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懷湛落寞地搖了搖頭,眼底一片暗淡,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,卻又帶著沉甸甸的自責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心底擠出來的:“休息?我如何能安心休息?此次我親自帶著他們出關剿匪,出發之時,人人意氣風發,個個龍精虎猛,皆是保家衛國的好兒郎。可如今,卻因為我,因為我的決策不當,因為我的掉以輕心,在尚未肅清勾結匪寇的貪官汙吏、尚未摸清風崖嶺地形地貌的情況下,一意孤行,帶著將士們冒進深入深山腹地,最終才導致損兵折將,傷亡慘重,連我自己,都差點折在那群宵小鼠輩的手裏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微微發顫,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,彷彿在撕裂自己的傷口:“這是我第一次親自帶兵,卻犯下如此不可饒恕的大錯,這是血淋淋的教訓,是用無數弟兄的性命換來的教訓。紙上談兵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,我自幼熟讀兵書兵法,自詡文韜武略無一不精,可真正到了沙場之上,卻被自己的自負與僥倖心理矇蔽雙眼。明知不可貿然進山,卻偏偏覺得自己萬事皆能應對;一心想證明自己,覺得帶兵打仗不過如此,可現實,卻狠狠給了我一記耳光,打得我遍體鱗傷,打得我清醒過來。”
“這些日子,我被困在深山之中,每一次閉上眼,眼前都是山穀裡慘烈的廝殺場麵,都是弟兄們倒在血泊裡的模樣,都是他們絕望的呼喊,那些聲音,像針一樣紮在我的心上,日夜不休。我用自己將士的性命,換來了這樣一個慘痛至極的教訓。我無數次在心裏罵我自己,悔恨得恨不得以死謝罪。可我不能死,勾結匪寇的奸臣尚未伏誅,家國壯誌尚未得酬,心中心願尚未了結,我的卿卿還在昏迷之中,等著我去守護,我不甘心,我絕不能死,便是拚盡最後一口氣,我也要等她醒來,也要為死去的弟兄們討回公道,讓他們的血,不白流。”
說罷,他深吸一口氣,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堅定,那是從絕望中破土而出的光,沉聲重複道:“我必須去看看他們,看看那些和我一同出生入死、卻落得滿身傷痕的弟兄。”
林肅看著太子殿下眼底的痛苦與決絕,心中酸澀難言,再也不忍勸阻,隻得上前輕輕扶住肖懷湛的胳膊,一邊緩緩扶著他向外走去,一邊輕聲安撫,試圖分擔他的沉重:“殿下,這怎能全怪你?是那些狼心狗肺的官員通敵叛國,將軍情盡數泄露給匪寇。風崖嶺地勢險峻,匪寇盤踞此地多年,根基深厚,手中所持的,甚至是朝廷下發的精良兵器,氣焰囂張,在此地稱王稱霸,他們早有準備,才讓殿下猝不及防,防不勝防。殿下不必如此苛責自己,更不必將所有罪責都攬在身上,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”
二人一路沉默,緩緩走向傷兵營。尚未走近營帳,遠遠便聽見帳內傳來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、壓抑的低喘,那聲音撕心裂肺,聽得人心頭揪緊,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帳簾,直擊靈魂。肖懷湛站在帳外,腳步一頓,眼眶瞬間便紅了,他緊緊閉上眼,強忍著翻湧的淚水,深呼吸數次,才勉強平復心緒,抬手,輕輕掀開了帳簾。
帳內充斥著濃重刺鼻的血腥味,混雜著草藥的苦澀氣息,撲麵而來,令人作嘔。一排排簡陋的木板床整齊排列,床上躺著的,皆是渾身纏滿繃帶、傷口滲血的將士。有的斷手斷腳,有的身受箭傷,有的傷口潰爛發炎,即便經過軍醫處理,依舊慘不忍睹,觸目驚心,每一道傷口,都在訴說著戰場的殘酷。
肖懷湛一踏入營帳,帳內的呻吟聲瞬間戛然而止,死一般的寂靜。所有受傷的將士們看清來人是太子殿下,紛紛強忍劇痛,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,動作笨拙而恭敬,彷彿在向他們的主心骨,表達最純粹的忠誠。肖懷湛心中一酸,連忙快步上前,抬手輕輕按下,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哽咽:“諸位弟兄不必多禮,身上有傷,切莫亂動,用最好的葯,孤來看看你們,安心休養便是。”
他不顧帳內汙濁的空氣,不顧自己身上的傷痛,一瘸一拐的緩緩走過每一張病床,俯下身,輕聲與每一位傷兵打招呼,細細詢問他們的傷情,叮囑軍醫用心照料,語氣誠懇而溫和,沒有半分皇子的架子,彷彿隻是一個與他們並肩作戰的兄弟。整整一個時辰,他始終站在帳中,未曾停歇,眼底的痛惜與愧疚,從未散去,每一次對視,都像是在與那些鮮活的靈魂對話。
待到終於走出傷兵營,肖懷湛隻覺身心俱疲,渾身力氣彷彿都被抽乾,連腳步都變得虛浮。而就在此時,他迎麵遇上了端著葯碗、緩步走來的柳依依。
柳依依自幼體弱多病,當年曾有大夫斷言,她活不過二十歲,也正因這孱弱的身子,她的婚事屢屢受阻,今年已然十九,依舊待字閨中,未曾許配人家。兩年前,家人聽聞她外公祖籍老家有一位隱世老大夫,能治疑難弱症,便將她送到鄉下靜養調理。前段時間她傳信回京,說身體已好轉許多,柳尚書大喜,本打算派人接女兒歸家,恰逢太子領兵前往臨縣剿匪,便索性安排幼子柳汝陽隨軍,一來跟隨太子歷練,博取軍功,二來也能順路接回妹妹,一家團圓,共享天倫。
誰曾想,團圓未成,卻迎來滅頂之災,將這一家人的期盼,都碾成了泡影。
看著眼前這個麵色蒼白、身形單薄的姑娘,肖懷湛心中瞬間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心虛與自責。他暗暗想,若不是自己冒進決策,若不是自己指揮失當,柳儒陽便不會深入險地,更不會落得雙腿盡斷、一生殘廢的下場,眼前這個柔弱的姑娘,也不必承受這般錐心之痛,不必在最好的年紀,麵對如此殘酷的現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