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二人躬身近前,肖懷湛聲音冷得如同寒冰,命令不容置喙:“速去徹查吏部尚書柳崇一家,上至朝務往來,下至府中人行蹤,尤其柳依依,一舉一動,半點異動都不得放過,即刻回報!”
三春與長贏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凝重,齊齊拱手領命,轉身快步退出浴室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肖懷湛獨自坐在浴池內,任由內侍一次次換水加熱,反覆三次,直到渾身疲憊到極致,才起身擦乾更衣,返回前殿寢殿。
榻上,王子卿已然沉沉睡去。連日操勞擔憂,讓她睡得極沉,呼吸均勻柔和,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。
肖懷湛放輕腳步,躡手躡腳走到床邊,斂住呼吸,小心翼翼掀開被角,輕輕躺在她身側,生怕驚擾她安眠。
可就在躺下的瞬間,王子卿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葯香,混著淡淡女子體香,無孔不入鑽入他鼻腔。那是他最貪戀、最心動的氣息,讓他不自覺心跳加速,口乾舌燥,心底生出想要緊緊抱住她的衝動。
可與此同時,心口劇痛卻如潮水般洶湧而至,瘋狂提醒他:不可以,不能靠近。
他臉上的緋紅迅速褪去,轉而慘白如紙,冷汗瞬間浸透內衫。肖懷湛不敢有半分猶豫,輕且快地轉身,背對著王子卿,緊緊閉上雙眼,在心底一遍遍默唸靜心心經,強行壓下悸動與痛楚,不敢再有半分旖旎念頭。
床幔之內,熟睡的王子卿微微蹙了蹙眉。她本是想等他一同歇息,卻終究抵不過連日疲憊,不知不覺間沉沉睡去,全然未曾察覺,身側的夫君,正承受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煎熬與掙紮。為人知的煎熬與掙紮。
自肖懷湛自昏迷中悠悠醒轉,東宮的晨昏依舊循著舊軌緩緩流轉。琉璃飛簷承著朝暮日光,九曲廊下擺著四時不謝之花,處處皆是帝室儲宮的雍容華貴,一派安穩祥和。可唯有身處這方繁華天地中的二人深知,一層薄如蟬翼、卻寒如玄冰的隔閡,早已在無聲無息之間,橫亙在這對本該琴瑟和鳴的新婚夫妻之間,觸之即痛,避之猶傷。
肖懷湛對王子卿的躲避,來得小心翼翼、極盡遮掩,卻又在朝夕相伴的細微之處無處可藏,恰似落雪之上的足痕,越是想要刻意抹去,便越是清晰刺目。
他開始窮盡一切合情合理的藉口,刻意錯開與王子卿朝夕相對的每一寸時光。破曉之前,天際剛泛起一抹微茫的魚肚白,宮漏滴殘,曉霧未散,他便強撐著病後虛軟乏力的身軀起身,命內侍將堆積如山的奏摺盡數搬至前殿偏閣,埋首於密密麻麻的公文之中,隻為避開與她並肩坐在描金食案之前,共食一碗清粥、一碟小菜的溫情時刻;午後日暖風和,王子卿依照神醫穀世代秘傳的古法,親自煎好調理心脈的湯藥,白瓷葯碗溫燙妥帖,葯香清潤綿長,她捧著碗緩步走到他身側,柔聲喚他飲下,他卻總能在這般恰到好處的時刻,聽見內侍通傳,以太傅覲見、京營將領議事等由頭,匆匆轉身離去,連回頭看她一眼、道一句安撫話語的勇氣都沒有;傍晚暮色四合,殘陽染透宮牆,她記著他昔年借住在建州老家時最是偏愛的桂花糕,便親手揉麪、拌糖、蒸製,將溫熱軟糯的點心溫在銀絲炭爐之上,一等便是數個時辰,可他歸來之時,卻拖著日漸憔悴疲憊的身軀,藉口精神倦怠、食慾不振,草草嘗過一口便側身臥於榻上,刻意與她保持著三尺之距——那是夫妻之間,最是疏離、最是生分的距離。
他從不是不愛,恰恰相反,正是因為愛入骨髓、情根深種,纔不敢靠近半分。
他比世間任何人都要清楚,自己此生此世,心之所繫、情之所鍾,自始至終唯有王子卿一人,再無旁人半分位置。可那詭異莫名、無葯可解的病痛,如同附骨之疽,死死纏上他的身、縛住他的心。隻要王子卿的身影稍稍靠近半步,隻要她身上那股清淺淡雅的葯香縈繞鼻尖,隻要她溫柔纖細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他的衣袖,那股鑽心刺骨、無法言說的心悸與劇痛便會毫無徵兆地轟然襲來,宛若萬千根淬了寒冰的細針,同時狠狠紮進心脈,疼得他渾身僵硬、血脈滯澀,額角瞬間佈滿冷汗,連呼吸都要硬生生屏住,不敢有半分異動。
為了查清這詭異病症的根源,肖懷湛幾乎動用了東宮麾下所有暗衛與心腹力量,上至太醫院院正,下至江湖遊醫,能尋來的醫者盡數尋來,能探查的地方悉數查遍,可換來的,卻是一次又一次的一無所獲,一輪又一輪的無功而返。
他秘密傳召太醫院院正及六位醫術最為頂尖的太醫,以調理蒼東剿匪所留舊傷為由,令眾人輪番為他診脈。從經絡氣血到臟腑肌理,從寸關尺脈到精氣神色,裡裡外外、仔仔細細探查了一遍又一遍,所有太醫皆異口同聲、言之鑿鑿,隻道他是連日操勞、心力交瘁,心脈耗損過重,隻需靜心休養、輔以溫補湯藥便可慢慢痊癒,半分異常脈象、半分邪祟徵兆都未曾探出。
他又令貼身侍衛三春、長贏率領精銳暗衛,徹查東宮上下每一處角落,從他每日入口的飲食、湯藥、清茶,到寢殿內日日焚燒的安神熏香、鋪蓋的雲錦錦被、腰間佩戴的暖玉玉佩,甚至是案頭擺放的綠植、枕邊懸掛的香囊,無一遺漏、無一放過。可所有物品皆乾淨無害,無半分毒素,無一絲藥引,無一縷邪祟之氣,尋常得不能再尋常。
而他心中最大的嫌疑人——吏部尚書柳崇與其女柳依依,行蹤更是被他盯得密不透風、水潑不進。暗衛日夜輪班監視,一刻不離柳府內外,回報稱柳依依自太子大婚之後便閉門不出、深居簡出,每日隻是在閨閣之中刺繡描紅、禮佛誦經、研讀詩書,言行舉止溫婉規矩、端莊得體,從未與人私會往來,更無施展詭術、勾結邪門術士、接觸旁門左道的絲毫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