。這哪裏是一場後宅口角，分明是當著滿京命婦的麵，生生打了這場宴席的臉麵，更狠狠踐踏了她此番的初心。

身側的大皇子妃早已氣得麵色陰沉，一雙杏眼圓睜，手裏攥著的綉海棠錦帕被絞得皺縮成團，指節泛白。她這兩年閉門思過，本以為京中風氣已收斂不少，沒料到竟還有人敢如此囂張跋扈、目無規矩，當即咬著貝齒，快步湊近王子卿，壓低聲音卻難掩滿腔怒火：“太子妃，您且聽那邊的動靜！這陳夫人實在欺人太甚！不過仗著孃家老王爺的宗室薄麵，便敢當眾折辱兩位朝廷正式冊封的誥命夫人，將皇家體麵、宮廷規矩全然拋諸腦後，簡直無法無天！還有殿前副都指揮使府那個賤籍妾室，平日裏欺壓正頭夫人也就罷了，今日竟還敢跟著陳夫人在娘孃的宴上興風作浪，騎在郭夫人頭上作威作福，眼裏哪裏有半分王法綱紀？我們速速過去，絕不能讓陳夫人這般放肆，寒了在場諸位夫人的心！”

一旁的二皇子妃聞言，也緊緊蹙起眉頭，臉上滿是對陳夫人行徑的不齒與反對，可轉念想到陳夫人的宗室家世，又忍不住麵露顧慮，上前一步輕聲勸道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