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依依見到肖懷湛,連忙停下腳步,微微屈膝,輕輕欠身行了一禮,她本就體弱,聲音細若蚊蚋,輕柔得幾乎聽不清,卻帶著一絲刻意的平靜:“臣女……見過太子殿下。”
肖懷湛連忙上前,輕輕扶起她,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愧疚,彷彿在替自己,替整個軍隊道歉:“柳小姐不必多禮,快快請起。這碗葯,可是為你兄長煎的?”
柳依依輕輕點了點頭,眼眶微微泛紅,卻強忍著沒有落淚,那隱忍的模樣,更讓人心疼。
肖懷湛心中一軟,沉聲道:“正好,孤也想去探望一下柳副將,看看他的傷勢如何。”
說罷,林肅扶著他便一瘸一拐,向著柳汝陽所在的營帳走去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沉重而艱難。
掀開帳簾,裏麵躺著四名傷員,而柳汝陽便是其中傷勢最重的一個,也是最早被救回營地的一批人,至今已然昏迷又清醒,煎熬了五六天,每一次清醒,都要麵對自己殘缺的身體,每一次昏迷,都像是在逃避殘酷的現實。
誰能想到,這位曾經文武雙全、家世顯赫、前途一片光明的京中貴公子,外公是當朝大學士,父親是吏部尚書,家中還有嬌妻稚子,本該平步青雲,一生順遂,成為家族的驕傲,成為朝堂的棟樑。可如今,卻因雙腿截肢,成了身體殘缺的廢人,從雲端跌入泥沼,巨大的落差讓他心性大變,脾氣變得異常暴躁易怒,常常毫無緣由地對身邊人發火,嘶吼咆哮,彷彿隻有這樣,才能宣洩心中的絕望與痛苦,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。
肖懷湛的到來,讓帳內原本焦躁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。柳依依端著葯碗,小心翼翼走到兄長床邊,正要柔聲勸他服藥,不料床上的柳汝陽猛地睜開眼,看著自己雙腿空空的褲管,眼中瞬間爆發出滔天的絕望與暴怒,那是對命運的控訴,對自己的憎恨。他猛地嘶吼一聲,聲音嘶啞淒厲,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:“滾出去!都給我滾出去!我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,活著還有什麼意思!倒不如死了乾淨!”
話音未落,他猛地一揮手,狠狠將柳依依手中的葯碗打翻在地。
“哐當”一聲脆響,瓷碗碎裂,葯汁灑了一地,苦澀的藥味瀰漫開來,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悲涼。
柳依依被兄長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渾身一顫,臉色更加蒼白,她怯怯地躲到肖懷湛身後,再也忍不住,壓低聲音嚶嚶哭泣起來,單薄的肩膀不住顫抖,令人心疼,那哭聲,像是一把刀,狠狠紮在肖懷湛的心上。
肖懷湛站在原地,鼻子一酸,眼眶瞬間濕熱。他張了張嘴,想要安慰,卻發現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,都無法彌補眼前的傷痛,都無法讓柳汝陽重新站起來。巨大的愧疚與無力感將他淹沒,他甚至不敢再看柳汝陽那雙充滿恨意與絕望的眼睛,隻能狼狽地轉過身,如同落荒而逃一般,快步走出了營帳,彷彿再待一秒,就會被這無盡的悲慟吞噬。
帳外的風微涼,吹在臉上,卻驅不散他心底的沉重與頹廢。他垂著頭,身形落寞,滿心都是茫然與自責,不知該如何麵對,不知該如何彌補,彷彿整個世界,都在這一刻,崩塌了。
林肅緊隨其後走出,看著太子殿下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,心中焦急,連忙開口,輕聲提醒,試圖將他從絕望的深淵中拉回來:“阿湛,帳中的王家大小姐……脈象平穩,似乎快要醒了,你要不要立刻過去看看?她還在等你。”
一句話,如同驚雷,猛地炸醒了沉浸在自責與頹廢中的肖懷湛。
他神情一怔,混沌的眼底瞬間重新亮起光芒,那是他在這無盡黑暗中,唯一的光。
是啊,他的卿卿,他用性命護著的姑娘,為了救他,身陷險境,至今還躺在帳中,生死未卜。他怎能在此刻消極頹廢,怎能在此刻一蹶不振?
卿卿還在等他。
肖懷湛猛地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底所有的痛苦與愧疚,伸手正了正頭上的發冠,理了理身上微亂的衣袍,眼底重新凝聚起堅定與溫柔,那是對未來的期盼,是對愛人的守護。他抬步,毫不猶豫地向著蘇卿卿所在的主帳一瘸一拐走去,心中隻有一個念頭——
祈禱他的卿卿,早日平安醒來,回到他的身邊。
殘陽墜落在連綿的營帳盡頭,將天幕染成一片沉鬱的暗紅,寒風卷著山上的枯草碎屑,掠過一座座軍帳,發出低沉的嗚咽聲。太子營帳內,燭火被風影撩得微微晃動,昏黃的光暈溫柔地鋪灑在錦榻四周,驅散了幾分隆冬的寒意,卻化不開帳中縈繞的焦灼與沉寂。炭火在炭盆裡偶爾迸出細碎的火星,劈啪輕響過後,周遭又陷入一片令人心焦的安靜。
肖懷湛身著一身素色雲紋錦袍,衣擺邊角還沾著未褪的塵霜,身上帶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。他一動不動地端坐在王子卿的榻邊,脊背依舊保持著太子該有的挺拔,可緊抿的薄唇、微蹙的眉心,以及眼底密佈的紅血絲,都將他連日來的疲憊與惶恐暴露無遺。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在榻上之人的臉上,半分也不肯移開。
榻上的王子卿緊閉著雙眼,長長的羽睫如沾了露的蝶翼,安靜垂落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麵頰上。往日裏,這張臉總是帶著少女的英氣靈動,眼波流轉間皆是颯爽鋒芒,可此刻因重傷沉睡,褪去了所有銳氣,隻剩一副惹人憐惜的柔弱模樣。小臉沒有半分血色,唇瓣也泛著淡青,看得肖懷湛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,密密麻麻的鈍痛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,每一寸都浸滿了心疼與愛戀。
他緩緩抬起手,動作輕得如同拂過一片易碎的雪花,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王子卿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