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360章

太醫院禦醫反覆診查無數次，都說身體無大礙，隻是勞累過度，那必定是自己休養不足。隻要咬牙撐過這幾日，等成了婚，入了洞房，靜下心慢慢靜養，一切都會好起來，心悸之症總會平息，身體總會痊癒。

三春見狀，望著太子虛弱卻無比堅定的模樣，心中酸澀難忍，卻不敢違抗太子之令，隻得躬身應下，重重頷首：“屬下遵命。”

他默默退至殿外，守在門口，寸步不離，隨時聽候吩咐，心中卻依舊七上八下，為太子病情，為將至的大婚，惴惴不安。

傍晚時分，夕陽西垂，天邊燃起大片橘紅霞光，絢爛奪目，染紅了東宮飛簷翹角，為朱紅宮牆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。白日裏的緊張慌亂，似被這溫柔暮色輕輕撫平。

便在此時，一道纖細溫婉的身影，提著精巧食盒，款款行至東宮門前，正是柳依依。她依舊如往日一般，妝容精緻，眉眼柔婉，步履輕盈，以親手送來滋補紅棗銀耳羹為由，徑直求見太子。

往日，她送羹湯皆交由內侍轉交，從不要求入內。可這一日，她卻一反常態，親自提盒，在宮女半是疑惑半是恭敬的引領下，徑直踏入肖懷湛的寢殿。

肖懷湛素來規矩森嚴，性情清冷自持，除未來太子妃王子卿外，從不讓任何女子踏入寢室半步，更遑論近身伺候，即便宮中資深女官，也須恪守分寸，不敢逾越。可此刻，望著柳依依緩步走近，裙裾翩躚，身姿輕柔，他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排斥反感，反而莫名生出一股詭異的親近感，連原本緊繃的身軀，都不受控製地微微放鬆。

這份陌生之感，讓他自己微怔，卻並未深思。

柳依依行至榻邊，親手將盛在羊脂玉碗中的溫熱紅棗銀耳羹遞到他麵前。玉碗溫潤，羹湯清甜，熟悉的桂香縈繞鼻尖，依舊是往日那清甜氣息，羹湯溫潤如初，香氣誘人。

肖懷湛沒有半分猶豫，甚至無絲毫戒備，接過玉碗，仰頭一飲而盡。羹湯入喉，溫熱順滑，甜而不膩，不過片刻，便覺渾身輕快不少，昏迷一夜的昏沉疲憊如被狂風掃過，盡數消散，連呼吸都變得順暢平穩，胸口隱隱的不適感也悄然無蹤，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。

柳依依輕輕放下玉碗，目光柔婉，唇角噙著淺淺笑意，一步步朝肖懷湛緩緩靠近。裙裾掃過地麵，悄無聲息，如一片輕雲，緩緩飄至他身側。

換作平日，有陌生女子如此毫無分寸近身、逾越規矩，肖懷湛早已冷聲嗬斥，麵色沉冷，命人將人帶離，絕不姑息。可此刻，他非但沒有半分反感，身軀反而不受控製地想要主動靠近，心底甚至生出一絲莫名的渴望，渴望她再走近一些，再貼近一分，渴望那股莫名的親近感，更濃一分。

他的心跳，竟在此刻微微加快——不是思念王子卿的悸動，而是一種陌生、不受控製的躁動。

就在柳依依帶著淡淡桂香的纖纖玉指，即將觸碰到肖懷湛衣袖的那一瞬，肖懷湛如遭驚雷劈頂，又如被冰水當頭澆下！

驟然驚醒！

他猛地回過神，渾身瞬間冒出一層冷汗，密密麻麻，浸透裏衣，冰涼貼背，讓他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寒噤，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
他怔怔望著眼前柔婉無害的柳依依，心中掀起驚濤駭浪，滔天疑惑與不解洶湧翻騰，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。

他到底，是怎麼了？

他心中所愛、所念、所執，自始至終，唯有王子卿一人，再無旁人，此生不渝，此心不變。除了卿卿，他從不願任何女子靠近，更遑論觸碰，哪怕一絲一毫親近，都讓他心生抵觸，極為不適，這是刻入骨髓的習慣與堅守。

可方纔，他分明鬼使神差地想要主動靠近柳依依，甚至渴望她的觸碰。那種感覺陌生而詭異，完全不受他意誌掌控，違背本心，違揹他所有認知。

他可以百分百確定，自己對柳依依無半分男女之情，更無絲毫愛慕之意，內心唯有疏離客氣，始終恪守君臣之禮。可方纔那不受控製的舉動，那莫名的親近與渴望，究竟是為何？這與他近日來查無因由、愈演愈烈的心悸心痛，是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？

無數疑問在心底盤旋，如亂麻纏繞，剪不斷，理還亂。肖懷湛強行壓下心中驚濤駭浪，麵上不動聲色，依舊維持著太子的沉穩威儀，不叫旁人看出半分異樣。

見柳依依立在原地，目光柔婉，絲毫沒有離去之意，他不願再與她獨處片刻，心中警惕與疑惑已升至頂點。當即不動聲色，命人取來大批金銀綢緞、珍稀奇寶，皆是上等好物，厚賞柳依依，語氣雖平和溫潤，聽不出半分怒意，卻帶著顯而易見的逐客之意，不容拒絕。

柳依依見狀，眼底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暗光，卻不多言，隻屈膝行禮，柔聲告退，提著空食盒緩緩退出寢殿，身姿依舊溫婉，看不出半分破綻。

柳依依離去後，寢殿重歸死寂，隻剩肖懷湛一人獨坐榻上，四周靜得連呼吸都清晰可聞。他指尖死死攥著身下錦被，指節泛白，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錦被撕裂，被麵綉紋扭曲變形，足見他心中怒意與驚疑。

他越想越覺不對，越想越覺得柳依依此人詭異至極。從頻繁送羹，到宮中次次“巧遇”，再到自己飲羹後的種種異常——心悸、昏迷、不受控製的親近，處處透著蹊蹺，處處藏著不為人知的陰謀。

這碗紅棗銀耳羹，必定有問題！

當即，他抬起右手，對著空無一人的暗處，神色冷冽，輕輕叩了三下桌麵。

叩、叩、叩。

三聲輕響，如暗語，落入陰影之中。

不過瞬息，幾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現身，單膝跪地，身姿挺拔，氣息內斂，正是肖懷湛自幼培養、忠心耿耿、從不顯露於人前的暗衛。他們動作齊整，無聲無息，如融入夜色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