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能查到的明麵上的資訊,都乾淨得過分,一家人和和睦睦,循規蹈矩,沒有任何異樣,也找不到任何能和柳依依近期的所作所為聯絡起來的破綻。
可越是乾淨,肖懷湛心裏的疑慮就越重。
一個常年養在深閨、體弱多病、連京城都極少露麵的閨閣女子,怎麼敢在除夕宮宴之上,當眾挑撥他與太子妃的關係?怎麼有膽子,用那般陰毒詭譎的手段,對他下手?太醫院的院判輪番給他診脈,都查不出他身體有任何異樣,可那實實在在的心悸與痛楚,絕不可能是假的。這等詭異之術,陰私歹毒,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官家小姐,能輕易接觸到的。
這三年,她在東陽縣,到底經歷了什麼?到底接觸了什麼人?這中間,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?
平日裏,柳依依那副死纏爛打、厚顏無恥的模樣,還有貴妃那番不分青紅皂白的偏袒之語,更是把肖懷湛氣得火冒三丈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從未見過這般不知廉恥、心機歹毒的女人。一想到她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和卿卿的身上,想到卿卿因為她,受了那麼多無妄的委屈,他眼底的寒意便重了一分,指尖捏得紙張發皺,恨不得立刻將人抓來嚴刑拷打,問出所有真相。
可他不能。
他到現在,都沒查到這詭異之症的解法,也沒查到柳依依背後,到底有沒有其他同黨,有沒有牽扯到朝中的其他勢力。若是貿然動了她,打草驚蛇,不僅解不了怪症,反而可能讓藏在暗處的人縮回手,讓卿卿和孩子陷入更危險的境地。他不能冒這個險,更不能拿卿卿和孩子的安危去賭。
宮宴剛過了三日,肖懷湛便直接傳召了林肅。
林肅不僅是他的表弟,現在也是王子卿最信任的侍衛長,忠心耿耿,心思縝密,辦事最是穩妥,絕不會出任何紕漏,更不會被柳家的勢力收買。讓他去查,既能查到最真實的底細,也不會讓卿卿誤會,他有事瞞著她。
“殿下。”林肅快步踏入書房,躬身行禮,身姿挺拔,氣息沉穩。
肖懷湛抬眸,眼底的寒意尚未散去,語氣沉得像冰,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:“林肅,我給你三日時間準備,你親自去一趟東陽縣,務必給我查清楚,柳依依在東陽縣待了三年,這三年裏,她的一舉一動,她接觸過什麼人,去過什麼地方,有沒有和江湖中人,尤其是南疆來的、懂巫蠱之術的人有過來往。事無巨細,一絲一毫,都要給我查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屬下遵命。”林肅沉聲應下,沒有半分遲疑。
“記住,此事絕密,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。”肖懷湛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,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人心上,語氣裏帶著極致的嚴肅,“柳家明麵上的資訊,暗衛已經查過了,太過乾淨,反而處處透著不對勁。我要的,是他們藏在暗處的東西,尤其是柳依依,她身上所有的秘密,必須全部挖出來。”
“屬下明白,定不辱使命。”
待林肅躬身退下之後,書房裏再次恢復了死寂般的寂靜。肖懷湛抬手揉了揉眉心,疲憊地靠在椅背上,閉了閉眼,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焦慮。
自從心悸發作,無法靠近卿卿的那一刻起,他就無比確定,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,而這一切的根源,一定出自柳依依。太醫查不出來,不代表這陰毒的手段不存在,這世間陰私詭譎的手段數不勝數,他必須查個水落石出,必須找到破解的法子。
他不能再讓卿卿受半點委屈了。
他更怕,柳依依一次次蹦躂,一次次挑釁,會讓卿卿對他的誤會越來越深。他和卿卿一路走來,經歷了太多生死考驗,熬過了太多風風雨雨,纔有瞭如今的安穩與幸福,他絕不能讓一個柳依依,毀了他和卿卿來之不易的一切。
燭火跳躍著,明明滅滅,映在他深邃的眼眸裡,翻湧著堅定的殺意,與不容動搖的決心。
他一定會查到真相,一定會解了這該死的怪症,一定會讓所有算計他、傷害卿卿的人,付出血的代價。他要護著他的卿卿,護著他們的孩子,守著他許諾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,歲歲年年,生生世世,永不相負。
正月十四的晚風,裹著殘年未盡的料峭清寒,卷過紫禁城角樓懸著的明黃流蘇,撞得簷角銅鈴叮鈴輕響,碎玉似的聲響漫過朱紅宮牆、琉璃碧瓦,淌過東宮層疊的飛簷鬥拱,繞過錯落垂落的宮燈流蘇,最終纏上凝暉院雕花木窗的冰紋。
年節的爆竹殘屑還散落在宮道青磚縫裏,混著新落的薄雪,踩上去沙沙作響,可這徹骨的夜寒,半分也滲不進凝暉院的書房。
屋內焚著上好的檀香,暖爐裡的銀霜炭燒得正旺,暖意裹著鬆煙墨的清冽、案頭寒梅的淡香,纏成一團溫柔的霧。兩盞羊角宮燈懸在梁下,燈紗綉著纏枝蓮紋,暖黃的火光潑灑開來,將窗欞上凝著的冰花映得剔透玲瓏,冰紋裡映出書桌前男子清俊的輪廓,竟也添了幾分軟意。
肖懷湛斜倚在紫檀木書桌前,一身玄色織金雲紋太子常服,未束玉冠,墨發僅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起,少了朝堂上的威儀凜冽,多了幾分尋常夫君的溫潤。他指尖撚著一張泛黃的京城輿圖,指腹輕輕摩挲著輿圖上標註的西市街巷,骨節分明的手指緩而輕,像是在觸碰什麼稀世珍寶。
平日裏臨朝聽政、處置朝政時,他那雙鳳眸總是覆著寒冰,沉斂威嚴,叫滿朝文武不敢直視;可此刻,眸底的凜冽盡數化去,隻剩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溫柔繾綣,連眼尾的弧度都軟了下來,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、不易察覺的笑意,是藏在儲君身份之下,獨屬於王子卿的溫柔。
明日便是上元元宵佳節,宮裏早已傳下旨意,合宮設宴,帝後臨朝,皇子宗室、文武百官皆要赴宴,這般盛大的宮宴,是朝堂禮儀,是儲君本分,可肖懷湛心裏,半分應付的興緻都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