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18章

心底的情緒翻江倒海，有滿腹的委屈，有蝕骨的心疼，有滿心的疑惑，更有一絲從未磨滅的柔軟與牽掛。

她多想立刻睜開眼，緊緊握住他的手，一字一句問他，這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麼；問他為何自那夜之後，便對自己避如蛇蠍，形同陌路；問他每每看向自己時，眼底的疏離與痛楚從何而來；問他與柳依依之間，究竟藏著怎樣的陰謀與算計。

她是神醫穀穀主，精通醫理毒經，更諳熟蠱術之法，他身上這等反常的狀態——念及自己便心悸心痛，對著歹人卻莫名親近，絕非心意變遷，分明是遭人下了陰毒的情蠱，心神被人操控，身不由己。她心急如焚，恨不得立刻尋到解蠱之法，幫他掙脫這桎梏，讓兩人回到從前那般情深意篤的模樣。

可她更懂，此刻萬萬不可輕舉妄動。柳依依背後有吏部尚書柳崇，還有朝中勢力盤根錯節的蘇太傅撐腰，若是貿然拆穿，非但打草驚蛇，反倒會讓柳氏母女狗急跳牆，做出更歹毒的事，不僅救不了懷湛，反倒會連累腹中孩兒。

更何況，她看著他這般痛苦悔恨，看著他深夜偷偷前來，隻為守自己片刻，便知他心中的煎熬更甚自己。他本就因違背誓言而自責欲絕，若是此刻她開口質問，無異於在他血淋淋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，隻會讓他徹底崩潰，讓兩人本就脆弱的情意，徹底碎成齏粉。

王子卿的指尖悄悄蜷縮在錦被裏，指甲輕輕掐著掌心，以細微的痛感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，忍著滿心的委屈與想問的千言萬語，依舊安安靜靜躺著。她感受著身側他的體溫，聽著他壓抑的啜泣聲，心底默默輕嘆，眼底卻泛起堅定的眸光。

罷了，便再等等，再忍忍。

等淩煙閣的人查清楚所有真相，等她尋到徹底解蠱的良方，等她有十足的把握護好他、護好孩兒，一舉拔除柳氏及其背後的奸佞勢力。

待到那時，她再與他好好細說，把所有的誤會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牽掛，都一一說與他聽。

而此刻，她願裝作不知，守著這份無聲的安穩，守著腹中孩兒，也守著他們之間，從未真正斷絕的情深意切。

寢殿外的晚風漸漸停歇，清輝月光透過窗欞，柔柔灑入殿內，落在床榻邊交疊的身影上，一半是東宮帶來的清冷孤寂，一半是兩人相依的溫熱暖意。東宮的徹骨寒寂，凝暉殿的靜謐溫婉，裹著這對苦命夫妻心底的隱忍、牽掛與極致掙紮，在這丙午年的春夜裏，緩緩流淌，未曾斷絕。

時序漸近暮春，暖風攜著將歇的春信，先裹了桃李落英的甜香、垂絲海棠的蜜意，再漫過溪邊菖蒲，染了一身清苦，層次分明地拂過城郊山野。天幕澄藍如洗，幾縷流雲像被春風揉碎的棉絮，慢悠悠浮著，連日頭都軟了幾分，暖金的光穿過花樹枝椏，篩得滿地碎金，踩上去都像沾了一身溫軟春意。

沁芳別院便坐落在這山光水色之間，背倚青黛色的西山餘脈，前臨一灣澄澈的浣花溪，素白粉牆被滿架薔薇攀得嚴實，骨朵兒綴得如串珠，風過處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，未入朱門，先染了滿身清潤香息。院內順著山勢鋪展的桃林已是落英繽紛，風過處，粉白花瓣如輕雪簌簌飄落，鋪滿青石小徑，踩上去軟綿無聲。別院佔地開闊，卻無半分權貴府邸的奢靡之氣，順著天然景緻遍植花木，嫣紅海棠壓彎了枝頭，紫瑩瑩的紫藤花穗垂滿廊簷，層層疊疊如紫霧垂簾，風一吹，花雨沾在肩頭鬢邊，滿院都是溫柔繾綣的春意。

此番設宴，王子卿摒除了所有男賓，隻向京中名門閨秀、誥命命婦廣發請帖，要辦一場獨屬女子的雅宴。院內不見尋常宴飲堆砌的金珠玉器、山珍海味，廊下依著朱紅廊柱，整整齊齊擺開數條老榆木長條案，案麵打磨得溫潤光滑，不施漆彩，隻鋪了月白色暗紋雲綾錦墊。案上物件更是別出心裁，處處藏著巧思：宋刻本的《詩經》攤開在《靜女》篇，頁尾壓著海棠花瓣；前朝女醫義妁的手書醫案用樟木夾板護著，紙頁泛黃卻字跡清雋，帶著經年不散的墨香與草藥氣；琴譜是邊角細心包了綾子的《碣石調·幽蘭》，旁側擺著小巧的玲瓏琴，弦上還凝著晨露；綉樣不止尋常花鳥，更有山水、百工乃至女學規製的圖樣，針腳細密，配色清雅；竹製算籌打磨得瑩潤光滑，配著烏木小算盤，珠粒圓潤；紫檀木菱紋針篋分了細密格層，綵線從月白到鴉青色色齊全，連綉針都按粗細分了型號；更有手繪的園藝圖譜，頁邊寫滿娟秀批註，老坑端硯配著上品鬆煙墨，旁邊擺著蓮紋白瓷筆洗。墨香、紙香、花香纏在一起，清而不冷，雅而不孤，處處透著與京中慣常炫富鬥奢的閨閣宴截然不同的意趣，藏著幾分為女子抒懷、展才的赤誠心意。

辰時剛過，朝陽爬上山頭，暖金光芒鋪滿別院朱漆大門，各家華貴車馬便絡繹不絕停在門外。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輕響、車軲轆碾地的悶聲交織，侍女們垂首斂眉，小心翼翼扶著各家貴女、命婦下車，衣袂翩躚間，環佩叮噹作響，驚起了簷下棲息的幾隻春燕，撲棱著翅膀飛入花林深處。

豆蔻及笄的貴女們身著輕軟如霧的春衫，各有風姿：有活潑跳脫的，穿藕荷色暗花紗衫配煙綠羅裙，裙擺綉著纏枝迎春，走動間裙角翻飛，像銜著春光的燕雀；有溫婉靈動的，著水碧色綾羅襦裙，外搭流雲紋披帛，鬢邊簪著帶露海棠，珠花隨步履輕顫，一步一搖皆是風情；也有性子清雅守矩的，穿一身淡粉素裙，通身無半分裝飾，隻斜簪一枝新摘的桃枝，清麗脫俗。眉眼間既有少女的嬌俏靈動，又帶著名門閨秀的溫婉規矩，可踏入院門的那一刻，皆是齊齊一愣，眼底滿是掩不住的新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