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紮完畢,春花拿起一旁提前備好的白色軟緞裏衣,質地柔軟親膚,觸感溫潤,是王子卿平日裏最愛的款式。兩人一人輕輕扶頭,一人緩緩抬手,小心翼翼地為昏迷的王子卿換上乾淨裏衣,再輕輕將她側放在軟榻上,特意避開後背的傷口,讓她能安穩歇息,不受半分打擾。
春花起身走到案邊,擰了一條溫熱的棉帕,水溫恰到好處,不燙也不涼,溫潤舒適。她回到榻邊,緩緩蹲下身,輕輕握住王子卿沾著血汙與塵土的手,用溫熱的帕子一點點、細細地擦拭著,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,生怕稍一用力,就弄疼了她。擦完雙手,她又輕輕擦去王子卿臉頰上的血漬,將她打理得乾乾淨淨,清清爽爽。
冬雪則凈了手,快步走到帳門口,對守在外麵的三春低聲道:“帶我去軍醫處,我要給小姐抓藥,立刻煎藥,一刻也不能耽誤!”三春不敢怠慢,連忙領著冬雪,匆匆向著軍醫處趕去,腳步急促,滿心都是焦急。
肖懷湛在隔壁營帳坐不住,片刻都待不下去,處理完腿上的傷口,便立刻拒絕了軍醫的挽留,由貼身侍衛九冬小心翼翼地攙扶著,拖著受傷的腿,一步一挪、步履艱難地重新回到了王子卿的營帳。
帳內的油燈燃著昏黃的光,燈火輕輕搖曳,映得榻上的人影明明滅滅,虛幻又脆弱。他揮退侍衛,獨自走到榻邊,緩緩蹲下身,目光緊緊鎖在王子卿的臉上,一瞬不瞬,生怕錯過她半分動靜。
她雙目緊閉,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,輕輕顫動著,彷彿隨時都會睜開,可卻始終垂著,沒有半點動靜,像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夢魘,遲遲不肯醒來。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沒有一絲血色,唇瓣也乾裂泛白,身上的白色裏衣襯得她愈發單薄柔弱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。
往日裏,那個一身勁裝、利落颯爽、醫武雙絕、在朝堂之上舌戰群儒、在麵對叛軍時從容自若的太子妃,此刻隻剩下讓人心碎的脆弱,再也沒了半分往日的鋒芒與利落,看得肖懷湛心口揪疼,淚如雨下。
肖懷湛伸出顫抖的指尖,輕輕拂過她緊蹙的眉頭,想要將那抹褶皺輕輕撫平,卻發現怎麼也撫不平,那褶皺,像是刻在了她的眉間,也刻在了他的心上。滾燙的淚水再次滑落,滴落在她冰涼的臉頰上,冰涼刺骨,也燙得他自己心口發疼,疼得無法呼吸。
他俯下身,將臉輕輕貼在她冰涼的手邊,聲音低沉而哽咽,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又裹著無盡的愧疚與疼惜,在寂靜的營帳裡低聲呢喃,像是在訴說,又像是在虔誠地祈禱:
“卿卿,是孤不好,是孤大意了,是孤識人不清,身陷險境,還要讓你拚了命來救我。你本是身嬌體軟,本該在東宮安享榮華富貴,被孤捧在手心嗬護,卻為了孤,遠赴這兇險萬分的風崖嶺,受了這麼多苦,流了這麼多血……”
“你醒醒,好不好?孤求你,醒醒看看孤,就看一眼也好。孤答應你,餘生漫漫,孤定用性命護你周全,再也不讓你受半分委屈,再也不讓你身陷險境,再也不讓你為孤受一點傷,半分都不行。”
“孤還要陪你看遍山河萬裡,踏遍江南煙雨,塞北黃沙;孤還要與你共度餘生,春看桃花夏賞荷,秋品碩果冬觀雪;孤還要與你執手一生,不離不棄,白頭偕老。你不能丟下孤一個人,不能啊,孤不能沒有你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輕,越來越哽咽,淚水打濕了榻邊的錦褥,也浸透了他的心,滿是絕望與期盼。
床榻上的王子卿,依舊雙目緊閉,唯有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呼吸微弱而均勻,像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夢魘,遲遲不肯醒來,任憑他如何呼喚,都沒有半分回應。
營房外,風崖嶺的深夜寒風依舊呼嘯,卷著山林中的枯枝、落葉與塵土,瘋狂地拍打著營帳的簾幕,發出“呼呼”的聲響,像是死神的低語,在寂靜的山野間回蕩,陰冷又恐怖。可營房內,卻靜得能聽到肖懷湛壓抑的低喃、王子卿微弱的呼吸,以及油燈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,安靜得讓人心慌。
那盞昏黃的油燈,在帳內輕輕搖曳,暖黃的光暈灑在地上,映著肖懷湛落寞而憔悴的身影,他脊背佝僂,再無往日太子的威儀與風華,隻剩下滿心的疼惜與執著的等待;也映著床榻上那抹安靜的姝色,蒼白脆弱,我見猶憐,讓人心碎不已。
他就守在榻邊,搬了一張矮凳,靜靜坐著,目光緊緊鎖在她的身上,一刻也不願移開,一眼也不捨錯過。他在等,等她睜開眼,等她醒來,等她像往日一樣,笑著對他說一句:“阿湛,我沒事。”
夜色漸深,濃得化不開,褪去了白日裏的燥熱,風崖嶺的寒氣透過營帳縫隙鑽進來。可營帳內的燈火依舊明亮,不曾熄滅,那抹單薄的身影靜靜躺在榻上,生死未卜;而榻邊的人,還在低聲呢喃,訴說著無盡的愧疚、思念與期盼,等著一個歸期,也等著一個醒來的希望。
這幾日,風崖嶺的軍營裡,最受震撼、最坐立難安、內心最煎熬的人,莫過於林肅。
他是鎮國大將軍的幼子,出身將門,自幼習武,心懷赤誠。四年前,他和表哥肖懷湛曾在建州深陷險境,數次瀕臨死亡,命懸一線,都是被自稱“王子旭”的王家大公子所救。那人身手高強,俠肝義膽,一柄重劍橫掃千軍,斬盡敵寇,數次救他於水火之中,這份救命之恩,他銘記於心,刻骨銘心,多年來一直將那位王家大公子奉為再生恩人,日夜感念,從未敢忘半分。
當初,王子卿一身女子裝扮,踏入皇宮,跪在大殿之上,請求陛下恩準她孤身遠赴風崖嶺,找尋失蹤的太子肖懷湛時,林肅心中滿是不屑與輕視,覺得她不過是一時意氣用事,愚不可及。