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30章

站在王子卿身側的青禾，自王子卿入京一直跟著太子妃，瞬間懂了主子心意，見陳夫人顛倒黑白、謊話連篇，還敢在主子麵前僭越禮數，當即上前一步，柳眉倒豎，厲聲嗬斥道：“台下大膽婦人！太子妃娘娘駕前回話，先通名諱是宮廷律例，你身為三品命婦，連這點規矩都不懂，張口便胡亂攀咬、搬弄是非，這般失了命婦體統，也配立於太子妃娘孃的春日宴上？還不速速報上名來，重新回話！”

青禾這一聲厲聲嗬斥，如驚雷炸響在射箭場上，驚呆了台下所有貴女與命婦。眾人心中皆驚，今日的太子妃娘娘，與往日裏和顏悅色、溫婉待人的模樣判若兩人，連身邊貼身侍女都透著這般凜然威儀，句句拿規矩壓人，可見太子妃是真的動了怒。

而陳夫人更是當場僵在原地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變幻不定，尷尬得無地自容。她素來在京中命婦圈裏八麵玲瓏，仗著孃家是宗室王爺，自視甚高，雖說父親手中並無實權，可終究是有點皇家血脈，這些年她靠著孃家勢力上下打點，才讓夫君官至三品，平日裏在命婦圈裏向來是眾星捧月，何曾被一個侍女當眾嗬斥過？這一番話，直接讓她在眾人麵前丟盡臉麵，心底又氣又怒又屈辱，卻礙於太子妃的威嚴，不敢有半分發作，隻能憋得滿臉通紅，強壓著心頭的怒火與難堪，規規矩矩地再次斂衽行禮，聲音僵硬帶著顫意：“臣婦乃金紫光祿大夫陳坤宇之妻，肖寧，今日承蒙太子妃娘娘邀約，前來參加春日宴。方纔被殿前副都指揮使府的郭氏打翻茶盞，弄髒衣裙，郭氏與楊氏非但不賠罪，還在宴上鬧事，臣婦懇請太子妃娘娘秉公責罰二人，以正宴會規矩！”

春風卷著漫天緋色桃瓣，簌簌落於描金紅梨木案幾之上。之前還沸反盈天的喧嘩，竟被一聲極輕的茶盞落桌之音，生生壓得煙消雲散，滿場徒留落針可聞的死寂。

王子卿指尖緩緩鬆開白玉茶盞杯沿，杯底輕觸桌麵，隻聽得“篤”的一聲清響，那聲響不高，卻似千斤重鎚，狠狠砸在在場每人心頭，讓人不由得屏息凝神。她抬眸之際，眼尾還殘留著方纔觀貴女射箭時的淺淡溫軟笑意，可目光越過攢動人群，直直望向最前方臉色青白交錯、氣焰盡斂的陳氏時，那笑意已然淡去，隻剩深不見底的沉靜。

她啟唇開口，語聲依舊是慣常的輕柔溫婉，如春風拂過湖麵，未掀半分波瀾，卻字字清晰，穿透風聲，鑽入每個人耳中，不容錯漏：“哦？本宮方纔聽聞，這春日宴上，有人不慎糟汙了陳夫人價值千兩的江南雲錦。”言罷，她微微傾身，手肘輕搭扶手，語氣漫不經心，卻藏著幾分探詢的銳利，“陳夫人且近前來，讓本宮瞧瞧，這千金雲錦，究竟被糟汙至何等地步，竟值得夫人在本宮的宴上，動這般雷霆怒火。”

這輕飄飄一席話，卻如驚雷炸頂，震得陳夫人心神俱裂，渾身血氣瞬間涼透。她方纔仗著三品誥命身份，叉腰斥罵，將郭夫人逼得抬不起頭，囂張氣焰幾乎掀翻涼亭，可此刻被太子妃溫言點破，隻覺如臨深淵，後背瞬間爬滿刺骨寒意，雙腿竟隱隱發顫。

她絕非愚鈍之輩，太子妃這番話，聽似關切好奇，內裡裹著的卻是隱忍不發的滔天怒意，是對她當眾喧嘩、攪亂宮宴、無視規矩的強烈問責。陳夫人心中七上八下，惶恐難安，攥著錦帕的手指節捏得泛白，幾乎要將錦帕攥破，隻得誠惶誠恐地往前挪了一小步，腰身彎得近乎佝僂，戰戰兢兢的聲音抖得如同秋風中飄零的落葉，全無半分方纔的跋扈：“太、太子妃娘娘，不、不礙事的……不過幾滴茶水濺落，此刻、此刻早已乾透，委實不值當娘娘掛心。”

王子卿聞言，微微偏首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眼尾那點淺淡笑意，卻半點未曾染進眼底，反倒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調侃與冷意，緩緩開口：“哦？原隻是幾滴乾透的茶水，便讓素來端莊持重、儀態萬方的陳夫人，失了往日涵養，當眾在宴上與人爭執不休，失了命婦體麵？”

此言一出，陳夫人鬢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冷汗，順著臉頰緩緩滑落，癢意鑽心，可她連抬手擦拭的膽子都沒有，隻覺渾身僵硬如石。她張了張嘴，腦中飛速思索辯解之詞，可舌頭仿若打了結，支支吾吾半晌，愣是吐不出一句完整話語。她心中再清楚不過，太子妃早已將她的心思看透——哪裏是為了一身雲錦，不過是她仗著宗室家世，欺郭夫人軟弱可欺，故意借題發揮、仗勢欺人罷了。

王子卿懶得再看她那副窘迫無措的模樣，目光淡淡掃過人群，聲線平穩無波，緩緩開口：“方纔所謂‘鬧事’的另外兩位夫人，此刻何在？”

話音方落，人群中便緩緩走出兩位婦人。落後半步的，乃是殿前副都指揮使府郭夫人王瑞雲，不過三十齣頭的年紀，可眉眼間儘是常年被後宅磋磨出的憔悴疲憊，鬢髮枯槁，看著竟如四五十歲的老婦。她身著半舊素色衣裙，袖口早已磨得毛邊，頭上僅鬆鬆挽了個髮髻，插著一支毫無紋飾的素銀簪子，此刻頭埋得極低，步履畏縮，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，彷彿多挪一寸，都會惹來無妄之災。

而走在前方的鴻臚寺少卿楊安之妻李慧敏，卻是截然相反。她身上衣裙雖也是半舊之物，卻漿洗得乾乾淨淨，針腳平整齊整，頭上僅簪兩支小巧珍珠釵，簡約素凈，可脊背挺得筆直，如蒼鬆立雪，即便麵對儲君之妃，也無半分諂媚怯懦，隻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，一身不卑不亢的清傲骨氣，縱然家境清貧，也難掩分毫。

二人上前，齊齊對著高台之上的王子卿斂衽行大禮，屈膝幅度分毫不差，規矩得體。楊夫人聲音清亮沉穩，一字一句恭敬有禮：“啟稟太子妃娘娘，臣婦鴻臚寺少卿楊安之妻李慧敏，拜見太子妃娘娘，娘娘萬福金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