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如月，湛如目 第359章

他不求相見，不求對話，隻求在這寂靜深夜，悄悄靠近她的院落，看一眼她窗前的燈火，感受一番她所在之處的氣息，便已心滿意足，便可安然歸去。

馬車平穩行駛在空寂長街，車輪碾過青石板，發出輕微的轆轤聲。肖懷湛端坐車內，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一支早已備好的玉簪——那是他精心為王子卿備下的大婚之禮，玉質溫潤，雕工細膩，一如他對她的心意，純粹而厚重。他望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樹影，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淺極柔的笑意，滿心都是即將見到心上人的甜軟歡喜。

可這份歡喜，還未及在心底漾開，便被突如其來的劇痛，狠狠擊碎。

“呃——”

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，自肖懷湛喉間溢位。他猛地捂住胸口，臉色剎那間慘白如紙。往日隻是偶有發作的心悸，此刻竟如一柄無形利刃，狠狠刺入心臟，再瘋狂攪動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，都要刺骨，都要讓人難以承受。心臟彷彿被生生撕裂，五臟六腑都擰作一團，經脈逆行，血氣翻湧，每一寸筋骨、每一縷臟腑，都在劇痛中哀鳴戰慄。

眼前驟然一黑，天旋地轉，周遭一切都開始扭曲模糊，耳邊的車輪聲、風聲漸漸遠去，意識如狂風中的飛絮，飛速消散。他甚至來不及喚一聲侍衛，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，身子一軟，便直直朝著馬車一側倒去，重重摔在軟墊之上，雙目緊閉，牙關緊咬，徹底失去了意識，不省人事。

“殿下！殿下！”

隨行的貼身侍衛三春與長嬴本守在馬車外側，聽得車內異響，立刻掀簾檢視，入目便是太子暈倒在地、麵色死白的一幕。兩人嚇得魂飛魄散，渾身血液幾乎凝固，臉色瞬間褪得不見半點血色。他們連忙小心翼翼將肖懷湛綿軟無力的身子扶起，唯恐半分晃動加重傷勢，不敢有絲毫耽擱，當即厲聲喝令車夫：

“快！調轉馬頭！全速返回東宮！快！”

車夫心驚膽戰，不敢怠慢，狠狠揮鞭，駿馬長嘶一聲，四蹄翻飛，朝著東宮狂奔而去，車輪飛馳，捲起一路風塵。

與此同時，長嬴翻身下馬，奪過隨從快馬，縱身而上，勒韁厲喝：“速去太醫院！傳所有禦醫即刻入東宮救駕！遲一步，唯你們是問！”

話音落，快馬如箭，衝破夜色，向著太醫院疾馳而去。深夜寂靜的長街上，隻餘下一串急促馬蹄，驚起枝頭宿鳥，撲稜稜亂飛。

不過片刻，東宮之內便亂作一團，卻又亂中有序，無人敢肆意喧嘩。原本沉寂的宮殿瞬間燈火通明，一盞盞宮燈次第燃起，燭火映紅夜空。內侍宮女往來奔走，端水的、備榻的、取葯的，一個個步履匆匆，麵色凝重，皆屏聲斂氣，不敢發出半分嘈雜，生怕驚擾昏迷的太子，更怕這大婚前夕的驚天變故，引出無法收拾的禍端。

太醫院院正及數位資深禦醫接到急召，嚇得連官服都未及整理妥當，提著沉甸甸的藥箱，氣喘籲籲狂奔而來，額角冷汗涔涔，神色惶恐至極。眾人圍在軟榻邊，絲毫不敢鬆懈，輪番診脈，凝神探查，施針急救，熏香吊命，一切能用上的保命手段盡數施展，折騰了整整大半夜，殿內燭火燃盡數根，天色已微微泛白，可所有禦醫麵色依舊凝重如鐵，眉頭深鎖，指尖診脈的動作反覆試探，卻始終查不出半分異常癥結。

最終，幾位禦醫相視一眼，皆從彼此眼中看到無奈與驚懼，隻得異口同聲躬身回稟，隻說太子連日籌備大婚，過度勞累、心神耗損過重所致，身體並無實質損傷，對那突如其來的劇痛與昏迷，卻閉口不提——實在是無因可查，無葯可解。

肖懷湛這一暈，便是整整一夜。任憑旁人如何輕喚，都無半分轉醒之兆。

次日日頭高升，金燦燦的陽光穿過窗欞，溫柔灑入殿內，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。將近正午，軟榻上的人依舊雙目緊閉，呼吸微弱，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。三春等貼身侍衛立在榻邊，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，團團打轉，手心全是冷汗，後背早已濕透，一顆心懸在半空，幾乎要蹦出胸腔。

他有心趕往太常寺卿府邸，將太子昏迷一夜、病因不明之事，如實稟報未來太子妃王子卿，讓她前來探望。或許太子一見心上人，便能早日醒轉。可他剛抬腳邁出半步，還未走出殿門，便聽見軟榻上傳來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呻吟。

三春猛地頓步，如遭驚雷擊中，瞬間轉身撲到榻邊，聲音發顫：“殿下！殿下您醒了？”

肖懷湛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，眸中滿是化不開的疲憊倦怠，眼神渙散無光，毫無神采，臉色依舊蒼白如紙，唇瓣乾裂泛白，不見半分血色。往日挺拔俊朗的身姿，此刻虛弱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。

他微微轉動眼珠，看清身側的三春，又察覺到他方纔欲外出的舉動，略一思忖，便明白了他的心思。

得知三春想將自己病重昏迷之事告知王子卿，肖懷湛虛弱開口，聲音沙啞乾澀，如砂紙磨過，有氣無力，每一字都耗費極大氣力，卻帶著不容置疑、不可違抗的決絕，一字一頓，清晰無比：

“不許去……不許告訴卿卿……”

他太瞭解王子卿的性子。外表溫柔溫婉，嫻靜雅靜，卻最重情義，心細如髮，敏感到了極致。若知曉他大婚前夕昏迷一夜、病痛纏身、病因不明，必定憂心忡忡，夜不能寐，食不下嚥，日夜懸心。以她的性情，甚至會為了他的身體，不顧四年等待，不顧皇家顏麵，主動提出推遲婚期。

大婚在即，吉時已定，舉國皆知。他隻想讓他的卿卿開開心心、無憂無慮等著出嫁，做這世間最美、最幸福的新娘，半點也不願她為自己擔憂、煩惱、牽掛。

肖懷湛躺在軟榻上，心中暗自懊惱，深深自責。都怪自己，太過心急，太過思念，按捺不住深夜出宮，才引動舊疾；都怪自己大意，平日不曾好好調養身體，纔在這至關重要的大婚前夕，如此狼狽不堪，如此虛弱無力，險些誤了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