誥命命婦們則多了幾分端莊持重,衣著皆按品級規製,石青、黛藍、藕荷等素凈色調居多,褙子領口袖口鑲著織錦滾邊,胸字首著對應品級的補子,鬢邊簪著誥命鳳釵、羊脂玉步搖,步履從容,儀態雍容。隻是踏入別院的那一刻,眾人神色皆有波動,心底詫異翻湧——這般不重排場、反倒擺滿“學識物件”的宴席,在京中貴胄圈裏實屬聞所未聞。
一時間,眾人腳步微頓,三三兩兩聚在花徑旁,壓低聲音私下議論。中書侍郎家剛及笄的小孫女性子活潑,湊在案前翻著醫書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,拉著身邊姐妹小聲驚嘆:“你看這裏,原來前朝便有女醫入太醫院,女子也能行醫救人!我娘總說醫女是賤籍,這些不是我們該碰的,原來根本不是這樣!”也有素來守規矩的刑部尚書家小姐,眉頭微蹙,指尖攥著錦帕,與身邊人低語:“太子妃這般未免太過出格,女子無才便是德,擺這些東西,教壞了閨閣女子,像什麼樣子?”
幾位三品以上的誥命聚在海棠樹下,聲音壓得更低:“你說太子妃這是做什麼?好好的春日宴,不擺酒不唱戲,弄這些文墨物件,莫不是真要把那清芷女學做大?”“可不是,你看今日連大皇子妃都來了,之前兩人鬧得那樣僵,今日怕是有好戲看。”“大皇子如今在國子監潛心治學,不問政事,大皇子妃來赴宴,怕也是有自己的打算。”更有與薛家相熟的老夫人,神色擔憂,頻頻望向門口,生怕素來心高氣傲的薛靜怡當眾發難,鬧得無法收場。
此前京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,太子妃王子卿與大皇子妃薛靜怡芥蒂頗深,素有嫌隙。想當初,大皇子乃皇後嫡出,是朝野上下眾望所歸的儲君人選,文采出眾,性情端方,深得朝臣與陛下器重。薛靜怡作為大皇子正妃,祖父是兩朝文官之首,門生遍佈朝野,家世煊赫,風光無限。心高氣傲的她,早已認定太子妃之位、乃至後位,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。
可世事難料,大皇子竟主動退出朝堂紛爭,自請前往國子監任職祭酒,潛心治學,徹底遠離了權力中心。薛靜怡也隨之斂了所有鋒芒,將那顆驕傲的心徹底鎖在了皇子府深宅之中。除卻宮中大型宮宴與皇家家宴,她極少外出,更是刻意避開王子卿,即便偶爾碰麵,也隻是虛與委蛇,說幾句客套疏離的場麵話,從無半分深交。今日王子卿設宴,她竟肯應邀前來,在場眾人無不暗自捏了把汗,生怕席間二人針鋒相對,鬧出尷尬事端,更有等著看笑話的人,眼底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期待。
不多時,別院入口處傳來侍女輕聲通傳:“大皇子妃到——”
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去,隻見薛靜怡緩步走來。她身著一襲月白色雲霧綃褙子,麵料是蘇州上供的極品綾羅,薄而不透,迎著光泛著淡淡的珍珠光澤,上麵用摻了銀絲的桑蠶絲線,以雙麵蘇綉技法綉著折枝玉蘭花,每一片花瓣都層次分明,迎著光能看見細細的脈絡,風一吹,彷彿玉蘭在月下緩緩舒展,素凈裡藏著昔日世家主母的矜貴,卻又帶著洗盡鉛華的清冷。內襯是同色軟煙羅中衣,領口露出一圈細白綾滾邊,下著素色月華裙,裙擺用銀線綉著暗紋蘭草,走動時裙裾如月光流淌,不見半分張揚,卻自有刻在骨子裏的端莊儀態。
她鬢髮梳得一絲不苟,是標準的垂掛髻,未簪半分金珠翠鈿,隻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,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玉蘭,是她及笄時祖父親手送的。如今玉色依舊溫潤,卻襯得她麵色是久居深宅的瓷白,不見半分血色。柳眉用遠山黛淡淡掃過,眼尾微微垂著,往日裏盛氣淩人的鋒芒都收了,隻剩化不開的清寂,眸光淡如寒潭,瞧不見半分情緒。唇上隻點了極淡的豆沙胭脂,不笑的時候,唇線綳得緊,像把所有情緒都鎖在了裏麵。兩名身著淺綠比甲、青布長裙的侍女輕輕扶著她的手臂,她指尖搭在侍女腕上,力道輕得像一片花瓣,脊背卻挺得筆直,哪怕家道中落、夫妻離心,也未曾丟了半分世家小姐的體麵。
瞧見席間眾人投來的目光,薛靜怡隻是淡淡抬眸,微微頷首示意,神色未有半分波瀾,既不熱情迎合,也不刻意疏離,徑直避開眾人的視線,由侍女引著,往廊下臨窗的位置走去。那位置是王子卿特意留的,正對著滿架紫藤,花穗垂落如紫簾,風過花搖,景緻清幽,既能看見滿院動靜,又遠離席間喧鬧,恰好合了她避世的心思。
侍女連忙鋪上柔軟的月白絨墊,落座後,她抬手輕輕理了理褙子衣襟,指尖纖細,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,未染蔻丹。目光淡淡掃過院中景緻與案上的物件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,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嬌矜高冷的模樣,脊背挺得筆直,未曾主動與旁人攀談半句。
誰人不知,如今這個清冷避世的女子,當年是名滿京城的才女。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水墨丹青更是冠絕京華,連翰林院的掌院學士都曾贊她“筆底有煙霞,胸中藏丘壑”。那時的她,眉眼間滿是意氣風發,嬌矜卻有才情傍身,是京中無數貴女仰望的物件。隻是如今,家族敗落,夫妻離心,那份少年意氣,早已被兩年的深宅歲月磨得隻剩清冷與落寞。
王子卿早已坐在紫藤花架下靜候。她身著一襲淺杏色杭綢交領襦裙,麵料是最軟糯的貢品杭綢,不勒腰身,裙擺用淡粉絨線綉著纏枝蓮與並蒂海棠,針腳細密溫潤,恰好遮了四個多月的雙胎孕肚,不顯笨重,隻添了幾分柔和的母性光輝。外罩一層淡粉色冰蠶絲披帛,薄得像晨霧,風一吹,便如雲流霞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