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頭,額頭已經磕出了顯眼的紅痕,眼底滿是焦灼:“柳依依回京城這大半年,所有行蹤也皆在屬下等的掌控之中。每日卯時起身,辰時準時給柳尚書夫婦請安,白日大多在府中讀書作畫,偶爾出門去寺廟上香或是採買物件,隨行僕從不少於四人,無一次單獨行動,無一次與不明身份之人接觸。”
“屬下等收買了柳府伺候她十年的老嬤嬤,竊聽了她院中侍女的閑談,查了她所有的往來書信,甚至偷偷翻查了她近一年的所有藥方、喝過的藥渣,全都是溫補氣血、調養身體的平和方子,無任何異常。她與江湖勢力無半分往來,身上無任何習武的痕跡,更無任何修習旁門左道、蠱術邪法的跡象,乾淨得……就像一張白紙。”
王子卿的指尖猛地收緊,茶盞冰涼的邊緣硌得指腹生疼,她卻像是毫無所覺。
她心裏冷笑,隻覺得荒謬。
她太清楚了。
一個被太醫集體斷定活不過二十歲,如今卻活得好好的,甚至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對肖懷湛下心蠱、攪得東宮天翻地覆的世家嫡女,怎麼可能幹凈得像一張白紙?
世家閨閣之中,她見得太多了。哪個貴女沒有幾分藏在心底的小心思,哪個沒有一兩件不願為人知的私事,哪個沒有一兩段模糊不清的過往?哪怕是最恪守閨訓、最溫婉端方的貴女,也總有藏在暗處的算計與念頭。可柳依依沒有,她的人生,就像被人精心編撰好的話本,每一步都嚴絲合縫,完美地契合著一個體弱多病、溫婉賢淑、與世無爭的名門嫡女該有的所有樣子,沒有半分錯處,沒有半分瑕疵。
完美到,刻意。
完美到,讓她從骨子裏發冷。
一個人,要多深的城府,多周密的佈局,才能把自己二十年的人生,抹得乾乾淨淨,隻留下這無懈可擊的完美人設?
“唯一的疑點,”林肅見殿內的氣氛沉得快要滴出水來,連忙再次開口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,“在三年前,柳依依回東陽縣養病的那三年。”
王子卿的眸光微微一動,搭在小腹上的手輕輕收了收,指尖劃過衣料,無聲地安撫著腹內的孩子,眼底卻依舊是化不開的冷意,隻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繼續說。
“大週二十二年春,柳依依因弱症久治不愈,回東陽縣祖籍養病,直至大週二十五年秋纔回京,前後三年半的時間。”林肅沉聲道,“屬下查了,她在東陽縣的三年,一直住在東陽縣城郊的柳氏老宅,極少出門,極少與外人往來,平日裏隻有貼身侍女陪伴,身邊伺候的人,也全都是從京城帶去的舊人,乍看之下,無半分異常。唯獨一件事,處處透著古怪。”
他抬眼,終於敢對上王子卿清寒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柳依依到東陽縣不足半月,便請了當地一位隱居的醫者為她看診。這醫者是個毀容的瘸腿老頭,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,沒人知道他從哪裏來,隻知道他是二十年前突然出現在東陽鎮上的。他左腿瘸了,半邊臉都毀了,像是被大火燒過,五官都擰在了一起,平日裏總戴著帷帽,極少露麵,當地人都叫他‘鬼醫’。”
“這鬼醫醫術極高,鎮上有不少患了疑難雜症、被大夫斷定無救的人,都被他救了回來。可他脾氣極怪,十個人求診,他九個人都拒之門外,不管你是腰纏萬貫的富商,還是權傾一方的鄉紳,全看他心情,半分情麵不講。”林肅的聲音頓了頓,帶著濃濃的疑惑與不解,“可唯獨對柳依依,他截然不同。自柳依依到了東陽縣,不過幾日,便親自去了他住的破屋拜訪,自那日後,他每隔三日,便會親自去柳家老宅為她診脈、開方、熬藥,風雨無阻,整整半年,從未間斷。哪怕是下雨路滑摔了跤,哪怕是他自己染了風寒臥病在床,都未曾斷過一次看診。半年後,他更是直接住進了柳家的老宅,專門替柳依依看診,直至三年後柳依依基本康復後因病過世。”
“也正是經他調理,柳依依的身體竟一日好過一日,如今幾乎無大礙,隻是比尋常人稍微虛弱一點,硬生生破了當年太醫們‘活不過二十’的斷言。”
殿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一個輕易不給人看診的怪醫,卻為一個初來乍到的世家小姐,整整三年風雨無阻地貼身看診,甚至不惜住進主家宅院,這本身,就透著說不盡的反常。更何況,王子卿本就是神醫穀傳人,比誰都清楚,能將太醫都束手無策的先天死症治好,這份醫術,絕不可能是無名之輩。
“屬下還查到,這鬼醫在一年前,也就是大週二十五年的春天,柳依依回京城的前半年,突然染了重病,沒過幾日便過世了。”林肅繼續道,“據當地的仵作與鄉紳聯名作證,他確實是病逝,屍身無任何外傷,無中毒跡象,無半分被害的痕跡。柳依依為他操辦了後事,將他厚葬在了柳家祖墳旁的山地裡,還親自為他守了七日的孝,當地百姓都稱她重情重義,感念醫者恩德。可自他過世之後,他曾住過的小院,被柳家人派人連夜推平了,他留下的所有醫書、藥方、隨身之物,全都不翼而飛,連一點灰燼都沒留下,就像這個人,從未在這世上存在過一樣。”
他話音剛落,一旁垂立的暗衛便適時上前一步,單膝跪地,聲音冷硬如鐵,帶著淩煙閣暗衛特有的肅殺之氣:“回太子妃,屬下等也奉主子之命,詳查了這個鬼醫。他就像憑空出現在東陽縣的,沒有戶籍,沒有路引,沒有過往,二十年前突然出現,便在東陽鎮定居,沒人知道他姓甚名誰,來自哪裏,師承何處。他毀容的原因,沒人知道,他一身出神入化的醫術從何而來,也沒人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