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之後,她隻在家中休養了短短三日,便開始隔三差五地提著描金綉玉的精巧食盒,不辭辛勞地往東宮趕來。
食盒之內,裝的是她親手慢火熬製的紅棗銀耳羹。羹湯熬得綿密軟糯,銀耳燉出膠質,紅棗香甜軟糯,還特意添了新鮮採摘的桂花蜜,清甜香氣縈繞不散,隔著老遠便能聞見,勾人心脾。
說來實在蹊蹺,柳依依每次前來,都能“恰巧”遇上處理完外事、剛回東宮的肖懷湛,一次是巧合,兩次是意外,三次四次次次如此,東宮上下的宮人內侍都瞧出了刻意為之,肖懷湛更是心中清明,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刻意接近。
起初,他態度極為明確,冷著一張臉,言辭清晰地明確拒絕,命守門的內侍將人攔在東宮門外,直言東宮乃儲君居所,不便外臣女眷隨意出入,讓她不必再費心送羹湯,更不必隨意踏入東宮半步。
他心中自始至終唯有王子卿一人,素來潔身自好,與其他女子保持著涇渭分明的距離,更何況柳依依這般明目張膽的刻意接近,更讓他心生不耐與反感。
可柳依依偏偏有一套自己的手段。每次被直言拒絕,她都垂著眉眼,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,眼眶瞬間泛紅,水汽氤氳,一副泫然欲泣、我見猶憐的模樣,聲音軟糯輕柔,帶著濃濃的委屈:“殿下,這羹湯是臣女今日天不亮就起身,守著小灶慢火熬製的,整整熬了兩個時辰,費了無數心思,您就嘗一口吧,就這一次,吃完這一碗,臣女下次再也不送了。”
那模樣柔弱可憐,任誰見了都心生不忍。肖懷湛心中明明滿是不耐煩,隻覺得她這般死纏爛打極為不妥,有失大家閨秀風範,可偏偏對上她那雙含淚欲滴、楚楚可憐的眼眸,心底竟莫名地狠不下心來厲聲嗬斥,到了嘴邊的拒絕之語,硬生生堵在了喉嚨口,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無奈之下,他隻得鬆口,讓府醫先將羹湯拿去仔細查驗,確認無毒無異常之後,才勉強端起碗,喝了幾口。
彼時剛入初秋,盛夏的暑氣尚未完全消退,午後的陽光依舊燥熱難耐,烤得人心頭煩悶。可那一碗帶著清甜桂香的紅棗銀耳羹入喉,溫潤甘甜,順滑適口,竟奇異地驅散了周身的燥熱與煩悶,讓他緊繃了多日的心神都鬆快了幾分,連身體都覺得舒爽通透,疲憊盡消。
更讓他心生詫異的是,每每心悸發作、心痛難耐之時,隻要喝下這碗羹湯,那股撕扯般的劇痛便會慢慢平復,心慌氣短、呼吸不暢的感覺也會漸漸消散,整個人都能安穩下來,不再受痛楚折磨。
一次是巧合,兩次是意外,連續三次皆是如此,肖懷湛心中的戒備與不耐,便在這一次次的“舒緩”之中,漸漸淡了下去。此後柳依依再送羹湯,他非但沒有讓下人為難她,甚至連查驗毒副作用的步驟都徹底省去了,直接接過食盒,仰頭一飲而下。每一次喝完,都覺得通體舒坦,連日來積攢的疲憊與隱隱的痛楚,都消散了不少。
日子一天天流逝,大婚之日越來越近,可肖懷湛的心悸心痛之症,卻愈發頻繁,發作得也愈發劇烈。
尤其是在見到王子卿的時候,他明明滿心都是抑製不住的喜歡與雀躍,目光牢牢黏在心上人身上,恨不得立刻上前,將她輕輕擁入懷中,訴說滿心的思念與歡喜。可越是靠近王子卿,胸口的疼痛便越是劇烈,心臟像是要炸開一般,疼得他臉色慘白,渾身發抖,連站立都變得艱難。
他不敢將這詭異莫名、查無因由的病痛告訴王子卿,隻謊稱是剿匪的箭傷未愈、連日勞累過度所致,怕她為自己憂心忡忡,夜不能寐,更怕影響了期盼已久的大婚。每每想要靠近的話到嘴邊,都被驟然爆發的劇痛打斷,最終隻能強忍著撕心裂肺的痛楚,狼狽地落荒而逃,隻留下王子卿站在原地,滿心疑惑與擔憂,望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,不知所措。
大婚前三日,依皇家禮製與古禮舊俗,準新郎與準新娘須分居齋戒,不近葷腥,不聆絲竹,摒除塵俗雜念,以一身潔凈虔誠,迎此生最重要的大典。剛過十五,圓月尚有餘輝,夜色卻已沉如潑墨,將巍巍京城輕輕籠入一片靜謐之中。墨色天幕深遠遼闊,漫天星子疏疏落落,似九天仙妃不慎灑落的碎鑽,清冷微光幽幽閃爍。一輪皓月懸於中天,月華如練,無聲傾瀉在京城縱橫交錯的長街上,青石板被浸得發亮,鋪成一片柔和安寧的清輝,白日裏車水馬龍的喧囂盡數散去,隻餘下夜深人靜的寂寂。
東宮寢殿之內,燭火明明滅滅,搖曳的光影將床榻上輾轉難眠的身影襯得愈顯孤清。肖懷湛擁著錦衾,雙目圓睜,半點睡意也無。心中翻湧的,全是對王子卿的思念,密密麻麻,纏纏綿綿,幾乎要將他整顆心都填滿。閉上眼,是她淺笑嫣然的模樣;睜開眼,是她柔聲低語的神情;連呼吸吐納之間,都似縈繞著她身上那一縷清雅若蘭的幽香。從年少初見,到情根深種;從默默守護,到婚約已定,四年漫長等待,如今咫尺將至,那份按捺不住的牽掛與悸動,早已衝破了所有理智與規矩的束縛。
他終究,是按捺不住了。
明知齋戒期間不宜輕動,明知深夜出宮不合規製,明知隻需再靜候三日,便可堂堂正正將她迎娶入東宮,長相廝守,永不分離。可那份刻入骨髓的思念,如瘋長的藤蔓,緊緊勒得他心口發緊發疼,唯有遠遠看她一眼,方能稍稍平復這蝕骨的念想。
肖懷湛輕手輕腳起身,生怕驚擾了殿外值守的宮人。一身素色常服,更襯得他身姿挺拔如鬆,隻是眼底深處,藏不住濃重的疲憊與急切。他悄無聲息走出寢殿,示意門外侍衛噤聲,隻令人備了一輛並不起眼的普通馬車,放下車簾,隔絕外界視線,朝著太常寺卿府邸的方向,緩緩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