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中小小的生命尚且安穩,她不敢動用太多內力,生怕動了胎氣,隻能耐著性子,一點點引導著藥力完成周天迴圈。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薄汗,順著鬢角滑落,唇色也比剛才白了幾分,可她的手,自始至終穩得沒有半分顫抖。
一個完整的周天走完,她緩緩收了內力,指尖輕輕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低聲鬆了口氣。
再看身前的肖懷湛,臉上的青黑之氣已經漸漸褪去,慘白的唇色終於添了一絲淡淡的血色,原本冰涼的肌膚也回暖了不少,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些許,呼吸變得平穩悠長,再沒了之前滯澀艱難的模樣,身上也出了一層薄薄的虛汗,顯是藥力已經徹底化開,起了效用。
王子卿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躺平,拉過錦被,仔仔細細給他蓋好,動作輕柔得近乎小心,可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,隻有一片化不開的寒涼。
她救他,不是因為原諒,更不是因為還心存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隻是因為,他是大周的太子,是國本,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事;隻是因為,他是她腹中孩子的父親,她不能讓孩子尚未出世,就沒了生父;更是因為,這筆賬還沒算清,這背後的陰私算計還沒挖出來,他不能就這麼不清不楚地垮掉。
榻邊守著的金素和九冬,從頭到尾連大氣都不敢喘,此刻見太子殿下氣色好轉、呼吸平穩,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了地,看向王子卿的目光裡,滿是感激,還有藏不住的愧疚與敬畏。
自打去年剿匪一役,他們就知道,這位看起來嬌俏貴氣、被太子捧在手心裏的太子妃娘娘,根本不是什麼深閨弱女子。那一日太子身陷山匪重圍,是她一身紅衣,執劍策馬而來,劍法淩厲狠絕,內力深不可測,連他們四個跟著太子出生入死多年的貼身護衛,都遠遠不及。
可他們沒想到,她不僅武功高絕,連醫術都到了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。昨夜禦醫輪番來看過,都束手無策,隻說太子心脈受損嚴重,隻能靠湯藥慢慢溫養,可太子妃不過一粒丹藥,半個時辰的運功,就讓太子的情況好了大半。
感激之餘,更多的是鋪天蓋地的心虛。他們這些人,口口聲聲說要護衛太子周全,可到頭來,太子被人算計得步步深陷,身體垮了,名聲毀了,還傷透了太子妃的心,他們卻什麼都沒能攔住,甚至還幫著太子隱瞞,連一句真話都沒敢跟太子妃說。
王子卿早已察覺到他們的目光,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她赤足下榻,一旁的侍女連忙上前遞上繡鞋,俯身為她穿上。王子卿理了理微亂的衣擺,轉身便往外走。
路過金素和九冬身邊時,她腳步未停,隻冷冷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情緒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太子現在交由左一他們守著,吃藥、喂飯,都由春花她們全權負責,你們所有人,隨本宮去書房。”
金素和九冬渾身一凜,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忐忑與不安。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。太子妃昨夜受了這麼大的委屈,太子殿下出了這麼大的紕漏,他們這些貼身護衛和暗衛,難辭其咎。可他們不敢有半分遲疑,連忙躬身應道:“是,娘娘。”腳步匆匆地跟了上去,連頭都不敢抬。
凝暉院的書房,是她和肖懷湛共用的。
東半邊是肖懷湛處理東宮政務、批閱奏摺的所在,西半邊則是她看書、研習醫理的地方。往日裏,這裏總是暖融融的,清淺的墨香混著她喜歡的冷梅香,還有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,纏在一起,滿是安穩的煙火氣。他處理政務,她看醫書,偶爾抬眼相視,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溫柔。案幾上,還堆著他昨日未批閱完的奏摺,鎮紙是他生辰時,她親手雕的玉獅子,獅子的眼窩還是他親手打磨光滑的,筆架上,還並排掛著兩人常用的狼毫筆。
可今日,這滿室的溫馨痕跡,都成了最刺眼的諷刺。整個書房,被一股刺骨的寒意籠罩著,沉凝得像隆冬封凍的冰湖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王子卿推門而入,腳步沒有半分停頓,徑直走到上首的梨花木圈椅前,緩緩落座。月白色的綉裙裙裾掃過冰冷的青磚地麵,無聲無息,卻像一記重鎚,狠狠敲在身後跟著進來的眾人心上。
她抬手,對著前來奉茶的侍女,淡淡擺了擺手:“都退下,沒有本宮的吩咐,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半步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侍女們躬身行禮,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,還不忘輕輕合上了房門。
房門關上的那一刻,書房裏的氣壓,更低了。
王子卿全程沒有看跟進來的眾人一眼,隻垂著眸,看著自己的指尖。方纔情急之下掐破的掌心,血痕已經凝住,暗紅色的血痂嵌在肉裡,依舊刺目。她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道血痕,動作很輕,可週身散發出的寒意,卻越來越重,壓得在場眾人,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,生怕驚擾了上首的人,招來雷霆之怒。
跟進來的金素、九冬,進門的同時,便用暗語召來了三春和長贏,連帶著東宮藏在暗處的十六名暗衛,也全都悄無聲息地進了書房。二十多個人,烏泱泱地站在書房中央,一個個垂著頭,躬身斂息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們這些人,有的跟著肖懷湛出生入死十餘年,最短的也有四五年,都是見過大場麵的硬骨頭。朝堂上的唇槍舌劍,沙場上的刀光劍影,江湖上的陰謀詭計,他們什麼沒見過?可此刻,在太子妃這無聲的威壓之下,隻覺得後背的衣衫,一點點被冷汗浸透,緊緊貼在身上,涼得刺骨,連手腳都有些發僵。
書房裏靜得落針可聞。窗外的風聲、院中的鳥鳴、遠處宮道上的人聲,全都被厚重的木門隔絕在外。唯有王子卿的指尖,偶爾劃過桌麵,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,都能讓眾人的心跳,驟然漏上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