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指尖輕輕搭在微隆的小腹上,指節因微微用力泛著淡淡的白,哪怕隔著柔軟的衣料,也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下那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心跳。這是她的軟肋,也是她的鎧甲。她垂著眼,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蝶翼似的陰影,靜靜聽著底下人的回稟,麵前小幾上的茶盞裡,橘香紅茶的清芬早已散盡,涼透的茶湯映著她清冷的眉眼,她卻自始至終未曾動過一口。
最先開口的是東宮侍衛長林肅。
他一身玄色勁裝,邊角被一路風雪磨得發僵,肩頭還沾著未化的寒霜,連鬢角的碎發上都凝著細小的冰粒,一進暖殿,寒霜遇熱化成細碎的水珠,順著衣擺滴在青磚上,暈開小小的濕痕。躬身行禮時,腰間甲冑發出極輕的碰撞聲,那聲響在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,裹著他一身風塵僕僕的疲憊。
他是正月初五奉了太子肖懷湛的口諭離京,直奔柳依依的祖籍東陽縣,整整一個月,快馬跑廢了四匹,千裡路途馬不停蹄,連元宵佳節都是在驛站的冷炕上就著冷餅子度過的。他是太子肖懷湛的表弟也是他最可靠的心腹侍衛,親眼看著太子與太子妃情深意篤,也親眼看著太子自柳依依入府後日漸失常,此番查訪,他比誰都想挖出柳依依的破綻,可如今歸來,他那雙素來沉穩果決的眼底,隻剩掩不住的挫敗與凝重。
“回稟太子妃,屬下奉殿下之命,查訪柳氏柳依依過往行蹤,今日回京復命。”林肅的聲音壓得很低,沉穩裡裹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力,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上首的人,隻垂著頭死死盯著青磚地的縫隙,指尖攥得勁裝袖口都起了皺,“屬下自京城出發,沿柳氏一族軌跡,先逐一覈查了吏部尚書柳府在京中二十多年的根基脈絡,又遠赴東陽縣,查訪柳氏祖籍全族上下,連同柳依依自出生至今的所有履歷,事無巨細,無一遺漏。”
他說到這裏,終是忍不住抬眼,飛快掃了一眼身側垂手而立的暗衛。那是王子卿麾下淩煙閣的人,與他前後腳離京,查訪的路徑、方向各不相同,甚至用的手段都天差地別,可最終帶回來的結果,卻驚人地一致。那暗衛對上他的目光,也隻是極輕地搖了搖頭,眼底同樣是化不開的凝重。
林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,重新低下頭,一字一句地繼續回稟。每一個字,都是他踩著千裡風雪路,從無數塵封舊檔、無數親歷者嘴裏,一點點摳出來的實情:“柳依依為吏部尚書柳崇嫡女,生母為柳崇正妻蔣氏,乃當朝蔣太傅之庶女。柳依依大週三年生於京城柳府,在兄弟姊妹中行三。其上有二兄,長兄柳汝睢現任兵部司主事,二兄長柳汝陽去年剿匪傷了雙腿,落下終身殘疾,如今賦閑在家。其下有一妹,年方十三,尚未許配人家。”
他頓了頓,氣息微微沉了沉,繼續道:“柳依依自出生便體弱多病,三歲開蒙,七歲入京城名門貴女齊聚的清芷女學,卻因身體孱弱,不到半年便休學歸家。自小循規蹈矩,恪守閨訓,無半分逾矩之行。因常年湯藥不離身,甚少出門,京中世家宴席、貴女聚會,她幾乎從未出席,故而京中雖皆知柳尚書府有這麼一位嫡女,卻幾乎無人見過她的真容。但凡與她有過寥寥幾麵之緣的人,皆稱其性情溫婉,待人謙和,無半分世家嫡女的驕縱之氣。”
“也因她這先天弱症,早年太醫院多位太醫輪番診脈,皆斷定她孃胎裏帶的虧損太過嚴重,五臟六腑皆有不足,纏綿難愈,怕是活不過二十歲。柳府上下為此憂心多年,也正因如此,她的婚事一直耽擱著。直至十七歲那年,柳府傳出訊息,說柳氏祖籍東陽縣有位隱世大夫,或可根治她的弱症,柳依依便就此回了祖籍養病,一去便是三年。”
殿內靜得可怕,隻有炭盆裡偶爾爆出一點火星,發出細微的劈啪聲,轉瞬又歸於死寂。林肅躬身立在原地,哪怕不敢抬頭,也能清晰感受到上首投來的目光,清冽如寒潭,帶著沉甸甸的壓力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他心裏清楚,太子妃懷著身孕,本就勞心傷神,此番他千裡奔波,卻帶回來這樣一個無懈可擊的結果,實在是愧對所託。
他咬了咬牙,繼續往下說,聲音裡的無力感更重了幾分:“屬下查了柳府上下,從伺候她長大的奶孃、貼身侍女,到柳府的門房、廚娘,但凡在她身邊待過超過三年的人,無一遺漏,盡數盤問過。她從小到大的行蹤,皆有跡可循,每日有半日的時間都躺在床榻上休養,其餘時間也隻在府中讀書、做女紅、習字,沒有任何社交,從不參加外間的赴宴,無任何不明往來,無任何異常行蹤。甚至連她每月的月例銀子的去向,府裡的賬房都記得一筆一筆清清楚楚,買了什麼藥材、添了什麼絲線,分毫不差,無半分不明支出。”
說到這裏,他猛地躬身,腰彎得更深了幾分,幾乎要將頭埋下去。
王子卿終於抬了眼,那雙清冽的眸子掃過來,像寒冬裡淬了冰的刃,直直落在林肅身上。她沉默了許久,久到林肅的後背都浸出了一層冷汗,才緩緩開口。聲音很淡,沒有半分疾言厲色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,一字一句砸在殿內所有人的心上:“所以,查了一個多月,你跑了上千裡路,就給本宮帶回來這些?一個完美無缺、溫婉賢淑、連月例開銷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世家嫡女?本宮要的是她的破綻,不是她的閨閣列傳。”
“屬下失職!請太子妃降罪!”林肅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愧疚與惶恐,“屬下不僅查了柳氏在京、在東陽縣的所有親眷往來,連她幼時讀過的書、畫過的畫、與人往來的書信,都盡數翻查過,字裏行間皆是閨閣女兒的尋常筆墨,無任何異常。甚至連她三年前染疾回鄉養病之前,京中所有為她診過脈的太醫、民間名醫,屬下都一一上門拜訪過,所有人皆稱,她當年確是先天不足、孃胎裏帶的弱症,纏綿病榻多年,藥石罔效,才會斷定她活不過二十歲,都建議她尋個清靜地方精心休養,脈象記錄、病案藥方全都有據可查,無半分作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