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417章

這般愛與恨、抗拒與牽引的極致拉扯，於他而言，便是日日夜夜的淩遲之刑。

他不是沒想過坦白，可話到喉頭，又硬生生嚥了回去，滿心隻剩苦澀與怯懦。他該如何開口？告訴自己心愛之人，每每靠近她、思念她，便會心悸如絞、痛不可當；告訴她，自己對著柳依依那張虛偽歹毒的麵容，明明厭棄到五臟翻湧，卻偏偏不受控製地想要親近？這般荒誕絕倫、匪夷所思的事，他自己都難以接受，又怎能奢求卿卿相信？

原本他想等林肅查出柳依依的陰謀詭計歸來後，他便願跪在卿卿麵前，俯首認錯、坦白從寬，將自己如何中了圈套、如何身不由己的始末，一字一句和盤托出。可未曾料到，還未查出蛛絲馬跡，就被那惡毒的柳氏女，不知廉恥的算計他，和她行了苟且之事。坐實了他的背信棄義，讓他變得骯髒醜陋不堪，以至於現在的他更不敢說，也不能說。好像一切的坦白都成了狡辯。

他深知，這並非他移情別戀，而是遭人暗算、被無形操控的身不由己，可在外人看來，在卿卿眼中，這便是實打實的背叛，是他的心變了。他太懂卿卿，她外表溫婉柔順，骨子裏卻是神醫穀傳人的通透、堅韌與決絕，對待情意更是容不得半粒沙子。兩人之間的信任，本是牢不可破的堤壩，可經此一事，已然裂了縫隙，若是他此刻貿然坦白，隻會讓這縫隙徹底崩毀，變成無法逾越的鴻溝，再也無法挽回。一想到卿卿那雙曾盛滿溫柔愛意的眼眸，日後會染上失望、冰冷與疏離，肖懷湛便覺得心臟被浸入冰窖，連血液都似要凝固，每一次呼吸，都帶著蝕骨的血腥味。

夜漸深沉，東宮漏刻滴答，聲聲敲在心上，燭火燃至盡頭，燭花劈啪輕響，落在青釉雲龍燭台上，濺起一點轉瞬即逝的火星，轉瞬便沒入黑暗。肖懷湛撐著酸軟無力的身子，緩緩起身，腳步虛浮地踱至窗邊，目光遙遙望向王子卿所居的凝暉殿方向。那裏的燈火早已熄滅，唯有一輪清輝灑落，映得殿宇輪廓朦朧，一點昏黃的夜燈微光，似黑夜裏唯一的星子，牽著他所有的念想與牽掛。

他咬牙攥緊衣袖，終究抵不過心底翻湧的執念與思念，悄聲揮退近身侍衛，藉著沉沉夜色的掩護，避開宮中往來耳目，步履輕緩地往凝暉殿而去。

夜色如墨，潑灑在重重宮闕之上，宮道上的巡衛剛換過輪值，腳步聲漸遠。肖懷湛身形隱在樹影裡，玄色錦袍被晚風拂起，袍上殘存的織金微光，在月色下忽明忽暗，與這寂靜無聲的夜色格格不入，盡顯他此刻的狼狽與孤苦。行至凝暉殿外，院內靜悄悄的，唯有值夜侍女守在耳室，呼吸輕淺，毫無察覺。他抬手輕輕拂去衣擺上沾染的塵屑，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，似是怕驚擾了殿內安睡之人。

他指尖輕推窗欞，動作慢而輕，幾乎未發出半點聲響，悄無聲息躍入寢殿。殿內陳設依舊，皆是卿卿素日偏愛的清雅素色，淺杏色紗帳柔柔垂落，帳邊綉著幾枝淡墨蘭草，針腳細密溫婉，是卿卿喜歡的款式；臨窗案幾上，擺著她常用的青玉梳，梳齒溫潤，旁側放著半盞未涼的藥茶，裊裊飄著淡淡的甘草香氣，混著她身上獨有的清雅葯香，是他魂牽夢縈的味道。

肖懷湛的目光落在床榻之上，呼吸瞬間放得極輕，連心跳都似慢了半拍。

王子卿睡得安穩，一身月白綉折枝玉蘭的軟緞寢衣，鬆鬆裹著她略顯笨重的身子，墨色長發如瀑鋪在錦被上，襯得那張清麗容顏愈發溫婉柔和。小腹微微隆起，那是他們的孩兒，是他和卿卿愛的結晶，本該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、盡享天倫的美滿幸事，卻因他一時不察、被奸人所算，攪得這段美滿姻緣幾乎支離破碎，每每念及，他便悔恨得無以復加。

他一步步挪至床前，腳步輕得如鴻毛落地，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。床榻邊鋪著柔軟的波斯地毯，踩上去毫無聲響，他緩緩在床沿坐下，指尖顫抖著，輕輕拂過子卿垂在枕邊的髮絲，那溫熱柔軟的觸感，瞬間讓他眼眶泛紅，酸澀之意湧上心頭。他小心翼翼握住她擱在錦被外的手，她的掌心依舊溫熱，與他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，這一點點暖意，成了他黑暗裏唯一的慰藉。

靜坐良久，他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柔軟，緩緩俯下身，輕輕將臉頰貼在她隆起的腹部。

隔著一層薄軟的寢衣，能清晰感受到腹中孩兒微弱卻堅定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穩而有力，似春日破冰的溪流，又似林間輕叩的鼓點，直直敲在他的心上。這是他與卿卿的骨血，是他們情意的見證，這一刻，所有的悔恨、痛苦、掙紮與煎熬，都似被這小小的心跳撫平，滿心滿眼隻剩安穩與珍惜，唯有此刻，他才覺得自己還是那個愛著卿卿、守著孩兒的肖懷湛，而非被邪術操控的傀儡。

他閉著眼，靜靜聽著這動人的聲響，壓抑許久的淚水終究忍不住，無聲滑落，浸濕了王子卿的寢衣，也浸濕了他滿是傷痕的心。

他從不知，自他第一次深夜悄無聲息踏入凝暉殿時，王子卿便已然醒了。

王子卿本就淺眠，加之身懷六甲，身子敏感，又兼內力深厚，周遭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，都逃不過她的感知。肖懷湛推窗的剎那，她便已睜開眼，卻始終闔著眼簾，佯裝熟睡，未曾有半分動彈。她早已暗中示意殿外守衛與值夜侍女，切莫驚擾，隻裝作不知，由著他這般悄悄前來。

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靠近，感受到他指尖拂過髮絲時的小心翼翼與輕柔，感受到他握住自己手時的顫抖與珍視，感受到他伏在自己腹部時，那壓抑的、帶著哽咽的呼吸，還有他身上散不去的孤寂與痛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