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都清楚,這位平日裏溫和寬和的太子妃,今日是動了真怒。
這位主母,平日裏性子看著溫潤,待下人也寬和,從不輕易動怒,更不會對他們這些護衛疾言厲色。可誰都知道,她一個三品官員的女兒,在肖懷湛還未冊立太子時,就被皇上率先冊封為太子妃,在皇上心裏的分量,比任何一位皇子都重;她以女子之身踏入朝堂,與文武百官同堂參政議事,是六國之中獨一份的存在;她能讓殺伐果決的太子捧在手心四年,當眾立誓此生唯她一人,絕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軟柿子。真的發起怒來,比太子冷著臉的時候,還要讓人膽寒。
良久,那道落在指尖的目光,終於抬了起來。
那雙曾盛滿了溫柔笑意、眼波流轉間儘是繾綣的鳳眸,此刻冷得像塞北隆冬的寒潭,深不見底,沒有半分暖意。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眾人,像淬了冰的刀子,颳得人麵皮生疼,連頭都不敢抬得更高一點。
“都抬起頭來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語速也平緩,沒有半分疾言厲色,可每一個字,都像帶著千鈞之力,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砸在眾人心上。
眾人渾身一凜,像是被軍令催動一般,連忙依言抬起頭。可即便抬了頭,也沒人敢與她對視,目光隻敢堪堪落在她身前的案幾上,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,浸濕了衣領,也不敢抬手擦一下。
“本宮今日叫你們過來,不是聽你們請罪的,是要問幾句話。”王子卿的指尖,輕輕敲了敲身前的梨花木桌麵。篤、篤、篤,三聲輕響,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,每一聲,都像敲在眾人的心尖上,讓他們的心跳跟著一顫。
“你們都是太子的貼身護衛,或是皇家暗衛,跟著他最久的,快十年了,最短的,也有五年。”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,語氣平淡,卻字字誅心,“食君之祿,擔君之憂。這句話,你們都懂吧?”
眾人連忙躬身,齊齊應聲,聲音整齊劃一,卻都帶著藏不住的忐忑:“屬下不敢忘!”
“不敢忘?”王子卿低笑一聲,那笑聲輕飄飄的,卻沒有半分暖意,反倒像冰碴子似的,砸在眾人身上,更添了幾分寒意,“我看你們,是忘得一乾二淨了。”
她往前微微傾身,目光落在最前麵的四人身上,冷聲道:“我問你們,身為太子的貼身護衛、皇家暗衛,你們的首要職責,是什麼?”
三春是四個貼身護衛之首,平日裏太子的行蹤護衛,都是他牽頭安排。此刻被太子妃的目光鎖定,隻覺得後背的冷汗冒得更凶了,隻能硬著頭皮,上前半步,深深躬身回道:“回娘娘,屬下等的首要職責,是護衛太子殿下的安危,盯防東宮內外的異常動靜,護持殿下週全,絕不容許任何人傷殿下分毫。”
“好一個護持周全。”王子卿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,像兩把寒刃,死死鎖在三春身上,彷彿能穿透他的皮肉,看清他心底所有的想法,“三春,你是護衛之首,太子的行蹤,你向來寸步不離跟著。太子接觸了什麼人、吃了什麼東西、身體有什麼異樣,你該是第一個知道的人。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問道:“我問你,從柳依依剛到京城,太子前後幾次去見她?哪一次你不在?你可曾察覺出半分異常?”
三春的臉,瞬間變得慘白,毫無血色。脊背彎得更低了,幾乎要將頭埋進胸口,聲音都帶著幾分艱澀與顫抖:“回娘娘……屬下、屬下曾察覺,柳氏刻意接近太子殿下,有攀附東宮、圖謀不軌之嫌,也曾多次提醒過殿下。隻是……隻是殿下說,他自有分寸,隻是覺得在剿匪中,那柳氏的兄長成了殘疾,他心中有愧,才寬和了幾分,讓屬下不必多管,更不必聲張。”
“不必多管?寬和了幾分?”王子卿的聲音,陡然冷了幾分,原本平緩的語氣裡,帶上了壓抑的怒意,“他讓你不必多管,你就真的不管了?他是儲君,是大周的太子,你們是他的護身刀,不是他的應聲蟲!他讓你們看著他往火坑裏跳,你們就閉著眼睛,跟著他一起往火坑裏跳?”
“屬下不敢!”
三春話音剛落,身後的金素、九冬、長贏,也跟著“噗通”一聲,齊齊跪倒在地。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青磚地麵,聲音裡滿是惶恐:“屬下等知罪,求娘娘責罰!”
“不敢違逆他的命令,就敢違逆東宮的規矩?就敢眼睜睜看著他被人算計得心神失守、心脈受損,差點丟了性命?”王子卿的話,一句比一句重,像重鎚一般,狠狠砸在他們心上,砸得他們抬不起頭,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你們的職責,是護他周全,不是事事聽他吩咐!他是太子,可他也是人,會被算計,會被矇蔽,會被豬油蒙了心!你們要做的,是替他盯著那些藏在暗處的陰私算計,替他擋掉那些明槍暗箭,而不是他一句‘自有分寸’,你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任由他被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,一步步走進別人布好的死局裏!”
跪在地上的四人,額頭抵著青磚,一句話都不敢辯解。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,太子妃說的每一個字,都戳中了他們的失職。他們總想著,太子是主上,他有自己的考量,他們不能違逆他的意思;他們總想著,太子對太子妃情深義重,定然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,卻忘了防人之心不可無,忘了柳依依步步緊逼背後的陰狠,更忘了,太子的安危,纔是重中之重。
他們更忘了,眼前這位太子妃,從來不是深宮裏,隻會依附太子生存的嬌弱婦人。她的本事,她的手段,比他們這些人,強上百倍千倍。他們瞞著她,不僅是失職,更是蠢。
王子卿看著他們,冷意不減,話鋒一轉,又問道:“還有,太子的身體,早在大婚前,就有了異樣。心神不寧、偶爾心悸、心痛夜不能寐,這些事,你們知道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