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371章

一切都正常得太過詭異，太過完美無缺，反倒讓肖懷湛心底的疑雲如同沉黑烏雲般層層堆積，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
他越是查不到半分頭緒，便越是不敢麵對王子卿那雙清澈如水、毫無保留的信任眼眸，隻能將所有的煎熬、愧疚、痛苦、惶惑，盡數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。表麵上依舊強撐著溫柔體貼的夫君模樣，對她噓寒問暖、笑語溫存，內裡卻早已被那莫名的病痛與無盡的自責折磨得遍體鱗傷、形銷骨立。

這日，他借巡視京城城防、覈查軍營佈防為由，再次悄然出宮。他無心處理任何政務，腦海之中紛亂如麻，隻想藉著宮外開闊天地，吹散心頭鬱氣，理清這團剪不斷、理還亂的迷局，更想親自出宮，試探一番那個他從始至終都未曾放下戒心的人——吏部尚書之女，柳依依。

皇家馬車行至城郊一處幽靜梅林旁，正是梅蕊初綻、暗香浮動的時節，疏影橫斜，清韻幽幽。肖懷湛剛掀簾下車，立足未穩，一道素白纖弱的身影便從梅林深處緩緩走出，步履輕盈，眉眼溫婉，鬢邊別著一朵半開白梅，清麗動人，正是他日夜提防的柳依依。

她似是全然未曾料到會在此處偶遇太子，先是驟然一怔，美眸圓睜，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愕之色，隨即慌忙斂衽屈膝，盈盈下拜，聲音輕柔得如同風中落梅，帶著幾分惶恐、幾分驚喜、幾分羞怯：“臣女柳依依，參見太子殿下。不知殿下駕臨此地，臣女貿然現身，唐突了殿下，還望殿下恕罪。”

肖懷湛立在原地，墨色眸底沉沉如寒潭，目光直直落在柳依依身上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冷冽，沒有半分溫度。

一而再，再而三的“偶遇”，絕不可能是天意巧合，分明是處心積慮的刻意為之。

他心中冷笑連連，卻並未當場拆穿。既然明察暗訪、層層排查都查不出半分端倪，那他便索性以身試險，親自入局，看看這柳依依究竟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，看看她步步為營、刻意靠近的背後，到底藏著怎樣的陰謀與算計。

“起身吧，不過偶遇罷了，何須如此多禮。”肖懷湛語氣平淡無波，聽不出半分喜怒，卻自帶一股儲君獨有的威嚴與壓迫感。

柳依依緩緩起身，依舊垂著頭，白皙臉頰泛著淡淡緋色，一副羞澀不安、手足無措的小女兒姿態，輕聲細語，柔婉動人：“臣女近日在家中煩悶不堪，聽聞此處梅林初開、暗香怡人，便獨自出來賞景散心，不曾想竟能遇見殿下。前幾日聽聞殿下驟然昏迷臥床，臣女日夜懸心、坐立難安，如今見殿下安然無恙、神采依舊，臣女便徹底放心了。”

她言語間滿是掩不住的關切，目光柔柔地落在肖懷湛身上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傾慕與小心翼翼，那般柔弱溫婉、我見猶憐的模樣，極易讓人心生憐惜，放下所有戒心。

而讓肖懷湛心頭猛地一震、如墜冰窟的是，這般近距離地看著柳依依、與她相對而立，他非但沒有半分麵對王子卿時的心悸刺痛，反而有一種莫名的、不受控製的牽引感，從四肢百骸緩緩蔓延開來，讓他的身體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，再靠近，彷彿靠近她，便能獲得片刻安穩與解脫。

這種詭異的感覺，與麵對心愛之人時的撕心裂肺、劇痛煎熬截然相反，反差之大，讓他心驚肉跳，心底疑雲更甚。

他強壓下心底驚濤駭浪，麵上依舊不動聲色，淡淡應道：“不過些許小恙，休養幾日早已無礙，不必掛心。”

柳依依見他不曾疏遠，反而語氣平和，膽子漸漸大了起來，緩步上前半步，與他相距不過兩尺，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雕花木製精緻食盒，盒身刻著纏枝蓮紋，小巧雅緻。她雙手捧著，柔聲道：“臣女今日親手做了些蓮子糕與蜜釀桂花湯，皆是清淡養身、潤肺靜心之物，不傷脾胃，殿下若是不嫌棄，便嘗上幾口，略補一補病後虛耗的身子。”

肖懷湛略一沉吟，目光在食盒上停留片刻，居然鬼使神差的伸手接過。他緩緩開啟食盒，蓮子糕潔白細膩、香氣清淺，桂花湯色澤溫潤、甜而不膩，看著皆是尋常點心。他拿起一塊蓮子糕慢慢吃下，又飲了一口蜜釀，舉止從容淡定，可暗中卻早已抬眼示意身後隱匿的暗衛，待他離去之後，將剩餘點心與茶湯盡數取走，交由最信任的醫者仔細查驗。

他倒要親眼看看，這看似無害、親手製作的食物裡，究竟藏著什麼玄機，究竟是不是導致他身中異狀的根源。

可查驗的結果，依舊是一無所獲。蓮子糕、蜜釀湯皆是最尋常的食材，無葯無蠱，無毒無香，乾淨得挑不出半分毛病，與普通人家點心毫無二致。

自那以後，柳依依像是掐準了他的行蹤一般，總能在他出宮的時刻，恰到好處地單獨“偶遇”他。有時是在河畔長亭，清風拂柳；有時是在古寺階前，香火裊裊；有時是在市井巷陌，人聲鼎沸。每一次都來得自然無痕，每一次都溫婉得體、恪守禮數，從無半分逾矩之舉，從無一句輕薄之語。

而肖懷湛，每一次都從未拒絕，從未避退。

因為他絕望地發現，隻要靠近柳依依，隻要與她相對而坐，他心口那詭異莫名的痛感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安穩與平靜，身體會不受控製地想要貼近她、依賴她，彷彿她是唯一能緩解他病痛的解藥。這種違背本心、違背愛意的感覺，讓他恐懼，讓他惶惑，讓他毛骨悚然，卻也讓他更加確定，柳依依身上一定藏著解開他病痛的關鍵，藏著這一切詭異事件的真相。

柳依依每次相見，都會帶上親手做的點心、茶湯、鮮果，無一不是清淡養身之物。肖懷湛從不拒絕，一一食用，卻總會暗中留下部分，讓人秘密查驗，可每一次的結果，都是毫無異常，乾乾淨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