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小手微涼,指尖沁著入骨的寒意,與他溫熱的掌心緊緊相貼,形成刺目的對比。他細細摩挲著掌心與虎口、指腹上那一層薄薄的硬繭,粗糙的觸感摩挲著他的指尖,每一下都讓他心頭一顫——這是常年習武執兵、馳騁江湖留下的印記,是她一身絕世武藝的見證,更是她數次為他出生入死、赴湯蹈火的勳章。
肖懷湛極輕地將王子卿的小手緩緩攤開,指尖溫柔地拂過每一處繭痕,隨後慢慢抬起,把那隻微涼的小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頰之上。掌心的涼意貼著滾燙的肌膚,稍稍撫平了他心底翻湧的慌亂與不安。他癡癡地凝望著榻上沉睡的嬌人,墨黑色的眼眸裡,愛意與疼惜濃得化不開,深藏的擔憂幾乎要溢位眼眶,化作滾燙的淚珠落下,隻剩無聲的守護,將整座營帳都裹進深情裡。
不知靜坐了多久,窗外的天色徹底沉了下來,暮色如墨般潑灑開來,傍晚的風卷著細碎的沙塵拍打在營帳的帆布上,簌簌作響,平添幾分蕭瑟。冬雪端著熬煮好的葯汁,輕手輕腳地掀簾而入,身後跟著同樣滿臉擔憂的春花,兩人見太子殿下依舊守在榻邊,寸步未離,連姿勢都未曾變過,心中皆是又動容又心疼。
冬雪將盛著湯藥的白瓷碗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幾上,壓低聲音,畢恭畢敬地勸道:“太子殿下,時辰不早了,該給主子喂葯了。您身上也帶著多處傷口,操勞了整整一日一夜,未曾進食也未曾歇息,先去用晚膳,再把您的葯飲了吧。您的傷口尚未癒合,若是再強撐著耗損心神,傷勢加重,日後如何安心處理軍務?我和春花在此寸步不離守著主子,但凡她有半分動靜,或是醒轉過來,我們立刻派人通傳您,絕不會有半分耽擱。”
肖懷湛垂眸深深看了眼榻上的王子卿,又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身上隱隱作痛的傷口,沉默良久,終究拗不過冬雪的一片苦心。他緩緩鬆開王子卿的手,指腹不捨地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按,最後深深凝望了她一眼,才起身輕手輕腳地退出營帳,生怕稍重的動作,便會驚擾了懷中之人的安眠。
剛踏出帳門,守在外側的林肅立刻快步上前,穩穩攙扶住身形微微一晃的肖懷湛。太子殿下連日征戰、心力交瘁,身上帶傷又未曾妥善休養,早已是強弩之末,若不是心中守著王子卿的那股執念撐著,怕是早已支撐不住。兩人一前一後,緩步走向金素養傷的營帳,帳簾一掀開,一股濃重的草藥味與金瘡葯的苦澀氣息撲麵而來,充斥著整個空間。
營帳內,重傷昏迷的金素躺在軟榻之上,麵色依舊蒼白如紙,可呼吸卻比前幾日平穩了許多,胸口微微起伏,總算脫離了鬼門關,撿回了一條性命。金素身側,躺著的是長嬴,那日身陷匪寇的埋伏之中,他拚死殺出重圍,卻不慎遺失了響天箭,耽誤了營救太子的最佳時機,回營後便被太子妃依軍法責罰了三十軍棍。此刻他臀腿傷勢慘重,隻能臥床靜養,與金素一同在此養傷。
而在長嬴旁邊的榻上,躺著的正是柳汝陽。肖懷湛緩步走到榻邊,對著麵色蒼白、閉目養神的長嬴簡單問詢了幾句傷勢,話語簡短平淡,隻關乎休養與癒合,並無多餘言辭。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柳汝陽身上時,帳內的氣氛驟然變得凝滯壓抑,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般。
往日裏,柳汝陽對他向來恭敬有禮,行禮問安從無半分疏漏,行事沉穩妥帖,是他極為看好的副將。可今日,柳汝陽仿若未曾察覺他的到來,既沒有起身行禮,也沒有開口問安,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,隻是淡淡地閉著雙眼,臉上沒有任何錶情,周身縈繞著一股疏離的冷淡,還有一層化不開的落寞與絕望——他失去了雙腿,此生再不能上馬征戰,曾經的意氣風發盡數化為雲煙,任誰也難以接受這般殘酷的現實。
肖懷湛看著他動彈不得的模樣,心中掠過複雜難言的情緒,有愧疚,有惋惜,更有萬般無奈。他沒有多說半句安慰的空話,隻是輕輕抬起手,拍了拍柳汝陽的肩膀,聲音低沉而溫和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:“事已至此,多說無益,先安心養傷吧。”
話音落下,他不願再多做停留,轉身便掀開帳簾走了出去。
肖懷湛的身影剛出營帳,柳依依便連忙提著裙擺跟了出來。她腳步輕盈,眉眼間滿是忐忑與歉意,快步走到肖懷湛麵前,輕輕斂衽俯身,行得規規矩矩,聲音輕柔怯弱,帶著幾分泫然欲泣的委屈:“太子殿下,今日兄長心情鬱結,心緒難平,方纔在帳內多有失禮之處,冒犯了殿下,還望殿下大人大量,莫要與他計較,見諒則個。”
肖懷湛淡淡瞥了她一眼,見她眉眼溫順、楚楚可憐,心中並無半分怒意,隻是語氣平淡地開口:“無妨,柳小姐不必多禮,好生照顧你兄長便是。”
說罷,他不再多言,在林肅的陪同下,轉身回到了王子卿營帳隔壁的住處,打算簡單洗漱一番,再用晚膳稍作休整。
營帳內,飯菜早已備好,皆是清淡適口、利於傷口癒合的菜式,熱氣裊裊,卻勾不起肖懷湛半分食慾。他剛拿起筷子,勉強用了幾口,帳外便傳來了侍衛恭敬而洪亮的通報聲:“啟稟太子殿下,柳副將的妹妹柳依依姑娘,求見殿下。”
肖懷湛聞言,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連日來的疲憊與憂心早已讓他身心俱疲,此刻隻想安安靜靜獨處片刻,不願再被瑣事打擾。可轉念一想,柳依依一介弱女子,兄長重傷臥床,她無依無靠,特意前來求見,想必是有難處求助,若是直接拒之門外,未免太過不近人情,也失了太子該有的氣度。
沉吟片刻,他終究鬆了口:“讓她進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