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心思,早已飛出了這深宮高牆,飛出了東宮的重重宮闕,滿滿當當裝著的,唯有他的太子妃王子卿,還有她腹中剛剛成型、尚未出世的孩兒。
這是他們的孩子,陪他們過的第一個團圓佳節。
他曾在無數個深夜,握著王子卿的手,貼在她尚顯平坦的小腹上,聽著腹內微弱的胎息,心裏軟成一灘水。深宮權謀,朝堂傾軋,他步步為營,如履薄冰,可隻要回到凝暉院,看到卿卿的笑,想到腹中的孩兒,所有的疲憊與戾氣便煙消雲散。
他厭極了宮宴上的虛與委蛇,厭極了朝臣們阿諛奉承的嘴臉,厭極了後宮妃嬪各懷鬼胎的窺探,那些繁華喧囂,抵不過卿卿眉眼彎彎的一笑,抵不過一家三口市井漫步的溫情。
指尖仍在輿圖上輕點,西市的街巷、燈市的位置、出宮的密道,他早已在心裏盤算過千百遍。明日宮宴,他隻需攜卿卿露麵,向帝後請安,飲過兩杯薄酒,便以卿卿懷有身孕、不耐宮宴喧囂久坐為由,懇請告退。
無人能攔,也無人敢攔。
他要帶她去京城最熱鬧的西市燈市,看三丈高的百鳥朝鳳走馬燈,看西域雜耍的吞刀吐火,看老匠人捏糖人、畫糖畫——他記得分明,卿卿看著清冷自持,不愛宮闈繁華,卻獨獨偏愛這市井間的煙火熱鬧,去年上元,她拉著他的衣袖擠在燈市人群裡,笑靨比漫天煙火還要耀眼。
他還瞞著所有人,讓心腹尋遍京城古玩鋪子,尋到了那支失傳已久的嵌寶寒梅簪。羊脂白玉雕成五瓣寒梅,瑩潤溫雅,花蕊嵌著細碎的南紅珠,襯得素凈又矜貴,恰合卿卿素愛梅花、清冷的性子。他早已想好,等燈市煙火漫天時,將簪子插在她的發間,看她羞赧含笑,撲進他懷裏。
腹內的孩兒,便是他們最好的見證。
暖爐的熱氣拂在臉上,肖懷湛唇角的笑意更深,鳳眸裡盛著滿滿的憧憬,全然未察覺窗外漸起的寒風,更未料到,這份觸手可及的溫情,即將被一場精心謀劃的圈套,撕得粉碎。
他正俯身於圖紙之上,細細勾描明日出宮的路線,唇角笑意壓都壓不住,滿心滿眼皆是一家三口同遊燈會的溫軟光景,竟連身後漸近的腳步聲也未曾留意。直至貼身侍衛長贏躬身入內,麵色凝重難掩,眉宇間藏著幾分躊躇,拱手低聲稟道:“啟稟主子,沉思院傳來訊息,那柳氏自宮宴禁足之後便一病不起,湯藥不離口,如今已是重病難治。方纔她的貼身婢女跪於宮道之上攔住建下,哭求屬下為殿下傳語,言……言隻要殿下肯孤身親往見她一麵,她便將殿下心悸之痛的根源,一字不落地全盤告知。”
“哐當——”
一聲銳響劃破書房靜謐。
肖懷湛手中狼毫筆重重砸落端硯,濃墨飛濺,染黑了半幅尚未畫完的燈會路線圖,也將他心頭那點溫柔期許,瞬間澆得冰冷。他猛地攥緊雙拳,指節泛白,骨節相抵之聲清晰可聞,眼底暖意頃刻散盡,取而代之的是翻湧的怒焰與徹骨寒潭。
一介卑賤如螻蟻的柳氏,一枚他留著性命、隻為追查線索的棄子,竟敢以此事要挾於他?!
怒浪翻湧之際,他的心卻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緊。心悸之痛——這四字如淬毒尖針,精準刺入他心底最隱秘、最無助的軟肋。
這些時日,他強撐著自外書房搬回凝暉院,日夜守在卿卿身側,望著她微隆的小腹,心頭甜蜜與煎熬如兩股絞索,日夜纏磨不休。每一次情動,每一次想擁她入懷、輕吻她眉眼,換來的皆是痛徹心扉的錐心之痛,仿若萬千毒蟲啃噬心脈。他隻能憑深厚內力強行壓製,百般遮掩,柔聲哄騙,尋盡藉口岔開她的疑慮,生怕她察覺半分異常,誤會他與柳依依有染,更怕她為自己傷心,動了腹中胎氣。太醫院院判輪番診脈,皆查不出半分端倪,隻道是心脈勞損、操勞過度,湯藥飲下無數,全無半分效用,唯有卿卿煉製的小還丹,能稍稍緩養心脈。他派出的暗衛將柳家上下翻查遍,也未能抓得柳依依半分實據。
他如困於鐵籠的凶獸,明知害己之人就在眼前,明知這詭異病症本就是衝著卿卿而來,卻無憑無據,無葯可解,連光明正大疼愛心愛之人,都成了奢望。
而今,柳依依親口坦言,她知曉心悸根源。
即便不用細想,他也知這十有**是圈套,是柳依依佈下的陷阱,專等他縱身一躍。可他別無選擇,隻能直麵。隻要有一絲一毫的希望,能查清這怪病的來歷,能尋得破解之法,能擺脫這日夜噬心的痛楚,能堂堂正正護住卿卿與孩兒,縱是刀山火海,他也必須一往無前。
“找死!”
肖懷湛自齒縫間迸出二字,聲冷如冰,猛地起身,廣袖狠狠一甩,攜一身凜冽寒氣,抬步便要往外而去。
“殿下!萬萬不可!”
長贏心頭驟緊,疾步上前張開雙臂攔在他身前,躬身急勸,“那柳氏心思歹毒,底細不明,殿下本就受怪病所累,身心俱損,怎能貿然前往?更何況她刻意要求殿下孤身赴約,院中必定藏有陰私算計,殿下萬不能以身犯險!”
肖懷湛前行的腳步驟然頓住,眼底寒意幾乎要凝霜成冰。他怎會不知其中兇險?怎會不懂柳依依的狼子野心?可他,真的沒得選。
他冷嗤一聲,語氣帶著儲君不容置喙的篤定,亦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急切與孤注一擲:“無妨。此處是東宮,是孤的地界,禁衛森嚴,她柳依依便是插翅之蠅,也飛不出孤的掌心。她就在孤眼皮底下,量她也掀不起半分風浪。”
更何況,他心底尚存一絲僥倖。他信自己的定力,信東宮的防衛,左右不過是聽她幾句話語,隻要他守好心神,不碰她遞來的一物,不入她的話術圈套,她還能憑空害了他不成?隻要能從她口中套出詭異之症的實證,他定要讓她頃刻間生不如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